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百年来最混乱的一次万方会谈,终于落下帷幕。被隔绝在山下的几人并不知道山上具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鹿千现身大闹了一番,再加上黎子鸣在山下的遭遇,基本确定鹿千离开山上后,直接奔着黎子鸣去了。
苏佑容聪明,知道肯定还有隐情,但所有人都语焉不详,不肯说详细发生的事,任他或直接逼问或旁敲侧击,都没什么结果。
之后,警察来了,苏德源被带走,进行刑事流程。而被火焰吞没的孤儿院进行了火灾调查,最后查出起火点是电器故障,打燃的火花点燃窗帘,最后导致大火。
院中打斗产生的各种痕迹一部分被火灾掩盖,另一部分被各种奇怪的方式解释。那只黑色的巨兽凭空消失,不见踪影,张老板的尸体在大火中被找到,已经被烧成灰烬,只剩下些骨头用于DNA鉴定,最终确认身份。
一切超自然的因素似乎都随着大火一起被烧没了。
根据苏德源的交代,山上埋藏的炸弹都是张老板提供的,两人半年前认识,一个月前才开始正式合作。张老板很会说鬼话,真正吸引苏德源的,是那份能操控魑魅的力量,张老板以此为筹码拉他入伙,最终阴谋败露。只可惜张老板已经确定死亡,再多的内幕无法再挖掘。
之后一周,物零社留在武城配合调查,涉及魑魅的部分,需要他们去做解释。好在警察高层也知道这种非灵力者不可见怪物的存在,一些不合常理的地方,解释起来倒也容易。
山上具体发生的事,林欣予是从秦竹一口中得知的。
事情过去一周,大家都返回申海,林欣予还时常想起那天发生的事,每当画面浮现在眼前,她的太阳穴就突突直跳。
那天,林欣予的电话被骤然挂断,她心里就有种不祥的预感,于是借口脱离队伍,找了条近路想上山。结果没走出几步,她就看见半空中,一抹绿色飘在那里,离得远,但林欣予看清楚了,那是苏瑾年。只眨眼间,绿色的身影消失不见,随后一个人直直从山崖上落了下来。
等林欣予拨开树丛穿过去时,地上的人早就失去意识了。
现场一片狼藉,坠落的重物在树林间砸出一片逼仄的空地,血腥味若有若无地弥漫着空气里。秦竹一就陷在那片空地中央,周围是被砸断的树枝和灌木,身上的衣服几乎被划成碎布,看不出原本的样式,大大小小血痕交错爬在皮肤上,可怖至极。
看到这一幕,林欣予顿时就愣在那了。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几分钟前,她还在想着和秦竹一对下情报,聊聊关于姬越遗迹的事,再决定后续行动……但现在一切计划都被血淋淋地打散了。
她跌跌撞撞地跑过去,离得近了,惨状更加刺目,林欣予注意到他的双腿有些不自然地弯曲,肯定已经骨折。她的目光在遍体鳞伤的身体上游走,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落向哪里。头又不受控制地疼起来,被封存的记忆里,好像有什么类似的画面,也是一幅满是血腥味的惨状……
之后发生的事林欣予也不愿再去回想,总之是联系了120和救援队,以失足的登山者为由,将秦竹一救了回去。他伤得重,身上的划伤暂且不计,肋骨断了两根,双腿也确实都有不同程度的骨折,还有轻微脑震荡……医生的建议是,至少未来一个月别想下床了,下床也得坐轮椅。
灵力者的恢复力比普通人强,饶是如此,秦竹一也不可能赶得上八月十五日的姬越遗迹。被救回的隔日,他就醒了,随后在林欣予的帮助下从武城转院回申海。
来来回回折腾了一周,到今天,秦竹一断断续续告诉了林欣予山上发生的所有事,比她想象中要复杂许多。她疲惫地靠在病房里的沙发上,翻着手机消息,这几天有很多人联系她,有黎子鸣,有林睿雅,她只能草草回复,没有更多的精力。
还是秦竹一先开口:“别管我了,你去忙你的事吧。”
林欣予没有第一时间回话,还是盯着手机屏幕,但坐直了身体:“我不管你,就没人管了,你也没有其他亲人和朋友吧。”
“嗯……话是这么说,但都成年人了,我也用不着你这个学生照顾。”
“……”这人说话还是一如既往地让人生气。
“我的事不用你操心。”林欣予说,“好好养你的伤,以后还有用得着你的地方呢。”
“是吗?我怎么感觉,你马上要实现愿望了。”秦竹一说,“我看见你手机上搜索的东西了,姬越遗迹,你是从哪知道的?”
林欣予一愣,熄灭屏幕,转头看向他:“你又是从哪知道的?”
先前,因为秦竹一重伤,林欣予便没有告诉他关于遗迹的事,但不料此时他居然说出这个名字。
两人相视沉默片刻,秦竹一说道:“我猜是鹿千告诉你们的,对吗?”
他说着自己的推测:“你之前告诉过我,鹿千想用黎子鸣的灵力壮大自身,设计抓了黎子鸣,我猜,遗迹的事是他告诉了黎子鸣,然后黎子鸣告诉了你。”
林欣予没有说话,但她的表情证明秦竹一猜得没错。林欣予算是默认下来,转而问道:“那你呢,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偷听到的。”
秦竹一大致说了那天的情况,他一早发现林睿雅和安格森偷偷离开,于是跟了过去,结果跟了一半诡异地跟丢了,找了半晌才找着。刚到能听见的距离,就听见安格森在说姬越遗迹的事情,没等听完,苏瑾年就杀过来了。
“可以肯定的是,你们敬爱的安老师可不简单。”秦竹一说着,看向固定在自己腿上的石膏,“当时我就和你说过,他肺部中弹,贯穿伤,一个月就能生龙活虎地去出任务,早就超出一般人类的恢复范畴了。”
林欣予说:“关于安老师,黎子鸣从鹿千那也得到过一些消息。”
她说出自己和黎子鸣关于鹿千人格分离的推测,秦竹一听后沉思片刻,道:“倒是有道理,我那天也听到安格森对你姐姐说‘我和他确实不是一个人’之类的话……”
他抬眸:“总之,问问你姐姐吧,她恐怕比我们知道的都多。”
……
学校旁的公寓内,林睿雅倒了两杯茶,一杯是热气腾腾的,另一杯则是已经凉透的一半,续上热水后,刚好能入口的温度。
她抿了一口温度正好的茶水,放下杯子,才对正在安静等待答复的林欣予说道:“不要去姬越遗迹。”
林欣予愣住,她刚刚长篇大论说了很多,就想了解一下林睿雅和安格森到底聊了什么,但林睿雅开口,只有这七个字。
“为什么?”林欣予不解道,“你不想知道安老师和鹿千到底是什么关系吗?就算不论这个,鹿千的目标是安老师,他会有危险,他现在也是物零社的一员不是吗?”
林睿雅说:“事情没你想象得这么简……”说到一半,她似乎觉得说得不对,又改口道:“事情没你想象得那么复杂,你也说了,他的目标是安格森,那让安格森自己去解决就行。”
“总之,不要去姬越遗迹。”
林欣予有些急了:“没我想得那么复杂?那到底是有多简单,姐,你给我个准话,为什么不让我去?”
“因为很危险。”林睿雅说,“他们是妖怪,活了几百几千年,是超出我们理解之外的生物。神仙打架凡人遭殃的道理你肯定知道,又为什么偏得去蹚这趟浑水?”
空气沉默下来,林欣予看着面前的亲人,眼眶渐渐红了起来。她想解释,却又觉得自己的解释对于林睿雅来说,估计也不过是小孩子的矫情。
谁料,林睿雅紧接着说道:“我知道你继承了林家血脉的力量,也知道你经常会看见那些恐怖的画面。但我也知道,你是个要强的孩子,所以我一直没有和你谈过这件事。”
她指指自己的太阳穴:“小时候,在你没出生之前,我也做过类似的梦。”
“什么……?”林欣予正要拿茶杯的手僵在半空。
林睿雅接着说:“过去太多年了,我记不太清,总之确实是很恐怖的画面,那时候我也想知道,梦里究竟是什么,直到慢慢长大,不再做那种梦,所以渐渐忘了。”
“直到你跟我说你晚上做噩梦的时候,我才想起来。算算时间,正是你出生之后,我的噩梦便慢慢消失了。”
“关于家族的血脉,我查过一些资料。上古时期,作为林家祖先的神魔曾掌握关于时间的权柄,后来随着时间推移,神魔的时代结束,祖先代代与人类通婚,慢慢融入人类的世界。神魔的力量过于强大,人类的身躯无法承受,所以这份力量被分割为很多份,投入每个流着林家血脉的个体之中。而林家也因此成为被排斥的存在。”
“直到千年前,家族发生一些变故,大部分的力量消失殆尽,只余下很小一部分仍在慢慢传递,而它会选择每一代中最小的孩子作为载体。”
林欣予第一次听到这些话,关于血脉,她也查过很多资料,但都没有林睿雅今天所说的全面。林睿雅继续说着:“单一强大的力量让人畏惧,而分散的力量只会产生威胁,最终让一族千百年来都处在无尽的仇视之中,直到现代都没有完全泯灭。”
“而随着力量传递下来的仇恨,更是如同诅咒一般的存在。”
林欣予说:“你既然早就查到这些,为什么不和我说?”
“因为你隐藏得太好了。”林睿雅说,“在你上大学前,我们见面的机会不多,我知道你提过几次,但我当时一直没放心上。我也是进入物零社后,才查到这些资料。”
“后来,你也来了这里,却再也不提那些了。我以为你克服了,或者已经不在乎了,所以也一直没再主动提过。”
“我承认,是我这个当姐姐的失职。”
桌上的茶壶已经空了,面前,林欣予低着头,看不清表情。林睿雅也没打扰她,拿起空茶壶,走到厨房添水。
“咕噜噜”的水流声回荡在午后的小公寓里,窗边还留着一抹阳光,照着空气中微小的灰尘浮动,直到被林睿雅走过带来的气流吹散。
“抽屉里有抽纸。”林睿雅重新添上热乎的茶水,接着说,“其实,这几个月我发现了,你做了很多事,瞒着物零社,也瞒着我。”
“你长大了,成年了,有自己的想法很正常。我不支持你做那些,但我也不会说教什么,你有自己的判断,也能为自己的所作所为负责。”
说到这,林睿雅话锋一转:“但是姬越遗迹不一样。要发生在那里的事很危险,会威胁性命,所以你不能去。”
正如林睿雅说的,林欣予心里也清楚,自己搞的小动作瞒不过姐姐的眼睛,但林睿雅不说,她心里也当作是默许。她本以为这次,林睿雅也会默许,也会沉默地支持她。
“我……”林欣予想说什么,但一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带着啜泣的音调,“我怕我不去,之前做的一切,就都白费了……”
她越说,声音抖得越厉害:“我是不是很没用啊,不管我做什么,总是很不顺利。”
林欣予不敢说得太明显,她不敢说自己差点害死安格森,差点害死黎子鸣,就连秦竹一也被害成重伤。她做得越多,就错得越多,像是灾星一样,只能让自己身边的人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究竟是血脉带来的不可避免的诅咒,还是自己太过执着,她早已分不清楚。
林欣予双手攥着茶杯,杯中只剩下一点茶底,正时不时落入几点水滴,泛起点点涟漪。
“我知道,你说得对。”林欣予说,“我知道很危险,但我会去的。”
林睿雅叹气:“你要知道,沉没成本不参与重大决策。”
“我知道,但我会去的。”林欣予又重复一遍,“我向你保证,我会注意安全,会活着回来,我真的……想要一个‘结果’。”
两人再度沉默,良久过后,直到夕阳的暖色愈发浓烈,林睿雅才再度开口:“好,那就还如往常一样吧。不管你做什么,我就当不知道。相对地,安格森告诉过我什么,我也无法告知你。”
林睿雅太了解这个妹妹了,她认定的事,不论如何都会去做,哪怕今天答应不去,最后也会自己偷偷去。既然如此,不如林睿雅先退一步,之后还能随时和林欣予保持联系,真遇到危险可以第一时间响应。
过了一会儿,又喝了几口水,林欣予的情绪稍微平复一些,才站了起来:“抱歉,姐,打扰你了。”
看着女生单薄的身影离开,林睿雅心里也酸酸的,很不是滋味。好在,她还能做一些事情。
她打开手机,点开某人的聊天框,简要地发出消息:“我妹妹要去,你给我确保她的安全。”
下一秒,对面的名称处变成“对方正在输入中”,但等了好久,才发来一条回信:“OK。”
紧接着,是一份文件,标题是三个字——
“辞职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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