绥兖山脚,东郊陵园。
林欣予匆忙赶来的时候,葬礼已经接近尾声。
不知该不该说天公作美,葬礼这天,阴云低压,翠绿色的山林似乎都被染成了灰色。林欣予穿着一身黑色的长裙,远远便看见了远处的人群。
仪式还在进行,林欣予离得远,她听不见那边的声音。但她的脚像是被钉在原地,再也无法靠近半步。
她要怎么接受这个现实?
远处的人群里有熟人,她看见了夏峰,看见了苏佑容,还有其他几个物零社的老师,站在他们身侧的,是一对中年夫妻,他们身形佝偻,互相搀扶着,似乎只有这样才不会倒下。
云层深处有雷声传来,轰隆隆,轰隆隆,毛毛细雨随之飘下。
南方的八月酷暑,即使下着毛毛雨,也本应闷热不堪。但林欣予今日穿着长袖长裙,却依旧感觉寒冷刺骨。
她没有打伞,只是一边淋着雨,一边看着墓碑前的白花渐多。直到浑身湿透,雨水顺着脸颊淌下,一把伞才盖住她的头顶。
林睿雅撑着黑伞,走到她的身边,声音并不大,似乎带着无尽的悲哀与疲惫:“我们找到他的时候,已经没有呼吸了。”
天边雷声炸响,大雨倾盆而下。
面前,暴雨之中,黑色的雨伞撑起,悼念还在继续。林欣予分不清楚脸上是泪水还是雨水,她不敢靠近,只能站在远处观望,直到林睿雅在她手中放了一束花。林睿雅说:“至少,去献一束花吧。”
林欣予喉头酸涩,艰难地挤出一个字:“……好。”
花束包得很简单,只有几朵白菊,点缀着一些翠绿的叶子,用黑色的纸扎着。林欣予走得很慢,直到其他人都献完了花,她才走到跟前。无数目光向她投来,众目睽睽之下,她走出林睿雅的伞下,站在雨中,将那束花轻轻放在墓前。
她甚至不敢看墓碑上的照片和文字。
献完花,一片寂静之中,林欣予正准备重新退回后方,却猛地被人扯住裙摆。
“站住!你、你就是林欣予吧!”
她低头看向扯住自己衣服的手,那只手略显苍老,皮肤松垮,肤色枯黄,带着褐色的斑点,正止不住颤抖。她顺着这只手看去,看到那对苍老的夫妇。
林欣予见过他们的,应该算是见过,去往沙漠的火车上,黎子鸣曾兴冲冲和父母打着视频电话,还强硬地把她拉入镜头中。
那时候,这对夫妇虽然脸上有皱纹,但气色红润,目光炯炯。此时不过短短半个月,两人皆是面色如土,满头花白。
不等林欣予回答,黎母便啜泣着问道:“你……你为什么要带他去那?”
这一诘问如同一颗炸弹,轰然在林欣予心□□炸,炸得她手脚发麻,浑身冰凉。
绝望的母亲仍在追问:“说啊,说话啊!为什么要带我儿子去那,他从不出远门的,都是因为你,都是因为你!都是因为你带他去那什么沙漠,是你害死了他!”
“我……”林欣予后退半步,挣开拉着她衣服的手。她的胸口剧烈起伏,话语被堵在喉咙深处,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回答不了这个问题。她也在质问自己,为什么要带黎子鸣去那?如果不是因为她,黎子鸣就不会被永远留在那里。
一旁,夏峰往前一步,拦在林欣予身前,微微躬身:“我们很抱歉,这是意外,一切赔偿由物零社承担。”
“我们不要赔偿!”这次,是那位父亲说话了,他双眼通红,满目悲愤,“我们要我们的孩子!”
“对不起,实在对不起……”夏峰只能道歉,只是此刻,道歉是最无力的回应。
林睿雅趁机把林欣予拉到人群之后,林欣予一边跌跌撞撞地走,一边回头,看见同样在人群后的苏佑容,她终于出声:“苏佑容……”
苏佑容也在看她,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低下头,选择视而不见。
“不许走!”见她要离开,那对父母拔高了声音:“你这个杀人凶手!”
“嗡——”
一阵耳鸣,林睿雅捂住了林欣予的耳朵:“不听,我们回家。”
……
“杀人凶手”这四个字,一直萦绕在林欣予的耳边。一闭上眼睛,就是那个已经见不到的人,就是那日鲜血飞溅的惨状,就是那对绝望的父母。
她想,他们说的大概是对的——她才是杀人凶手。
说到底,如果她不带黎子鸣去姬越遗迹,那之后的一切便都不会发生。黎子鸣也不会因此而死,至于那些死后才得来的荣誉,又有什么意义。
医生说,林欣予的身体还有待恢复,暂时让她住院观察,她便老老实实地待在那间小病房里。只有林睿雅会来看她,每天都会带上一束新的鲜花放入花瓶。她也尝试过联系其他人,但是苏佑容不回她的消息,就连秦竹一也人间蒸发,她像是被世界抛弃了一般。
就这样浑浑噩噩,不知过了多久,苏佑容终于回信息了。
“别再联系我了。”他说,“物零社现在很乱,黎子鸣没了,很多事情都很麻烦。”
林欣予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没有再回复。
窗外已是深夜,安静得连蝉鸣都没有。她盯着漆黑的手机屏幕,却好像又看见苏佑容发来的那段话。
是啊,黎子鸣是天之骄子,是百年难遇的天才,而自己不过是一个连家族血脉都带着不祥的怪物,为什么到头来,付出生命的会是黎子鸣?
在武城时就发生过类似的事情,林欣予在那时便告诫自己,不能再把同伴卷入危险之中。可自己之后又做了什么?为了寻求血脉中的那点记忆,带着黎子鸣往麇妖的陵墓里闯,直到最后害死了他……
林欣予的身体不断打着寒战,她双手交叉抱住自己,汹涌的泪水再也压制不住。而不知何时,林睿雅已经带着一束新的鲜花,站在门口。
花香味徐徐飘入,萦绕鼻头,随后,一只温暖的手抚上她的头顶:“别哭了,都过去了。”
林睿雅说:“我们要向前看。”
“你要我怎么向前看!”林欣予猛地抬头,不知何时,双眸再度变为血红,“是我害死了他!是我为了那点虚无缥缈的东西,害死了他!”
“他们说得都对,林家的血脉就是不祥之物!不、不,还是因为我,还是因为我……”
她情绪激动,越说越混乱,直到最后语塞,再也说不出话来。林睿雅却一点都不恼,仍然在安慰她:“跟这些都没关系,跟你也没关系。”
“是黎子鸣主动说要和你一起去的,不是吗?”
林欣予骤然抬头。
林睿雅接着说:“他是为了安格森,才要去姬越遗迹的。”
林欣予怔怔点头:“是这样没错。”
面前的人微微笑道:“那为何,又是你害死了他?”
“我……”
林欣予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她的泪水戛然而止。
她问道:“你为什么会知道?”
世界在这一刻安静了,周围的一切宛若静止,只有鲜花的香味还在弥漫。
林欣予站了起来,再一次质问:“你为什么会知道?”
“黎子鸣来找我的事,我谁都没有说过,知道这件事的,只有我和他——”
那双红色的瞳孔死死盯着林睿雅的眼睛:“你是谁?”
面前的人不语,但她的面庞开始扭曲,变形,犹如被打碎的镜子,又慢慢重组,最后变成一**欣予更熟悉的脸。
那是她自己的脸,只不过是黑色的瞳仁,没有一丝光亮。
“我是你。”她用林欣予自己的声音开口说道,“你已经疯啦!”
“不,不对。”林欣予从未像此刻一样清醒过,她伸出手,扯住对方的衣领,入手的触感都无比真实,“告诉我,这里是什么地方!?”
另一个她似有不悦:“这里当然是现实。”
“你胡说!”林欣予怒道,“这里若真的是现实世界,你就该说这里是医院!”
“……”对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咧开一个笑容,继续说:“那你觉得,这里是什么地方?”
话音未落,如同白墨如水,周围一切瞬间被染为一片纯白,只剩下林欣予与对面的人,还有放在床头柜上的那束花。
林欣予这才注意到,这束花通体洁白,白色的花瓣朝天盛开,散发着浓郁的甜香——这赫然是一束白玉兰花。
面前的人离近了些,与她如出一辙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你很憎恶自己。”
“你憎恶自己怯懦,憎恶自己弱小,憎恶自己放着力量,却不愿使用。”
林欣予咬牙切齿:“闭嘴。”
但对面毫不理会,继续自顾自说道:“你小时候就知道‘光阴’的力量。”
“视为昼,瞑为夜,吹为冬,呼为夏。(取自《海经·海外北经》)”
“林家的血脉,源于钟山之神,名曰烛阴。明明为神,却人面蛇身,骇人至极,又被称为魔。遂林家为神魔后裔。”
“‘光阴’之力,若足够强大,能扭转时间,叫天地山河改色。即使到现在千年,这力量在人类血脉的稀释下不断衰弱,也足以停滞时间。”
“神的力量,又岂是那妖怪能抗衡的。”
她伸手,抬起林欣予的下巴:“但你,却囿于人类的偏见,将这份强大的力量视为耻辱。”
林欣予瞳孔骤缩,她想反驳,却不知该说什么。
“你早知道光阴之力的强大,却将它视若无物,只训练人类的那套力量,用进废退,导致你现在如此羸弱。”
“事到如今,你还憎恶这份力量吗?”
她握住林欣予的双手手腕,放在自己的脖颈上:“我是你的力量,若你不想要,那便在这杀了我。如此一来,你将成为完整的人类。”
她又伸出双手,捧住林欣予的脸颊:“你也可以把身体给我,我会使用光阴的权柄,逆转时间,让一切重来。”
没有丝毫犹豫,林欣予答道:“我哪个都不选。”
看到白玉兰花的那一瞬,林欣予便想起了所有事。她想起在墓室时眼前浮现的红色鳞片,想起那个空灵的声音所说的“妄劫”。记忆中的画面清晰起来,在声音响起前,黎子鸣和鹿千所在的位置都离她很远,而“妄劫”二字落下的瞬间,黎子鸣和鹿千像是瞬移到她面前,十分刻意地上演了一场死亡。
她记得那时刮了一阵风,风中便有玉兰花香。从那时起,往后一切,都是幻境,也是那声音所说的“妄劫”。
林欣予的双手仍握着纤细的脖颈,拇指开始缓缓向下施力。她看着对面的“自己”逐渐面色痛苦,眼白都被黑色浸染,如同真正的怪物。
“既然,你是我的力量,那便是死物,理应由我做主。”
林欣予说:“我想用就用,不想用就不用,一件死物,怎配指手画脚!”
她手中用力,眸中愈发鲜红,瞳孔裂开一条金色的竖缝,将那道扭曲的幻影撕成两半。痛苦的扭曲的面容仍在半空扭动,彻底变为黑色的妖魔。林欣予却丝毫不觉恐惧,只觉得有无穷的力量,正在源源不断地灌入四肢。她看向那束玉兰花,只是轻轻一瞥,花瓣便迅速枯萎,顷刻化为飞灰。
白色的世界犹如银瓶乍破,裂痕飞速蔓延,发出清脆的响声,一片一片层层崩解脱落。不知何处,那个遥远空灵的声音再度响起。
“妄劫已渡。”
昏暗的墓室里,激战还在继续。黎子鸣在杂乱的岩石藤蔓之间辗转腾挪,每次攻击都愈发刁钻。最近的一次,他划破了鹿千的袖口,但除此之外,他根本无法近身。
又是一次猛击,石蔓崩碎,黑色长剑接踵而来。黎子鸣持刀护在身前,侧身躲过,两刃相接之处,火花四溅。交手几个来回,黎子鸣也发现了,现在的鹿千掌控岩石并不熟练,大部分时候,他还是在用剑战斗,那些骇人的岩石不过是骚扰。
抓住这个破绽,黎子鸣摸向别在腰部的飞镖,那是林欣予给他的普通附魔器,只能一次性使用,但用作暗器再好不过。他刚刚抽出一只,就看见鹿千手中的动作停了片刻,看向林欣予那边。
黎子鸣心中警铃大作,若是鹿千现在要对林欣予下手,他可没办法抽身。然而,不等他焦急,鹿千看向的方向,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两人都停下缠斗,拉开距离,不约而同地看向那边,只见林欣予还扶着墙,低着头,似乎没什么异常。但总感觉,有什么不一样了。
“呵。”
黎子鸣好像听到身侧传来一声轻笑,他讶异回头,鹿千嘴角勾起,轻轻一挥手,一条石龙便咆哮着直奔林欣予而去!
“林欣予!”黎子鸣喊道,他立马转身,但那石龙的速度更快,眼见就要刺穿她的身体!
那双红色的眼眸睁开了。
石龙的攻势猛然停止,像是被按下暂停键,停在林欣予身前不过几寸的地方,随后,它如同经历了千年岁月一般,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风化瓦解,化为一片尘土。
林欣予重新抽出绳镖,她并没有说发生了什么,只是轻轻向前俯身,便直接“瞬移”到了鹿千身后——比她之前的攻击更快、更加悄无声息。
鹿千的反应终于慢了一步,他愕然回头抵挡,锋利的镖刃擦着他的手腕而过,带起一串细小的血珠。
黎子鸣见状,不多废话,也重新加入战场,是时候反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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