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霁到事务所的时候,带了两个包子,热乎的,装在塑料袋里,袋子上印着"老王包子铺"五个字,烫金字体有点掉色。
她把包子放在桌上,自己坐下,看着林桉。
"我买多了。"她说,"你吃不吃?"
林桉从抽屉里摸出一杯水,推过去。"我不饿。"
沈霁没有动包子,视线落在林桉手边的U盘和纸包上,没有问,等着他说。
林桉坐了一会儿,拿起纸包,撕开。
里面是一张A4纸,普通的打印纸,上面只有几行字,每一行之间空了两行,字很小,像是一个人把想说的话缩得很小,怕被太多人看见。
沈霁站起来,凑过去看。
纸上写的是:
你七年前做的选择,我现在做不了。
但你可以做。
如果做了,你记住的密码就有了意思。
如果没做,你记住的密码就是一串数字。
下面没有署名,只有一个标点符号,单独占了一行:一个句号。
沈霁看着那个句号,看了几秒,然后看着林桉。
"密码你记得?"她问。
林桉点点头。"记得。"
"多少位?"
"六位。"林桉说,"方绪告诉我的,他说如果哪天我需要用到,就用这个密码,但最好永远别用。"
"最好永远别用?"沈霁皱眉。
"对。"林桉说,"他说密码对应的事,我不应该再碰。"
沈霁沉默了一下。"那你现在打算用吗?"
林桉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然后说:"我打算打开U盘。"
沈霁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之前为什么不打开?"
"因为我不敢。"林桉说,很平,像在说一件已经接受的事,"我打开过一次,看了两行就关了。然后我把它放回抽屉,锁上,再没碰过。"
"看了什么?"
"我看见第一行,"林桉说,"上面写了那个时间,然后我就关了。"
"哪个时间?"
"五年前,"林桉说,"三月十五日,晚上九点四十七分。"
沈霁的眼神停了一下。
"你不在场。"她说。
"我本来就不在场。"林桉说,"方绪没让我在场,他去做了,然后他让我记住那个密码。"
"密码是他在那天晚上设的?"
"对。"林桉说,"他说他做完那件事,就回来告诉我密码,让我以后如果有需要,就打开这个U盘。"
"但他没回来。"沈霁说。
"对。"林桉说,"三天后,他死了。"
沈霁看着他,没有说话。
林桉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口袋,把U盘拿起来,在手里转了一圈,又放回桌上。
"那你说,"沈霁说,"五年前的事,他做了什么选择?"
林桉的视线从U盘上移开,落在对面墙上——那墙上有道水渍,像一条枯掉的河。
"五年前,那时候我们已经一起做了快三年。"林桉说,"刚开始是二十岁左右,他教我怎么查档案,怎么问人,怎么从别人嘴里抠东西。他从来不叫我搭档,叫的是徒弟。"
沈霁看着他,第一次听说这件事。
"你们一起工作了多久?"
"快三年。"林桉说,"二十岁左右开始,然后他五年前死了,我二十三。"
"三年。"沈霁重复了一遍,"那你们之间,应该有很多事。"
"有。"林桉说,"但他从来不告诉我他的事,他只教我怎么查别人的事。"
"那五年前的事呢?"
林桉沉默了一会儿。
"他让我晚上九点半到一个地方,"他说,"他没说是哪儿,就说了一个地址,然后说,你来了之后,别说话,别动,看完就走,什么都别问。"
"你去了吗?"
"我去了。"林桉说,"我到了那个地址,是一间空仓库,没有人,只有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一个信封。"
沈霁的手指在桌面上收紧了。
"信封里有什么?"
"一张纸。"林桉说,"上面写着一个密码,就是我现在记得的那个,还有一个地址。"
"什么地址?"
"一间理发店。"林桉说,"老城区的,开了二十年,叫'老张理发'。"
沈霁的瞳孔缩了一下。
"那个地址,你现在能去吗?"
"能。"林桉说,"我打算今晚去。"
沈霁站了起来。
"我跟你一起去。"她说。
林桉看了她一眼。"不用,我自己去就行。"
"我们不是在合作吗?"沈霁说,"合作的意思是,有进展,互相告诉。"
"你今天在局里查卷宗,"林桉说,"我下午在这里见了一个年轻人,他说了一句话,我需要想想。"
"他说了什么?"
"他说,我师父让他来的。"林桉说,很平,像在说一件已经消化了的事,"我从来没跟任何人说方绪是我师父,但我自己一直这么叫。那个人知道,所以他来的时候说了这句话。"
沈霁的表情松了一点。
"那他知道你是谁。"
"他认识方绪。"林桉说,"方绪让他来找我,告诉他如果说出那句话,我就会听。"
"所以方绪还活着?"沈霁问。
林桉没有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窗。风灌进来,把桌上的一张白纸吹起来,又落下去。
"我不知道他活没活着。"林桉说,"我只知道,他安排了一个人来找我,告诉我该去哪里。"
沈霁看着他的背影。
"你打算怎么办?"
"先把U盘打开,"林桉说,"然后去那个理发店。"
"那我陪你开U盘。"沈霁说,"两个人一起看,比一个人看好。"
林桉回过头,看着她。
"密码我还没有想好要不要用。"他说,"那张纸上说,如果我没有做过五年前那个选择,密码就只是数字,没有意义。"
"那你五年前做过那个选择吗?"
林桉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说:"我不知道。"
沈霁看着他,等他继续,但他没有再说话。
最后,沈霁开口了:"那我们怎么合作?"
林桉走回来,在椅子上坐下,看着她。
"信息交换,"他说,"我查到的,告诉你;你查到的,告诉我。"
"信任呢?"沈霁说,"你怎么知道我会把所有的都告诉你?"
"我不知道。"林桉说,"但我也没打算全告诉你,所以我公平。"
沈霁笑了,是很浅的那种,嘴角动了一下就收了回去。"你这合作,很平等。"
"我说过我不是好人。"林桉说,"我也没说过你是什么人。"
"那我们定个规矩。"沈霁说,林桉听她说。
"第一条,"她竖起手指,"任何一方发现危险,立即退出,另一方不得阻拦,不得追查。"
"同意。"林桉说。
"第二条,"沈霁说,"任何一方选择退出合作,必须至少提前通知对方,然后把已知的信息全部交给对方,不能私自截留。"
"同意。"林桉说。
"第三条,"沈霁说,"如果有任何一方发现对方在撒谎,合作立刻结束,不再追究。"
林桉看着她,眼神变了。
"这条不行。"他说。
"为什么?"
"因为我已经在撒谎了。"林桉说,很平,"我跟你说方绪是我的搭档,没说他是我师父。如果按这条规矩,合作现在就该结束了。"
沈霁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你为什么不说?"
"因为这个关系和这个案子有关。"林桉说,"我不确定该说多少。"
"那你还信任我?"
"我没有选择。"林桉说,"我需要一个人帮我查这事,你是最合适的——你有资源,有权限,有动机。"
"但你也在防备我。"
"你也在防备我。"林桉说,"这很公平。"
沈霁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慢慢竖起第四根手指。
"第四条,"她说,"任何一方发现对方隐瞒了关键信息,可以暂时不告诉对方自己的发现,直到对方主动说实话。"
"这一条,"林桉说,"是你现在在用的。"
"对。"沈霁说,"我昨晚调了我父亲的卷宗,发现了两件事,但我没有告诉你。"
林桉的眼神停了一下。
"什么事?"
"第一件,"沈霁说,"卷宗第十七页,被人用墨水手动涂黑了。不是扫描问题,是在纸质原件上一笔一画涂的,能做到这件事的人,必须有接触原件的权限。"
林桉没有说话,等她继续。
"第二件,"沈霁说,"我父亲失踪前一天晚上八点四十七分,打了最后一通电话,号码是陌生座机,通话三分钟。"她顿了一下,"我把那个号码记下来了,还没查。"
"你为什么昨晚没告诉我?"
"因为我需要先消化。"沈霁说,声音很平,"卷宗第十七页是什么,涂的人是谁,那个号码背后是谁——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旦查出来,可能就没有退路了。"她看着林桉,"我需要确定,我准备好了。"
林桉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现在准备好了吗?"
"没有。"沈霁说,"但我不打算再等了。"
她伸出手,放在桌上的U盘旁边,没有碰,只是放那里。
"那我们今晚一起打开它。"她说,"然后明天一起去理发店。"
林桉看着那只手,又看了U盘,最后点头了。
"好。"他说。
他把U盘插进电脑,屏幕上跳出一个对话框,请输入密码。
林桉的手指在键盘上方停了,没有立刻下去。
沈霁站在旁边,看着屏幕,没有说话。
林桉动了。
他按下了六个数字。
屏幕跳转,显示一个文件夹,名字是空的,只有一个编号:007。
林桉点进去,里面有五个文件,每个文件的名字都是一个时间。
他点开第一个:2021-03-15-21-47。
文件打开了,是一段视频,只有一分十二秒,黑屏,只有声音。
林桉点了播放。
视频里没有画面,只有几个声音在响——有人说话,有人走动,有杯子放在桌子上的声音,很轻,但听得清楚。
然后是方绪的声音,很近,像是对着话筒说的。
他说:"如果你能听到这个,说明你已经打开U盘了。那很好。"
声音停了一下。
"接下来说的,是我五年前做的事。"方绪继续说,"你记住的那个密码,是那件事的一部分。如果你做过,你听到这个声音,就会想起那件事到底意味什么。如果你没做过,那你就当我没说过。"
沈霁的手指在桌面上收紧了。
林桉看着屏幕,没有动。
视频在黑屏上继续放,方绪的声音还在说:"你记得那天晚上,我让你去那个仓库。"
林桉的呼吸停了。
"你到了之后,"方绪说,"看见桌上有个信封,拿了,看了密码和地址,然后走了。你没有问,没有留下来,也没有回头。"
"你一直以为,我让你去,是为了给你一个线索。"
方绪的声音顿了一下,像是在调整语气。
"其实不是。"他说,"我让你去,是为了证明一件事——证明你不会为别人冒险,只为自己。"
沈霁看着林桉,看着他的表情,那张平时没什么表情的脸,现在像被什么东西敲了一下,裂了一条缝。
林桉看着屏幕,没有说话,眼角动了一下。
视频到一分十二秒,结束了。
林桉关掉播放。
屏幕黑了,房间里只剩下电脑风扇的嗡嗡声。他盯着那片黑屏,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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