记忆带着陈年的泥沙,翻涌着寒冷冲上来。
争吵带来的痛楚后知后觉地渗出来,带着十八年前那个滤网区更刺骨的夜……
雨下得很大。
混合着冷凝水和不明化学残留物的污浊,哗啦啦地砸下来。
江余真刚结束一轮长达十二小时的紧急抢修,拖着灌了铅般的双腿走回家。雨水浸透了她的工作服,冰冷的湿意贴在皮肤上。她只想快点回到家,喝一口热水,然后倒在床上,让过度使用的思维和身体暂时休息。
就在她掏出钥匙,准备打开门时——
“砰!”
门从里面被猛地撞开,差点打在她脸上。
浓烈的酒精味冲来,混合着汗水和呕吐物酸败的气息。一个高大的身影踉跄着,和她撞个满怀。
是陆炎,她的丈夫。
陆炎浑身湿透,头发黏在额头上,眼睛布满血丝,脸色满是酒后的潮红。他怀里抱着一个用肮脏的旧毯子裹起来的东西,抱得很紧。
“真真!真真你回来了!快!你快看看!”陆炎的声音嘶哑亢奋,带着酒鬼特有的的急切。他不由分说地把怀里那团东西往江余真面前凑。
江余真下意识地后退半步,皱紧眉头:
“陆炎,你又喝多了?这是什么东西?”
“不是东西!是……是个孩子!”陆炎语无伦次,眼睛亮着畸形的兴奋:“我在……我在西三区那边的废料堆捡的!没人要了!你看,还在动,还活着!”
孩子?
江余真的心脏猛地一沉。她借着门里透出的昏暗光线,看向那团毯子。毯子蠕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嘤咛。一只沾着污渍的小手从毯子边缘挣扎着伸出来,五指无意识地蜷缩着,皮肤发白。
“你疯了?!”
江余真压低声音怒道,一把抓住陆炎胳膊,把他拉进屋,迅速关上门,免得在门口惹来邻居的窥探。
“捡的?这种地方怎么可能有孩子被丢掉?你是不是又惹了什么麻烦?!”
“不是麻烦!真是捡的!”陆炎被她一拉,踉跄着进了屋,怀里的毯子差点脱手。他靠着墙壁滑坐到地上,酒气喷涌:“我看她……可怜……快不行了……没人管……我就抱回来了……”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那团微弱的生命,声音忽然低下去嘟囔着,像在说梦话:“小病仔……这么小……活不成了吧……”
小病仔。
这三个字猝不及防地扎进江余真心口。
她站在那儿,看着瘫坐在地上的丈夫,看着他怀里那个气息奄奄的婴儿,看着这混乱肮脏的一幕。雨水顺着她的裤脚滴落,在地板上积起一小滩水渍。
屋子里很冷,陆炎醉了,没有打开暖气。她嘴里呼出的热气,是唯一的热源。
那一刻,她忽然清晰地意识到:她和陆炎的婚姻,或许从一开始,就和这个被脏毯包裹的婴儿一样,无人认领、病入膏肓。
陆炎是个好看的男人。
这是当初吸引江余真的唯一理由,也是她后来无数次嘲讽自己愚蠢的唯一理由。
他有着滤网区少见的、带着点书卷气的清秀轮廓,眼睛看人时总带着笑意,说话也风趣。在沉闷压抑的滤网区里,他是能轻易让人生出幻想的男人。风流,倜傥,像一阵抓不住的风。
江余真曾经天真地以为,自己可以成为拴住这阵风的绳子。
于是,她们结婚了。
但陆炎不是能踏实过日子的人。他厌恶重复的体力劳作,嫌弃技术工作的枯燥,总梦想着有什么捷径能脱离底层。
他收入极不稳定,甚至更多的时间,都混迹在滤网区那些管理相对松散的酒精泛滥处。
他身边从来不缺女伴。
但那是他喝酒的时候。
酒醉醒后,更多的是眼泪和忏悔。
江余真不是没想过离开。但每一次,看着陆炎酒后那双迷茫和脆弱交织的眼睛,听着他下跪恳求:“真真,我不会再这样了……”
她那点狠心,溃散了。
她爱他,这是一个连她自己都觉得可悲的事实。
她以为忍耐和付出能换来改变。直到这个雨夜,这个被陆炎称为“小病仔”的婴儿,像一颗投入死水的巨石,彻底砸碎了她所有的自欺欺人。
婴儿的状况很糟,额头烫得惊人。
江余真知道,滤网区的公共医疗资源极其有限,她只是个技术员,陆炎更是个信用记录堪忧的酒鬼。带这个来路不明的孩子去就医,意味着高昂信用点扣除,以及无数繁琐的盘问……
他们承受不起。
“送走。”江余真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在寂静的屋子里回荡:“天亮之前,送回到你捡到她的地方,或者……送到收容站。”
陆炎抬起头,醉眼朦胧地看着她。
“我们不能要她,阿炎。”江余真重复:“我们养不起,也负不起这个责。她是累赘,是麻烦。送走。”
“送走?”陆炎喃喃重复,低头看看怀里又抽动了一下的婴儿,那脏兮兮的小脸皱成一团。他看了好一会,忽然,他猛地摇头,把婴儿抱得更紧,吼出来:“不行!不能送走!她会被弄死的!那些地方……我知道!不行!”
他的反应激烈得异常。
江余真看着他死死护住婴儿的样子,一个冰冷的猜测,慢慢浮上心头。
这个孩子,真的只是“捡”的吗?
争执在冰冷的夜里持续。
最终,婴儿的啼哭一声比一声微弱,和陆炎彻底崩溃的绝望哀求,让江余真妥协了。
不,不是妥协,是麻木。
对一切混乱不堪的彻底麻木。
“留下可以。”她声音飘忽:“但你得戒酒。她的开销,你自己想办法。”
陆炎忙不迭地点头,眼神涣散,不知听进去多少。
那天之后,陆炎确实“安分”了几天。
他去接一些搬运的零工,但体力不支和长期酗酒的后遗症让他很快败下阵来。更多的时候,他呆在家里,对着那个身体越来越虚弱、终日啼哭的婴儿发呆,嘴里反复念叨着“小病仔”。
他不敢看江余真的眼睛,那种闪躲和日渐加深的萎靡,让江余真心底的寒意越来越重。
她最终还是用了自己攒下的信用点,找了一个曾经在医疗站做过护工的老妇人,给婴儿看了病。
诊断只说先天不足,加上恶劣环境的影响,需要长期使用昂贵的营养剂和特定药物治疗。
老妇人留下几支营养液,拿走了江余真半个月的信用点。
江余真看着床上那个气息微弱的小小躯体,看着陆炎蜷缩在角落逃避现实的背影,灭顶的疲惫再次袭来。她不仅要负担陆炎的不稳定,现在还要负担这个来路不明的婴儿。
几天后,陆炎说有个老朋友介绍了个短期高报酬的活,要去邻区几天。江余真没阻拦,甚至隐隐希望他真的离开,让这令人窒息的屋子能清净片刻。
一语成谶。
陆炎这一去,就再也没回来。
在一个同样阴冷的早晨。区域治安队的人敲开门,通知她:陆炎在相邻片区的某家非法经营的合成酒精酒吧,酒精中毒,被发现时身体已经僵了。
没有遗体告别,所谓的葬礼,只是在片区公共记录上注销名字,以及几个或许曾与陆炎有过酒肉之交的男人,在注销处外拍了拍江余真的肩膀,含混地说句“节哀”,便匆匆散去。
江余真站在那片总是灰蒙蒙的公共事务广场上,手里捏着那张宣告陆炎死亡的通知单。
没有眼泪。
只有一种空洞的的麻木。
她看着那些匆匆来往的人群,看着远处高耸的纯氧楼……
陆炎死了。
那个她爱过、恨过、怨过、也怜悯过的男人,以这样一种荒唐而肮脏的方式,彻底消失了。
就在这时,广场边缘驶过一辆带有纯氧楼徽记的封闭式悬浮车。
车子在不远处停下,一个穿着昂贵皮质大衣、妆容精致、被随从簇拥着的女人走了下来。
那女人侧脸线条优美,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疏离感。江余真记得在滤网区流传关于纯氧楼俞家新晋贵妇的只言片语——姓陈,叫陈菁丽,出身并不高,但手段了得,成功嫁入了俞家。
但此刻这个人出现在这,一个荒谬的联想,劈进江余真混沌的脑海。
陆炎死前总是含糊提起过的“西三区”、“老朋友”……还有,陈菁丽那依稀与婴儿有些相似的轮廓……陆炎对这个孩子异常的执着和愧疚……
江余真不敢再想。
她回到那个更加冰冷的家,婴儿躺在床上,依旧气息微弱,但比前几天好了点,不再哭了。正睁着懵懂的眼睛,无意识地望着天花板。
眼睛的颜色是琥珀色,纯净,澄澈,与这灰暗破败的一切格格不入。
江余真看着这个孩子。这个陆炎不知从何处带回的孩子、这个几乎耗光她本就不多的积蓄的孩子、这个此刻一无所知的孩子。
她把孩子抱了起来。
福利院?区域收容站?
那些地方是什么样子,她很清楚。
营养不良,疾病横行,缺乏关爱,像消耗品一样自生自灭。以这个孩子虚弱的体质,送进去,几乎等于宣判死刑。
可是自己养?
她怀中的孩子,看着她的眼睛。
她恨陆炎,也无法对这个孩子产生亲近。
生活的煎熬和看不到头的未来。像一根刺,扎在肉里,拔不出来,时时作痛。
她在床边站了很久。直到腿脚麻木,直到窗外的模拟天光再次暗沉。
寒风刮过她的脸。怀里的孩子应该是饿了,开始抽噎着,小手无意识地抓住了她的一缕头发,攥得很紧。
那点细微的的牵扯力,像一道微弱的电流,穿透了她周身的怨恨。
她忽然想起,陆炎偶尔清醒的片刻,看着婴儿,眼神里也有过复杂的情绪,不是厌烦,更像是……一种深重的愧疚和茫然。
他或许,也并非完全无情?
这个孩子,终究是无辜的。就这么……丢下她吗?
江余真捂住孩子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她抬起头,望着滤网区永远灰蒙蒙的天空:“你连名字都没有。”
然后,她低下头,用脸颊轻轻蹭了蹭婴儿冰凉的小脸,声音沙哑,几乎听不见:“以后……你就叫江莱吧。”
江莱——将来。
或许,这是她能为这个孩子做的,第一件,带着些许温暖期待的事。
生活并未因此变得容易,反而更加沉重。
她拒绝了所有可能再婚的提议——事实上,一个丧夫、独自抚养重病幼女的女人,在滤网区婚恋市场上也毫无吸引力。但江莱,反而成了她最心酸的“挡箭牌”,她本就无心再婚。
她更加拼命地工作。高级技术员的考核,她早就达到了标准。净氧塔那边曾有过两次意向征询,但她都毫不犹豫地放弃了。
不是不想,是不敢。
净氧塔离纯氧楼太近了。离那个如今贵为俞家主母的陈菁丽,太近了。
她只想躲,远远地躲开一切与那个女人产生关联的路。
她把自己更深地埋进滤网区庞杂的技术维护工作里,每次回到家里,往往已是深夜,江莱早已在各邻居的照看下睡去。
她只能轻轻推开小房间的门,看一眼,然后沉默地退出去。
所以,物质上,她尽力给。
能买到的营养剂、基础药物、干净的衣物、甚至后来学习需要的一切资源,她都确保着。
但情感上的屏障,早就横亘在了她们之间。她不知道该对江莱说什么,除了“吃饭了吗”、“作业写完了吗”、“药吃了吗”……
她看到江莱越来越沉静,越来越习惯独自一人,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渐渐有了她看不懂的深邃和疏离。
她想靠近,伸出的手却总在中途僵住,喉咙像被什么堵住,最终只能化作更长的沉默和转身离开的背影。
爱是什么?
她曾经以为对陆炎那种悸动是爱,但它变成了恨和麻木。
对江莱呢?
是责任吗?是怜悯吗?但掺杂了太多痛苦,太复杂,她分不清。
她只知道,有一根名为“江莱”的线,拴住了她。
让她无法彻底沉沦,也无法真正自由。
“爱”这个字,对她而言,成了一个遥远的、带着痛感的动名词。
她无法给予,或许,也不敢接受。
当记忆被困惑斩断,此刻,在这间只剩下她一人、充满女儿摔门回响的房间里,江余真终于让压抑了十几年的泪水,彻底决堤。
她为陆炎的薄情而哭,为陈菁丽的冷酷而哭,为自己被埋葬的青春和爱情而哭,也为江莱那双带着泪、充满控诉和绝望的琥珀色眼睛而哭。
她江余真在情感上,一直都是怯懦的逃兵。
夜色渐深,滤网区的灯火次第熄灭。只有纯氧楼恢弘的建筑群落依旧闪耀,充满伤痛的人间,被秩序精准地切割着。
江莱说得对,自己不懂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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