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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裴家旧案

思长明沉思,道:“陆录事先前在边城,署的是哪处职?”

陆知微道:“回大人,小人在城防署做了三年的文书,帮裴家军整理档案,后来调回总部,一别边城也有些年了。”

思长明点点头,转头见端着茶走出来的曹安,吩咐道:“整理命帛副本,明早送陆录事房里,如有裴家军旧档也一并调了送去。”

说罢便抬步往正堂走,想到了什么停了下来,对陆知微说了一句:“今夜之事,陆录事不必记入分坛日志回报天灯台,如有问起,就说是本官授意。”

“属下明白。”陆知微在身后应声。

回到正堂,关上门,思长明把判命笔搁在案上,烛光下,笔身上的浅浅凹痕被照得一清二楚。

思长明心想:翟闻昭这人来历成谜,刚才交手,他似乎熟知判命笔对于魂力的掌控,竟招招都能化解。莫非他知道这只判命笔的秘密?

越想思绪越乱,他站起身,往窗边走去,推开了窗。风涌进来,思长明望向天上的月,久久没有回身。

廊下的曹安探头探脑,端着新沏的茶,小声嘀咕:“大人今晚怎么总爱往屋顶看?难道是中邪了?”

·

第二日清晨之时,分坛正堂屋里已经有人在候着了。

陆知微一丝不苟地站在案前,手里抱着思长明昨晚批完的那摞命帛,最上面压了一张笺。

陆知微见思长明进了正堂,行礼颔首道:“大人早。昨夜在下将分坛现存卷宗整理,共计一百二十三宗,皆涉失忆之症。去年冬至到今年正月症状最轻,大部分人只忘了姓,二月到三月中旬,开始忘名忘籍,越往后越严重,直到三月下旬至今,连着多户人家全家失忆,明细已录于笺中,请大人过目。”

思长明接过那张笺,一眼从头扫到尾,字迹端正,分栏清晰。

曹安进来看了一眼,道:“陆录事,咱分坛三个月的活,你一早上就给忙活完了,这效率也太高了!”

陆知微从衣袖中取出一封信函,道:“还有一件事,昨夜裴将军遣人来问过,说军营里有人也出现了失忆症状,想请分坛派人去看看。”

思长明拆开信函,上面字迹粗犷,但能辨出字眼中的意思,意思说天灯台查了几个月查不出名堂,边城的兵也开始忘事了,你们天灯台到底行不行?

叠好信纸,思长明道:“陈录事,你带两个人去趟裴家军营,先核验失忆守兵的命帛,若有改痕,来报本官。”

陈录事应下,接过信函,领命去了。思长明在案后坐下,端起刚续的茶,看向陆知微:“陆录事昨夜说,早年在边城待过?”

陆知微在案侧坐下,回道:“是。三年前在下于边城分坛任录事,后调回天灯台。边城风沙燥寒,夏暑冬冷,分坛人少事繁,一官二吏管辖三百里命帛,此时裴家军驻外,按月核验帛卷,调离后未曾复返。”

“哦?陆录事对裴家军很熟么?”

陆知微答得谦和:“不敢说熟,只是打过几年交道。边城驻军这些年换了几茬,但骨干还是裴家旧部。裴将军麾下共有三个副将,都是随裴将军虎口脱险,在下负责档案,边城人来人往,很少和裴将军及其副将有往来。”

思长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换了个坐姿,试探道:“裴烬这个人,陆录事曾打过交道?”

陆知微道:“有过数面之缘。裴将军性直语爽,治军严,律己严苛。昔边边城有场血战,裴将军率前锋死守十一日,粮草断了啃树皮,矢尽投石。等到援军来时,三百士兵仅存四十七,亲自给阵亡将士刻灵位。”

正堂里安静了一瞬,思长明把话题拉回:“本官知晓了。关于裴家旧案的事,陆录事又了解多少?”

陆知微摇头:“二十年前的旧案,卷宗都留在天灯台文司总部了,地方分坛没有备份。属下当年在边城时调阅过,发现二十年前那批老兵的命帛记录皆有断层,想补全,但密档不批,属下也只好作罢。”

目光落在陆知微脸上,思长明眯起眼,道:“边城失忆一案,命线尽归于裴家军营。裴烬本命帛遭人篡改,若要追根溯源,还须查二十年前旧卷宗,分坛可还留有当年案卷残页记录?”

陆知微略一思忖,道:“库房尚存边城驻军历年命帛誊抄底册。都是随手草拟的副本,不写入密档,大人若寻得名册,也许能找到端倪。”

“去看看。”

旧档库房在偏院后墙根,门上铜锁生锈,锁得死死的,曹安正手忙脚乱翻找钥匙,思长明不耐烦,抬脚直接把门踹开了,动静把陆知微与曹安都吓了一跳。

旁人只说文司判命官行事恪守礼法,这般干脆粗暴,和思长明这位总是面无表情的清冷判官格格不入。

门一开,满屋尘土就扬了起来,库房里木架直顶房梁,墙角蛛网密布,显然是被封锁许久。思长明等尘土散去了才走进去,陆知微和跟在他后头,仔细查看架子。

陆知微走到靠墙木架下,踮脚搬下一摞泛黄的册子,字迹模糊难辨。

“裴家旧事距今二十载,便是这批卷宗。”他从架底抽出一本残破册子,册子的封皮缺了一角,只能勉强能认出字样。纸上密密麻麻写着兵士名字,籍贯与命帛编号,字迹潦草却工整,他缓缓翻阅,翻到一页时指尖骤然顿住。

“大人,这一页……有残缺。被人撕的。”陆知微把册子递给思长明,翻开的那页页脚缺了一角,而缺角的位置原本应该有一个名字。

思长明伸手把册子接过来,翻到封面看年份。二十三年前,再往前翻几页,每一页的页脚都缺了一角,裁口齐整手法统一,显然是同一个人在同一次做的,被裁掉的名字全部集中在二十三年前那一批名录里,前后年份都完好无损。

思长明把册子合上,道:“二十三年前的,有人把页脚全部裁掉了。做手脚之人知道裁哪里,不是临时起意,是专门来找某个人的。”

陆知微接过那本册子,翻开看了看,又翻到册子末尾。底册应载姓名四百二十个,他数了数被裁掉的页角,只有十七处。

陆知微道:“十七个人。四百二十人有十七个人的名字被裁掉了。这十七个人要么是被除名的逃兵,要么是触犯军法被处决的,也还有一种可能,他们碰到了不该知道的事。”

思长明看了一眼,眯起眼睛审视起陆知微,道:“陆录事所说甚是。”

陆知微把册子放回架上,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温和,道:“这些不过是一些旧档,有所残缺也正常,库房潮湿,耗子也多,能留下这些已是不易。”

思长明转身往库房深处走,目光一排排扫过,走到最里侧时停住了。

这一排卷宗的摆放格外反常,其余架子都是按年份竖排,唯有此处几册胡乱横叠,分明是被人翻阅过后随手堆放。思长明抽出一册,留意到纸上留有墨迹,并非寻常的松烟墨,而是沉香墨。

思长明神色一沉,他认得这个墨味。

昨夜飞檐之上,那半壶残酒旁边保留着的就是这股气息。

翟闻昭来过这里!

他将册子归位,心中沉思:这册子上的墨痕零落四散,好几处还留着指甲掐痕,显然是人在找线索。凡是做了记号的兵士姓名都被撕去了,难道翟闻昭他也在追查此人?

思长明取下一册抄件,翻开盖着裴家军印信的一页,递给陆知微:“陆录事,你来看。”

陆知微接住卷宗,目光落在落款签名上,那上面写着一个人的名字:陆明远。他合上书册,交还回去,疑惑道:“陆明远,大人知道这人?”

思长明道:“旧档上见过。是二十年前裴家旧案的主笔判命官,裴家军被定叛国罪,满门抄斩,当时负责判定命帛的就是他。”

陆知微沉默了一会,然后偏过头:“说起来倒是巧,此人与在下同姓,也许是远房同族,在下竟不知这名,没有什么印象。”

思长明把卷宗放回架子,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往库房门口走,道:“时辰不早了,陆录事辛苦。这些旧档还需要再理一遍,明日本官再接着翻。”

走出库房,烈日当头,老槐树的影子缩成一片,曹安正蹲在廊下摇着草扇纳凉。

思长明缓步走过长廊,途经陆知微的住处时脚步稍顿。窗扉半掩,屋内陈设简朴,床褥收拾得一丝不苟,案头旁侧垫着素绢,放着半枚玉佩。

他敛了目光,径往正堂走去。

陈录事刚从军营赶回,正大口喝着凉茶,见了思长明,他忙放下茶,道:“大人,已核查完毕。七名失忆老兵的命帛上都被加注了叛国从犯,命线走向与城中百姓毫无二致。裴将军大为震怒,扬言若迟迟没有结果,便亲自登天灯台的门,裴将军说实在不行,就去聘请佚文客接手此案。”

“急什么,让他排队。”思长明不耐烦道。

陈录事呛了口茶,思长明在案后坐下,抱臂沉思,陈录事端着茶碗,看他发了半天呆,讷讷道:“大人?”

思长明回过神,摸了一下腰间的判命笔。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外面阳光正烈,照得院中发白。他转过身来,道:“陈录事。去替本官查一件事。陆知微陆录事,查他的家世背景,重点查他和陆明远的关系。”

陈录事放下茶碗,表情正色道:“陆明远?那好像是二十年前的判命官,属下有点印象,这就给大人去办。”

“查仔细点,别惊动他本人。”思长明道。

陈录事领命,快步出了正堂。思长明站在窗前,眯起眼,看着陈录事的背影消失在偏院拐角。思长明取出腰间的判命笔,在手中转了几个笔花。

翟闻昭说对了,他身边的人,确实藏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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