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国边境,青涯镇。
楚珩第一次遇见萧瑜尘,是在一个桃花酿喝多了的晚上。
那天月色好的不讲道理。月亮大得像要掉下来,月光铺在客栈的瓦片上,像一层金纱。楚珩在客房里躺了半个时辰,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拎起酒壶翻上了屋顶。
瓦片被夜风吹得微凉,他侧躺着,一条腿随意垂在屋檐边,晃了晃酒壶——还剩大半壶,够了。
远处是连绵的群山剪影,近处是镇上星星点点的灯火。风里带着桃花酿的甜味和远处山林的气息。他深吸一口气,觉得人生不过如此——有酒,有月色,有风,足够了。
然后他看见了院子里的人。
客栈的院子不大,青石板铺地,边角种着一棵老桃树。这个季节桃花已经谢了大半,只剩零星几朵挂在枝头,被月光一照,像碎银子。石桌旁坐着一个人。
那人一身黑衣,长发半束起,有一缕白发飘着,手里拿着一本泛黄的书。他坐得很直,脊背像一柄插在石凳上的剑。月光落在他脸上,五官清冷得不像是真人——眉如远山,眼如寒潭,下颌线条锋利得能割破夜色。他不是那种“好看”的人,而是那种让人不敢靠近的人。
楚珩眯着眼睛看了半天,忽然笑了。
他趴在屋檐边,把酒壶举高,朝下晃了晃:“喂——冷木头,上来喝酒啊!”
那人没抬头。
“不喝。”
声音很清,像冬天河面结的第一层冰,又薄又脆。
楚珩被拒绝了也不恼,反而来了兴致。他翻身坐起来,双腿悬在屋檐边,两只脚晃来晃去,笑嘻嘻地往下喊:“别这么生分嘛。这桃花酿可是老板娘亲手酿的,埋了三年,外头想喝还喝不着呢。”
“不必。”
“我说你是不是怕醉?”楚珩眨眨眼,压低声音,像在分享什么秘密,“放心,真醉了我就把你扛回客房,绝不把你扔大街。”
那人终于抬起了头。
月光落在他脸上,楚珩看清了他的眼睛——很黑,很沉,像深不见底的潭水,里面没有波澜,没有情绪,什么都没有。那双眼看了他一眼,然后移开了。
“大可不必”
楚珩一愣。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胳膊,又看了看萧瑜尘那一身精瘦的身板,觉得自己被小瞧了。“瞧不起谁呢?”他拍了拍胸口,“我可是练过的!”
那人没有再说话,继续翻书。
楚珩不死心,又说:“练过的!你懂不懂什么叫练过的?”
翻书声停了半拍。
“练过端酒?”
楚珩愣了一瞬,随即哈哈大笑,笑得差点从屋顶上滚下去。他拍着瓦片,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哎哟——你居然会开玩笑了!掌柜的!快给我记下来!这位公子今日说了一句笑话!”
他笑得太大声,隔壁院子的狗都被吵醒了,汪汪叫了几声。
院子里的人没有笑。他甚至没有抬头。但楚珩注意到,他的嘴角似乎动了一下。只是一下,快得像错觉。
那之后,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翻书的声音和远处隐约的虫鸣。楚珩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喝酒,偶尔哼两句走调的小曲。他哼的是北国的老调子,讲的是将军出征、美人等待的故事。他唱得不好听,但胜在嗓门大,整个客栈都能听见。
唱到第三遍的时候,院子里的人终于说了一句完整的话。
“别唱了。”
楚珩停下来,低头看他:“为什么?”
“……难听。”
楚珩又是一阵笑。他不但没停,反而唱得更起劲了。
那天夜里,他喝了很多酒。桃花酿入口微甜,后劲却大。他靠在瓦片上,月亮在他眼里变成了三个,又变回了两个,最后只剩下一个——又大又圆,像一壶倒扣在天上的酒壶。
他记得自己在睡着之前,迷迷糊糊地往院子里看了一眼。
那个人合上了书,正抬头望他。
那一眼很长。
长到楚珩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长到他在半梦半醒之间,听见那个人极轻地说了两个字。
声音太轻,他没有听清。
但他觉得,那两个字好像是:
“……还在。”
楚珩为什么会出现在青涯镇?说起来话长。
三个月前,他父亲——北国玄境的领主——派人来告诉他:南国焱城的公主年满十八,两国商议联姻,你娶她。
楚珩当时正在院子里练剑,听了这话,剑差点掉地上。
“什么?”
“南国公主,下个月迎亲。”
“我不娶。”
“这是父命。”
“我不娶。”
“你再说一遍?”
楚珩想了想,没说第三遍。当天晚上,他收拾包袱,翻墙跑了。
其实他不是没见过那位南国公主。七八年前,两国曾在边境会盟,他远远见过炎曦一面。那女孩比他小几岁,骑在马上,高马尾,蜜色肌肤,眉眼间全是傲娇。她听说他就是北国小公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撇嘴说:“骑射稀松,我才不要嫁这样的人。”
楚珩当时气得脸都红了。不是因为被拒绝——他本来也没想娶——而是因为她说“这样的人”时,语气里全是轻蔑。
“骑射不行怎么了?”他在心里骂,“我又不靠骑射吃饭。”
后来父亲真的提了亲,他第一个念头不是“我不喜欢她”,而是“我不能让一个看不起我的人当我的妻子”。
所以他跑了。
跑到北国边境,青涯镇。这里离南国十万八千里,离北国王城也十万八千里。他找了家客栈住下来,打算等父亲气消了再说。
然后他遇见了萧瑜尘。
后来他觉得,这婚逃得值。
大晟覆灭,是三百年前的事了。
萧瑜尘活了三百零七年。他自己记得——不是因为他想记,是因为归墟不让他忘。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也许一百年,也许两百年,也许永远。他只知道,他会在每个清晨醒来,记得大晟皇都的钟声,记得母亲最后看他的眼神,记得归墟吞噬一切的声音。
他也会记得,今天早上,有一个人在屋顶上喊他“冷木头”。
那声音吵得很。
但他没有说“闭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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