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临的电话是在第四天早上打来的。
林桉正在事务所里喝第三杯咖啡,手边的文件夹摊开着,里面是方绪手账的复印件。他熬了一夜,眼睛有点红,但思路还算清楚——至少他自己这么觉得。
手机响起的时候,他看都没看直接接了。
"林先生。"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平稳,不急不躁,"有时间吗?出来喝杯茶?"
林桉的精神一下子集中了。
贺临。
"你在哪里?"他问。
"见面再说吧。"贺临说,"我把地址发给你。"
电话挂断,接着一条短信进来,是一家茶馆的名字和地址,在珑城市中心,离林桉的事务所不到三公里。
林桉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几秒,然后站起来,穿外套,下楼。
到的时候茶馆已经开门了,老板在柜台后面擦杯子,店里没有其他客人。林桉走进去,四处看了一圈,最后目光停在一扇半掩的门前。
他推开门,里面是一间小包间,贺临坐在里面,穿着一件灰色的衬衫,神态轻松,像是在自己家里。
"坐。"贺临说,指了一下对面的椅子。
林桉坐下,没有说话。
贺临给他倒了一杯茶,推过来。林桉没有喝,只是看着。
"你找我干什么?"林桉问。
"没什么。"贺临说,"想和你聊聊。"
"聊什么?"
"聊聊你的进展。"贺临说,"你查到哪儿了?"
林桉没有回答。贺临的问题让他不舒服——这不是朋友之间的聊天,是审问。
"你怎么会关心这个?"林桉说,"你不是已经跑了吗?从仓库搬走的那天,你让我别再查。"
"我是让你别再查。"贺临说,"但我知道你不会听。"
"所以呢?"
"所以我想,不如我直接告诉你一些事情。"贺临端起茶杯,吹了一下,"省得你东跑西跑,最后什么也查不到。"
林桉看着贺临,等他说下去。
"方绪的手账,你看了吧?"贺临问。
"看了。"
"沈国梁的档案,你也知道了吧?"
"知道。"
"还有方绪的遗书——你应该也看过了。"贺临说,"他自杀的,不是被杀。这件事知道的人不多,你算一个。"
林桉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心里已经开始警惕。贺临知道的事情比他想象的多,而且贺临出现得这个时间点——恰好是在他拿到遗书之后——太巧了。
"你想说什么?"林桉问。
"我想说,你查的每一步,我都知道。"贺临说,"你在清溪被人袭击,你去了白水镇拿钥匙,你去找老鱼问遗书——我全部知道。"
"你在我身边安排了人?"
"不是安排,是观察。"贺临说,"我不害人,我只是想看看你想干什么。"
林桉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是热的,苦的,回甘很淡。
"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他问。
"我不要你的东西。"贺临说,"我只是想告诉你一些你不知道的事情。"
"比如?"
"比如方绪为什么要死。"贺临说,"比如你父亲是谁杀的。比如沈国梁为什么选择消失。"
林桉的手顿了一下,茶杯停在半空。
"你知道?"
"我知道。"贺临说,"但我不能告诉你全部。我只能告诉你一部分,因为有些事情说出来对你没有好处。"
"你先说那部分。"
贺临笑了一下,很淡,不是真的在笑,是一种礼貌的表达。
"方绪的死,是他自己的选择。"贺临说,"不是有人杀他,是他觉得自己该死了。"
"为什么?"
"因为他觉得对不起你。"贺临说,"他觉得你父亲的死是他的责任,所以他用死来赎罪。这是一种逃避,但也是一种选择。"
林桉把茶杯放下,发出清脆的响声。
"你说他对不起我——具体是什么?"
"他看到了你父亲被杀的全过程。"贺临说,"但他没有救。他选择了带走你,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这是他最后悔的一件事。"
"我知道。"林桉说,"遗书里写了。"
"但遗书里没有写的是,"贺临说,"他为什么不救。"
林桉看着贺临,等他说。
"因为他害怕。"贺临说,"那个杀你父亲的人,方绪惹不起。所以他选择了袖手旁观。这不是借口,是事实。"
"那个人是谁?"
贺临没有直接回答。他端起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你查过周正这个人吧?"他说。
"查过。"
"周正是代号。"贺临说,"他不是一个人,是一个组织的代号。这个组织在档案局成立之前就存在了,已经运作了三十多年。你父亲当年查到了一些关于这个组织的事情,然后就被杀了。"
林桉的手指收紧。
"方绪也是因为这个组织?"
"是。"贺临说,"方绪查到了这个组织的存在,然后和这件事扯上了关系。但杀他的不是组织的人,是他自己。"
林桉把茶杯放下,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自己?"他问。
林桉沉默了几秒。
"你为什么知道这些?"他问。
"因为我也曾经是他们的一分子。"贺临说,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情,"档案局不是我创立的,是这个组织创立的。我只是执行者。"
林桉看着贺临,把茶杯放回桌上。
"你现在告诉我这些,不怕我查到你头上?"
"不怕。"贺临说,"因为你查不到。我已经把所有痕迹都清干净了。"
"那为什么要告诉我?"
"因为我觉得你可怜。"贺临说,"你查了这么久,查到的都是别人想让你知道的。你父亲怎么死的,方绪为什么死,沈国梁为什么要消失——这些真相不是你能承受的。"
林桉没有说话。他端起茶杯,把剩下的茶一口喝完。
"你想让我停止?"他问。
"不是让你停止,是让你知道,你查不到真相。"贺临说,"这个组织的存在,不是你一个人能撼动的。方绪试过,失败了。你父亲试过,也失败了。你想继续,可以,但结果不会改变。"
林桉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是中午,阳光很亮,街道上人来人往。
"你今天叫我来,就是想让我放弃?"
"不是让你放弃,是让你知道你在和谁作对。"贺临说,"你查的每一步,我都知道。这个组织的存在,不是你能对抗的。你父亲不能,方绪不能,你也不能。"
林桉转过身,看着贺临。
"我不需要对抗他们。"他说,"我只需要找到真相。"
"真相是最危险的。"贺临说,"你父亲想找真相,结果死了。方绪想找真相,结果也死了。你觉得你能例外?"
"我不知道。"林桉说,"但我会继续。"
贺临看着他,没有再劝。他站起来,走到林桉旁边。
"最后一个忠告。"他说,"不要再去找沈国梁。不要再去清溪。不要再查方绪的手账。那些东西会害死你。"
"为什么?"
"因为这个组织不允许任何人靠近真相。"贺临说,"你父亲靠近了,方绪靠近了,你也在靠近。他们不会让你活着看到答案。"
林桉没有回应。他绕过贺临,走到门口。
"谢谢你的茶。"他说。
"不客气。"贺临说,"下次有机会,再请你喝。"
林桉推开门走出去,阳光照在他脸上,有点刺眼。他没有回头,一直往前走,穿过街道,穿过人群,回到事务所。
推开门,桌上还是那堆文件和手账。他坐下来,把贺临说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贺临知道的比他多。贺临是档案局的人,和这个组织有关,甚至可能就是组织的一员。贺临今天见他,不是为了帮他,是为了警告他。
但贺临也透露了一些信息——这个组织存在了三十多年,方绪的死和这件事有关,林桉的父亲也是因为这个组织死的。
这些信息不全是真的,但也不是全部是假的。林桉需要自己判断。
他把手账拿起来,翻到最后一页。那里还是空白的,和之前一样。
308。
他还没有去查这个线索。贺临让他不要再去清溪,不要再去白水镇,但他不能听。
总有一些事情比活着更重要。
比如真相。
比如他父亲怎么死的,方绪为什么死,沈国梁为什么选择消失。
比如那个杀了父亲的人,现在在哪里。
他把手账合上,放进抽屉,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面馆还在,锅里的声音远远传上来,热气把窗户蒙上一层薄薄的雾。
他突然很想抽烟——虽然他戒了很久了。
沈霁是下午来的。
她推开事务所的门,看到林桉坐在窗边,眼神有点空。
"贺临找你了?"她问。
"嗯。"林桉说,"你去哪儿了?"
"查了一些东西。"沈霁说,"我查了那个袭击你的人,是有人雇的,雇佣兵,清溪本地的小帮派。但雇他们的人查不到,是通过中间人联系的。"
"意料之中。"林桉说,"贺临说他们组织很严密。"
"他还说了什么?"
林桉把贺临说的话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沈霁,包括那个"组织"的存在,包括方绪的死和这件事有关,包括林桉的父亲也是因为这个组织死的。
沈霁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在吓你。"她说。
"我知道。"
"但他说的是真的?"
"一部分。"林桉说,"方绪的死是自杀,不是被杀——这点贺临说对了。但他说是为了赎罪,可能是他编的。"
"还有呢?"
"他说这个组织存在了三十多年,他曾经是其中一员。"林桉说,"这点应该不假。档案局建立的背后,肯定有这个组织的支持。"
沈霁在椅子上坐下来,看着林桉。
"你想怎么办?"
"继续查。"林桉说,"贺临让我不要再去清溪,不要再去白水镇,但我不能听。"
"为什么?"
"因为308还没有查。"林桉说,"方绪留给我的线索,我不能就这么放弃。"
沈霁点头,没有反对。她知道林桉的脾气,一旦决定了,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那我呢?"她问,"你想让我帮忙,还是让我退出?"
林桉看了她一眼,想起之前在车上说的那些话。他说他怕连累她,但她说他不说实话后果更糟。
"帮我。"他说,"但小心一点。"
"我知道。"沈霁说,"你先休息一下吧,我看你的状态不太好。"
林桉没有反对。他确实需要休息,从清溪回来以后就没有真正睡过,肩膀上的伤还在隐隐作痛。
他走进里面的房间,躺下。沈霁坐在外面,翻看桌面上的文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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