唔咿声仍在继续,一下又一下,虚无迷离,忽高忽低,怡然自得地颠簸着,又十足骄傲地撼动着每一个人的呼吸,提醒众人,他们此时已是进退两难,腹背受敌。
有几下抽气声响起,只因那最内侧的护盾已经出现了裂痕,浓烟从缝隙里渗出,上浮,如水中的油,如凝结的露,轻忽飘渺又势不可挡。
亚力克斯回头,毫不留恋地撤去最开始的护盾,反手又在外侧加固了几重。
“于格,”他们的主教终于开口,语气与每一次晨祷训诫时别无二致,“带着你的人,将长老、伤患与无力自卫的医师修女修士……以及所有的小孩都撤出大教堂,结束之后你们就守在教堂外围,备好大炮,不许任何人再靠近。
“此外,那个精灵就在最近的营地,立即给那里去信,让他去截住白骑士。”
“明白了。”高大的骑士领命低头,但他还守在原地,没有离去。
“于格?”亚力克斯眉间的折痕变得更深,借此询问自己的下属为何还没有动作。
“难道您当真要一个人留在这里?”于格没有时间再犹豫,一五一十地说出自己的所想,“不如让我先去请玛德兰娜小姐,请她来与您一同————”
“不需要。”听见玛德兰娜的名字后亚力克斯收回斜过的目光,不再看于格。
“可是阁下……!”
“于格,”主教的语气终于是蒙上了一层怒意,好像此时此刻叫来法师首席协助自己是个再愚蠢不过的提议,“你在白白浪费我们的时间。
“照我说的做,现在,立刻!”
灰黑色的老人浮在浓烟之巅,明明被锁在护盾之中,却又像是端坐于剧场高台的贵宾,冷眼观望着台上疾风骤雨般的指令与叱喝,可有可无的角色悉数退场,而留在场上的主角将要开始他的独角戏。
待骑士都接连撤出,老人张口喝彩:“勇气可嘉。”
“只是,这明智吗?”他从浓烟中下沉,看似瘦弱的手扶着护壁,在上面缓缓刮出两道裂痕,最后他无声地落地,平视着亚历克斯,“孩子。你难道没有想到,我既是来解救白骑士的,那么,或许比起他,你对我,应当要更经心一些。”
“哦?”亚历克斯勾动手指,护壁上的裂痕便开始愈合。“原来见不到精灵会叫阁下觉得相比起白骑士遭了怠慢。那恕我没有更好的方法,只得靠时间来证明,我一个人足够令你满意。”
说罢主教弓起食指,好像那手指上牵了无数看不见的引线 ,他向下一拉,通向主殿的通风管道的盖子便一一落地,紧接着管中传来隆隆的声响,由远及近,震声密集。
无数印有骑士团八角十字的木桶从通风管中滚出,它们坠落,接二连三地砸在地上,爆开一桶又一桶的银水。
从上一任国王尚未人头落地时的储备,到今年最新的采购所得,大教堂珍藏了超过半个世纪的活银,此时被送到了主殿,向着它们的主教奔腾而来。
“好在,”亚历克斯眯起眼,从活银中抽出汹涌的力量,又一次加固护盾,“我们的时间,十分充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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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殿中的风停下了,一丝也没有了,不论是之前被法术掀起的,还是平日每时每刻自通风管道中送入的,甚至于,那高大的大理石拱门入口处,偶尔渗入的徐徐微风也被止住了。
无论大小,亚历克斯用法术堵死了每一个入口。
这大教堂的心脏,这迷宫城中数世纪以来最辉煌的殿堂,它已经被扼住,陷入窒息。
在这绝对的无风之处,活银却兀自掀起狂涛骇浪,往护盾扑去,转眼就将其整个裹住。
但凡有另一个法师在场,此人定要叹服于如此奢侈的手笔,不惜代价攻势,只这么一下所用到的活银,恐怕是他们毕生所得的百倍不止。
顷刻间,护盾光洁明亮,就像当真从水中打捞起了半轮银月。
只是亚历克斯对自己的造物不存怜惜,他笃定地推进自己的术式,活银表面皱起微澜,银色转淡,渐渐溶进护盾。
“唔,”老人胡须颤动,饶有兴趣地观赏银色依序一层一层地渗入内部,“这与我当年所知的,你们的前人……太过不同。
“我还以为……孩子,你们该更善于使用刀剑,与人正面相博。”
银色已经抵达最后一层,一滴银雨在老人的头顶凝结,落到他的眼角,瞬间将那里的浓烟溶掉,啄出一个洞来。
“你们身负骑士之名,身披十字之光。”老人发亮的眼球就悬在洞口边,但他蛮不在乎,只自顾自地怀念着那前尘旧梦中的骑士风仪,“全全仰仗此类奇技淫巧,着实不够得体。”
“是吗?”亚历克斯不为所动地说,“可时间会改变许多。阁下既然不惜变成这幅不堪入目的身姿仍要苟活于世,想必是再清楚不过的吧。”
老人的头顶已是一片银色的雨云,雨滴碎碎坠下。
“能言善辩,巧舌如簧,”老人的面孔都被凿得千疮百孔,他闭上双眼,可被剥掉大半的眼皮甚至盖不住眼球,“但太可惜,眼力不济,识不出主真正的恩典。”
他痛心地不住摇头,没被活银浸润溶解的烟尘被扬得四处飞散,“这也难怪,本该继承的美德与忠诚,你们却将其踩在脚下。”
老人振声高呼。
“踏着它们,去追逐俗世的财宝,去跪拜暴力的硕果。”
亚历克斯盯着他,不再回应,放任叱责节节攀高渐渐癫狂。
“你们侍奉贪欲的魔鬼玛门,却谎称自己仍然在侍奉神!”
银色的雨云也越积越厚,不堪重负。
“我总算明白了,为何祂警告我,末日又近了,你们的时候到了。再如此堕落下去,你们的灵魂,就只能由降下的天火洗净!”
的确,时候到了。
亚历克斯猛然抽除法力,银色骤雨倾盆而下,瞬间洗去了浓烟老人的身形,只剩下一支摊开的被银水浸湿的卷轴。
银雨溶着灰黑色的烟尘淹没卷轴,在护盾中积成一潭微型的浑浊不堪的湖泊。
亚力克斯安静地缓步走近,同时施展法术,隔空将“湖水”又抽到空中,吊起来,翻转摔打,像揉捏一块软泥一般地整理形状,将其烧红,仿佛要锻造什么。
其余的活银也加速渗入护盾中,雨势转小,簌簌降下,将烧红的满是杂质浑浊的银块层层罩住。
活银蒸发,凝聚,包裹,烧红,冷却,被锻造成形。
就这样反复,一层又一层,只为了给那浓烟与卷轴打造世间最为精细坚固的囚笼。
可一声无法为人听见的颤动,一圈微乎其微的波纹,将他力量轻轻回拨。
亚力克斯停步,眼神闪动,他盯着自己锻造的已经变得沉重庞大以至于有些臃肿的银块,那表面上,长出了个微如尘芥的小孔。
有浓烟从孔中抽丝而出。
几缕烟雾在银雨中飘摇,虚虚相接,组成了老人的五官,那双眼从孔中逐个脱身,慢条斯理地浮到老人的腹中。
浓烟升腾,肿大的银块凹陷,无数小孔洞开,它像是瞬间被虫群蛀透,蛀空,垮塌崩溃。
“唔,这就是你们的规矩?”浓烟问道。
亚历克斯的心一沉,但同时又捕捉到了一丝不出所料。
当然了,这烟雾般的怪物与白骑士和红龙是同伙,不可能这样简单就解决。
“你们难道从未听过,”再度壮大的浓烟抖擞着异国的腔调,“打断布道,就如同掀翻了对主的供奉……”
亚历克斯脚下的砖块也开始抖动,他往后撤步,几乎是在同时,砖块被冲开,一阵灰黑色的污水自砖块之下,地缝之中腾起。
辨认出水还有细细的几股银色,亚历克斯的瞳孔一震。
也不知是出于自嘲,还是感叹对方的处心积虑,他极轻地冷笑了一声。
在他炼制活银的同时,对方也借此用烟雾抢走了活银的控制权,打通了地下,护盾里恢复的模样只是障眼法,如果双方交换了位置,自己一定会————
亚历克斯抬头,果不其然,直通穹顶的管风琴底座已经被地缝中窜出的浑浊活银冲碎,山崩一般地朝着自己倾倒。
千钧之重的金属琴管撞击地面,同等分量的响声震颤整个教堂,音色上乘,连绵醇厚,无愧于大教堂珍宝之名。
“……亦好似斩断了与祂属灵的连接。”浓烟老人拍打再度成型的衣服,一手插入自己腹中取出眼球,仔细将其佩戴进眼眶里,“一旦这连接断了,便很难修复,只是,祂终归是宽仁慷慨的,总还会给我们悔改的机会。
“但那也需要,你们的生命能再有余裕,去接下祂的启示————”
扬起陈灰的说教中断了,老人才装好的双眼定住,望着横倒的琴管之下的某处。
在那里又一重护盾已然架起,而撑起琴管,为护盾争取了空间的是成群的圣人塑像。
这些平日受众人膜拜的包金圣人们,原来都早早都被改装成了魔像,静待出动的时刻。
“哦,”亚历克斯毫发无损地站在护盾里,冷淡地说着,“阁下的高见与指教竟还没有结束?
“原谅我没有听出。我不知道是否有人告诉过你,你的发音实在是,难以恭维。
“就连我的最不学无术的手下,那些乡野出身只会挥刀弄枪的莽夫……恐怕都要胜过你许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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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黄昏未至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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