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淮觉得老天爷一定是看他不顺眼。
因为凛毅被他推进医院,暂时处理不了公司事物,所以落在了穆淮头上——凛谦风这段时间要出差,于是把穆淮拉去临时管理公司了,他知道,凛谦风想培养他……但是他什么也不会啊!!!
接手凛毅公司之前,他的生活是这样的:睡到自然醒,吃厨师做的早饭,去医院陪凛毅坐一会儿,然后回家躺着。偶尔温钦来找他逛街出去玩,偶尔自己去赌场玩两局,日子过得逍遥又自在。
接手凛毅公司之后,他的生活变成了这样:早上七点被闹钟吵醒,洗漱穿衣,坐凛谦风派来的车去公司,开一个他根本听不懂的早会,签一堆他根本看不懂的文件,接无数个电话,应付各种莫名其妙的人,晚上七八点才能回家,瘫在床上像一条咸鱼。
而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正半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悠哉悠哉地喝着管家送来的汤。
“凛毅。”穆淮站在病房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脸上的表情写满了“我想杀人”。
凛毅抬头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你问我怎么了?”穆淮走进来,“你看看这个。”他从包里抽出一沓文件,啪地甩在凛毅面前。
凛毅低头看了一眼,是公司的季度报告。
“怎么了?”他又问了一遍。
“这个报告我看不懂。”穆淮说。
“哪里看不懂?”
“全部。”
凛毅拿起报告翻了翻,然后放下:“这个报告写得确实有问题,数据口径不一致,逻辑也有漏洞。你让财务部重做。”
穆淮深吸一口气:“凛毅,我只是一个荷官,我都没上过学。你让我看这种满篇都是专业术语的东西,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解?”
“你不需要看懂。”凛毅拿起汤碗继续喝,“你就坐在那里,签字就行。有问题的文件我会让赵叔先过一遍,你只需要签‘同意’。”
“那我去公司干嘛?”
“坐着。”
穆淮闭了闭眼,在心里默念了三遍“他是伤员,他是伤员,他是伤员”,然后睁开眼:“凛毅,我觉得我们需要谈谈。”
“谈什么?”
“我能不能不去公司?”
“不能。”
“为什么?”
“因为你是我名义上的伴侣。”凛毅放下汤碗,看着穆淮,“伴侣之间,帮忙处理一下公务,不是很正常吗?”
“但我们不是真的伴侣。”
“法律上是。”凛毅说。
“而且,”凛毅补充道,“你答应过照顾我到出院。我现在躺在医院里,公司没人管,你替我去盯着,也算是照顾的一种。”
穆淮盯着凛毅,确认这个人是在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之后,忽然笑了。
“凛毅,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这个样子像什么?”
“什么?”
“像一个耍赖的小朋友。”穆淮在床边坐下,翘起二郎腿,“‘我不管我不管,你必须替我去公司’你是不是还想在地上打个滚?”
凛毅的耳朵尖微微泛红:“我没有。”
“你有。”
“没有。”
“行吧,你说没有就没有。”穆淮站起来,拎起公文包,“那我去公司了。凛少爷,您好好养伤,记得别再把另一条腿也摔了。”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凛毅忽然开口:“穆淮。”
“嗯?”
“如果有人为难你,给我打电话。”
穆淮回过头,看见凛毅的表情很认真。他笑了一下:“谁会为难我?我可是凛少的‘伴侣’。他们吃了熊心豹子胆?”
凛毅没说话,但眼神里还是带着一点不放心。
穆淮摆了摆手,推门出去了。
事实证明,凛毅的担心不是多余的。
穆淮到公司的第一天,就感受到了什么叫“豪门水深”。
凛氏海外项目公司设在市中心的一栋写字楼里,占据了整整五层。穆淮坐电梯到顶层,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墙上挂着价值不菲的画作,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香氛。
他穿着凛谦风让人定制的西装,手里拎着公文包,一路上遇到的人都停下来对他鞠躬,喊一声“穆先生早”。
穆淮微笑着点头回应,心里在想:这些人表面上恭恭敬敬的,背地里不知道在怎么议论他。
赵叔,凛毅的私人助理,一个五十多岁的Beta,已经在办公室里等着他了。
赵叔长得慈眉善目,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说话不紧不慢,看起来就像一个和蔼可亲的中学老师。
“穆先生,这是今天的日程。”赵叔递过来一个平板,“九点半有个部门汇报会,十一点跟合作方有个视频会议,下午两点要去见一个客户,晚上六点有个饭局。”
穆淮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安排,太阳穴开始突突地跳。
“赵叔,”穆淮抬起头,“这些会,我能不开吗?”
“不能。”赵叔的语气温和“这些都是小凛总平时的工作,现在他住院了,需要您替他出席。”
“但我什么都不懂。”
“不需要您懂。”赵叔推了推眼镜,“您只需要坐在那里,点头微笑就行。具体的业务我来对接。”
穆淮想起凛毅说的“坐着就行”,心想这俩人还真是主仆情深,连忽悠人的话术都一样。
九点半,部门汇报会。
穆淮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一杯赵叔特意给他泡的红茶,旁边放着一碟小饼干。
各部门负责人轮流进来汇报,PPT一页一页地翻,数据一串一串地蹦。穆淮一个字都听不懂,但他按照赵叔说的,全程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偶尔点点头,偶尔“嗯”一声。
汇报到第三个部门的时候,市场部的总监,一个四十多岁的Alpha,姓周,汇报完之后没有走,而是站在桌前,看着穆淮。
“穆先生,”周总监的语气带着轻慢,“关于下季度的营销方案,我这边有三个备选方案,需要小凛总定夺。既然小凛总现在不在,您看能不能帮忙转达一下?”
“可以。”穆淮微笑着点头,“你发我邮箱,我转发给凛毅。”
周总监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你也就这点作用”的意味,点了点头走了。
穆淮看着他的背影,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接下来的几天,类似的事情发生了好几次。
有人汇报的时候故意用专业术语,看他听不懂就露出微妙的表情。
有人把需要决策的问题抛给他,等他露出为难的神色,就笑着说“没事没事,您不懂也正常”。
有人在走廊里遇见他,表面上毕恭毕敬地喊“穆先生”,转身就跟同事小声嘀咕“一个Beta,凭什么坐在那个位置”。
穆淮全都看在眼里,但他什么都没说。
他太清楚这些人的心理了。一个空降的、没有背景的Beta,突然成了凛氏继承人的“伴侣”,还坐进了总经理办公室,换作是他,他也会不服气。
没必要跟这些人计较。
他每天准时到公司,坐在办公室里看赵叔给他准备的“入门读物”——《公司管理入门》《财务报表速成》《商务礼仪指南》,一页一页地啃,看不懂的就用手机查。
穆淮没上过学。
他认识的字,全是逃出地下赌场之后,在图书馆里一本一本地翻书自学来的。那时候他刚满十四岁,浑身是伤,兜里没钱,每天泡在区图书馆里,从拼音开始学起。
图书馆的管理员是个退休的老教师,看他可怜,教他怎么查字典,怎么用索引,还偷偷给他带吃的。
他在图书馆待了整整两年。
从儿童读物读到百科全书,从报纸杂志读到专业书籍。他没有文凭,没有证书,但他读过的书,比很多大学生都多。
那些年养成的习惯,到现在也没变。
看不懂的东西,他就查。一遍不行就两遍,两遍不行就十遍。
晚上回到家,他会给凛毅打个电话,把当天的事情简单说一遍,然后把需要凛毅决策的问题转达给他。
凛毅每次都是听完,然后给出一个简洁明确的答案。
穆淮把这些答案记下来,第二天转达给相关的人。
日子就这么过了三天,波澜不惊。
直到第四天下午,穆淮接到了一个电话。
“穆先生,我是周总监。”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笑意,“关于下季度的营销方案,我已经发到您邮箱了。这个方案比较急,需要今天之内定下来。您看能不能尽快转达给小凛总?”
“好的,我马上转达。”穆淮挂了电话,打开邮箱,找到了周总监发来的邮件。
他看了一眼附件,是一个PPT,标题是《Q3营销方案备选三》。
穆淮把PPT转发给凛毅,附了一句话:“周总监说这个很急,今天要定下来。”
十分钟后,凛毅回了消息:“方案三有问题,预算超了15%,让他重做。方案一和方案二的数据也再核对一下,有几个数字对不上。”
穆淮把凛毅的原话复制粘贴,回复给周总监。
又过了十分钟,周总监的电话又打过来了。
“穆先生,”周总监的语气不耐烦,“小凛总说的预算超了15%,那是因为方案三多加了两个渠道投放,这两个渠道的ROI预期很高,多出来的预算是值得的。您能不能再跟小凛总说一下?”
穆淮听着他的语气,心里明白了,这个人不是来要方案的,是来试探他的。
试探他到底有没有能力坐在这个位置上,试探他到底是不是一个只会传话的傀儡。
“周总监,凛毅说了方案三有问题,那就是有问题。如果您觉得自己的判断比凛毅更准确,您可以自己打电话跟他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我不是这个意思 ”周总监的语气软了几分。
“我知道您不是这个意思。”穆淮笑了笑,“但方案是凛毅定的,我只是转达。您让我‘再跟他说一下’,不就是觉得他的决策不对,想让我去说服他吗?”
周总监没说话。
“周总监,您在凛氏干了多少年?”穆淮忽然问。
“十一年。”
“十一年。”穆淮重复了一遍,“那您应该比我更清楚凛毅的脾气。他做的决定,什么时候被人说服过?”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方案重做吧,”穆淮的声音恢复了温和,“辛苦您了。”
挂了电话,穆淮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看了一眼手机,发现自己手心里全是汗。说实话,他刚才那一番话说得理直气壮,但心里其实慌得要死。
他一个荷官,去跟一个在职场摸爬滚打十几年的总监叫板,要不是背后有凛毅撑着,他连这个电话都不敢接。
穆淮拿起手机,给凛毅发了条消息:“我刚才怼了你的下属。”
凛毅秒回:“谁?”
“市场总监,周总监。”
“他说什么了?”
穆淮把刚才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凛毅回了一条:“怼得好。”
穆淮看着那三个字,嘴角弯了一下。
又过了两分钟,凛毅发来第二条消息:“以后谁让你不舒服,直接怼。不用怕,有我。”
穆淮盯着屏幕看了好久,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大口。
脸有点热,肯定是空调温度开太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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