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才是真正的鹿千吧。”
林睿雅没有用疑问句,而是陈述句,语气不像是在质问,而是在阐述事实。
安格森愣了一瞬,旋即汗颜:“你说什么呢,我怎么可能……”
“不承认?”林睿雅挑眉,剑刃又近几分,“好,我一个一个说。”
“昨天早上,你质疑苏德源手中的照片从何而来,你那时候说苏德源拿出照片时,苏德胜明显不知道……试问,安格森当时并不在山上,大概发生的事我是同你讲过,但苏德胜是什么反应,你从何得知?”
“我……”安格森一时语塞,眼睛瞥向一旁,“我有说过这种话吗?”
“别装傻。”林睿雅倾斜剑刃,强迫他把头转过来,“之后,你是安分了一阵,但云家主出事后,硬要去看林辰尸体的,是你。把所有矛头都指向苏德源的也是你。”
“对,没错,那家伙确实嫌疑很大,但你白天说让我们不要相互猜忌,晚上就追着苏德源指认,好像你提前知道答案,先射箭再画靶。”
林睿雅说:“你着急了。”
安格森狡辩:“我这是在帮忙找内鬼啊,他嫌疑那么大,我诈他一下结果诈出来了,这也有问题吗?更何况,刚刚在山腰,我和那个鹿千也都在场啊,我总不可能分身啊。”
听到这话,林睿雅笑了:“你是不能分身,但……”
“鹿千身边又不是没有其他妖怪。”
林睿雅不理安格森听到这句话后瞬间僵硬的神色,继续说道:“苏瑾年,那只梦寐,除了最开始和鹿千一起出现过一次后,就再没现身。如果鹿千也被结界困在山上,那么她肯定也在。”
“而当你和‘林辰’同时在场时,擅长幻境的苏瑾年可不在。让我猜猜,她是变成了林辰,还是变成了你?
“我猜,你们并不是一开始就替换了林辰。”林睿雅说,“至少第一天的林辰还很正常,还给了我衔元镯。我突然叫你上山,估计在你的预料之外,所以当天晚上你上山后,林辰就被替换成了苏瑾年。”
“估计是怕苏瑾年假扮的林辰露出破绽,所以你们做局让他‘死’在白七的屋内,以此退出众人的视野,而你也可以用安格森的身份正常活动。你和苏德源之间的关系到底如何我不清楚,你为什么会临时变卦我也不知道,但你确实把他卖了。”
“等等!”安格森高声打断她,“你别自说自话啊,怎么就我和苏德源的关系了,我和他认识吗?”
“随你承不承认。”林睿雅无视他,继续说,“总之,你的计划又出现了意外,被云家主撞破,还有那个白七,对吧?那家伙也不是什么普通人。”
关于白七,林睿雅其实也早有猜测,她从一开始就觉得那人眼熟,几个月前查过的资料在脑海中过了一遍,也对应上了那张年轻的照片。只是当下情况复杂,她没有必要再去探究另一件事。
“这个时候,我估计苏瑾年出现了一些问题,导致她必须要离开山上。所以你引导大家去看尸体,再由苏瑾年扮演林辰高调离场。这样,大家就都会以为,鹿千已经离开了。”
林睿雅的声音愈发寒冷:“所以,真正的林辰去哪了?你们把他藏到了哪里,还是说,你们杀了他?”
安格森还想说什么,说林睿雅的推断有些地方正确,但大部分地方不对。然而林睿雅已经不想再给他狡辩的机会,剑刃再次压下,近乎割破安格森颈部的皮肤。
“呵。”他笑了,笑得真心,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微笑,眼中满是赞赏,但随后说的话却让林睿雅如坠冰窟:“你好像之前也这样怀疑过的一次,你记不记得,那次我对你说了什么?”
林睿雅手上动作一僵,一股寒意突然油然而生,直冲大脑。回忆里的那句话和面前这人轻动的嘴唇重合在一起——
“我说,你就不怕我听到这句话后,现出原形杀了你吗?”
话音落得干脆,仿佛被一把利刃直接切断,林睿雅的直觉比大脑更先做出反应,她拔剑朝后飞跃,瞬间便拉开几米距离,而面前,安格森还靠坐在树旁,依旧微微笑着,似乎并无异常。
但林睿雅的感官里,周围的空气愈发黏稠,似乎有无数把看不见的利刃正在搅动,皮肤上划过锐利的触感,但视野中却什么都看不见。
“别闹了。”安格森说,“别伤害她。”
空气中传来一个悠远的声音:“我知道。”
林睿雅怔怔地看着眼前一幕,安格森身边的空气肉眼可见地扭曲了一下,随后,一个女人凭空出现在那里。黑色长发和那双同样明亮的蓝色眼睛,绿色的裙摆无风自动,随着她的身体从空气中慢慢清晰,最终稳稳在安格森身边站定。
这大概是林睿雅第一次和苏瑾年近距离接触,没有那些魑魅的干扰,林睿雅感觉到了巨大的差异。刚刚在山腰遇到的那个鹿千,身上的气息是血红的、暴戾的,带着不由分说的破坏性。而面前的两人,身上的气息却很温和,如同此时挂在天上的皎月,明亮却不灼目。
安格森笑道:“林睿雅,你很聪明,但我真的不是你之前见到的那个鹿千。苏瑾年也没有假扮成林辰,我们也没对林辰做什么……”
他缓缓站起,掸掸身上的灰尘,随后竖起食指比在唇前,弯眸笑道:“你对外保密,我就告诉你真相。”
……
变得完整?变得完整是什么意思!?
黎子鸣的大脑一团糨糊,面前这人说要告诉他,但说出来的话他怎么还是听不懂。
“你、你什么意思啊?”黎子鸣选择直接发问,“怎么还有安老师的事,得到他的身体要干什么?”他思考着面前这人为什么要安格森的身体,也是为了灵力吗?可是安格森身上的灵力很弱,稍微被吸一下估计就没了。
而对面,他刚刚吸收完黎子鸣大量灵力,此时的气息已经收敛,估计是在慢慢消化。他重新坐回椅子上,手肘撑着桌沿托腮,说道:“怎么还有他的事?哈哈,全是为了他的事!”
他又骤然激动,狠狠砸了桌面一拳:“我本想做好准备后去美国找他,可他居然自己跑了回来,还搞了个什么身份去物零社当导师?要是他不在,要是他不在……”
说到一半,他又说不下去了,痛苦地捂住额头,那些黑色的妖力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外溢。
疯子,这人真是个疯子。黎子鸣在心里贴上标签,他不敢说话了,面前这人情绪太不稳定,偏偏力量还很强,自己手无寸铁压根打不了。还是少说话,免得踩到他的雷点。
但黎子鸣又止不住地想,他这么说安老师,难道安老师的身份真不简单?黎子鸣缩在离桌边最远的墙边,干脆直接盘腿坐在地上,听着那人开始神经兮兮地呢喃——
得到他的身体……变得完整……拿回所有的力量……报仇……
零零散散,黎子鸣听到这几个词语。又是“完整”,为什么他一直执着于“完整”?
黎子鸣很少动脑子思考,以前,身边有苏佑容,有林欣予,思考这事落不到他身上,他只用听命令往前冲或者往后撤。但现在他孤身一人,只能自己想,想得脑子痒痒的好想要长出来了。
他说要变得“完整”,那就说明他现在不完整,而完整的条件是要安格森的身体。已知安格森极大可能是鹿千留下的血脉,而面前的鹿千却执着于得到自己的血脉再变得完整。
黎子鸣想到了一个可能性——“夺舍”。他在一些游戏里看过这个设定,反派通过留下血脉后夺舍,以此达到长生不老的目的。但是鹿千身为麇妖,本身就是不死的存在,又有什么能让他变得不完整呢?
一份情报滑入黎子鸣的脑海,他记得得知鹿千存在时,叶琳说过:“鹿千身上存在善恶两种人格,会以死亡为基准来回切换。”
现在眼前的鹿千毫无疑问是邪恶的那个,但他精神失常,力量不稳,还不断需要外力补充,怎么看都不应该是完全的形态。而他执着的安格森即使力量弱小,精神状态却十分稳定。
黎子鸣想到了一个可能性,他试探着开口:“你现在,是只有一个人格吗?”
“哈?”正捂着头的人愣了一下,黎子鸣透过他的手指缝隙看见那双睁开的蓝色眼睛:“当然只有一个啊。”
果然如此!黎子鸣此时的心情不亚于高考蒙对选择题,居然真的被他猜中了。他乘胜追击接着问道:“所以其实,安老师是你的一部分,是吗?”
对面沉默良久,突然笑道:“你要这么说,也没问题。他马上就会成为我的一部分,不,不如说,我要他的身体。现在的这个,太不稳定了。”
他站起身,朝着黎子鸣走来:“怎么,你现在对我感兴趣了?”
黎子鸣下意识摇头,刚摇两下,又怕惹恼他,硬生生止住了。他走到黎子鸣身前蹲下,与他平视:“如果你愿意追随我,我可以给你一切想要的。”
经典洗脑和拉拢话术。黎子鸣心中警铃大作,肯定不可能真答应,但有没有可能套话呢?如是想着,黎子鸣说道:“你之后的计划是什么?我听了再决定。”
“小家伙,你想套话?”
一句话,黎子鸣立马又往旁边缩缩。啊啊啊啊是啊,人家也不是傻子,自己这套话看来还是太明显了。
然而很快,黎子鸣听见他继续说道:“八月十五日,姬越遗迹。呵,不过告不告诉你都没有差别,我会带你一起去。这样一场好戏,我也需要见证者。”
姬越遗迹,黎子鸣没听过这个名称,但听上去应该是某种古城?黎子鸣想开口继续追问:“这是什么地方?什么好戏?和安老师有关吗?话说你是想夺……”
“安静。”面前的人骤然冷脸,“你太聒噪了,我喜欢安静的人。”
黎子鸣缩缩脖子,不说话了。现在看来,自己暂时不会有危险。这妖怪估计想把自己当长期饭票,吸收灵力,虽然被吸收的过程不舒服,但他灵力总量太大,所以也什么损伤。而关于他和安老师,黎子鸣心中已有答案。
鹿千的善人格和恶人格分离了。而黎子鸣大胆猜测,安格森很有可能就是善人格所在的载体。因为人格分离,导致鹿千的力量极不稳定,所以恶人格鹿千急于夺舍善人格稳定的身体。但安格森身上可能有某种保护机制,导致他不敢轻易下手,只能不断积攒力量。而最终计划实施的地点,就是他口中的姬越遗迹。
两人安静了许久,黎子鸣不敢再说话,缩在墙边坐得屁股痛,面前的人终于起身离开了。离开前还放了话,让黎子鸣老实待着,别想逃跑,不然打断腿也不妨碍继续吸灵力。黎子鸣乖巧点头,等他落锁离开后,立马开始研究怎么逃跑。
从门跑肯定不现实,窗户倒是可以考虑。黎子鸣凑到窗边,二楼的高度不算高,他可以跳下去,问题是防盗栏把窗户封死了。他打开窗户,抓住金属防盗栏晃了晃,很牢固,完全不是人力能破开的。
要是这玩意是附魔器就好了。黎子鸣不禁想,如果是附魔器,他只需要注入灵力,就能把这玩意弄碎了。
捯饬尝试片刻,黎子鸣果断放弃,刚打算离开窗边去寻找其他出路,就看见防盗栏的下方突然伸出一只手,抓住了栏杆。
“!?”
黎子鸣差点被吓到,这里怎么会突然伸出一只手!没等他看清楚情况,又一只手抓住栏杆,随后那双手连带着小臂肌肉发力,一个黑色的身影撑了上来。
“???”黎子鸣在看清的一刻惊呆了,“林欣予!?”
“嘘!”林欣予赶紧腾出一只手打手势让他安静。她此时长发盘起高马尾在脑后,身上穿着黑色运动服,正靠着防盗窗栏杆和建筑物外的一小点凸起扒在窗边,这个动作并不轻松,她额头上的汗已经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安静点。”她说,“我来救你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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