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闻笛的成年礼物是想要知道殷莲为什么会杀害自己的亲生父母。
她提出想见殷莲,江寄林以‘不合规’为由拒绝了她。江闻笛没有坚持,但在江寄林从江州回来以后,江闻笛知道江寄林了解了殷莲的过往。她便请求江寄林抽空和她好好说一说这件事。
江寄林最近在忙一件事:他在找霍总犯罪的证据。
姜曼榆的日记不足以定罪霍总。江寄林在凌荇的手机里发现未知号码打来的电话,卜甜问过以后凌荇说那是霍总单向联系她的方式。她们最后一次联系是在春天,警方新闻宣布捉住凌荇以前。
当时霍总问她所在的方向,听说凌荇带着殷莲回来以后就没有下文。
江寄林拜托技术科的同事去查这个未知号码,但是一无所获。他也联系了江州市的警方,要他们一同帮忙。江州市很重视这件事,当下配合一起暗中调查。
因为在忙着找证据,所以一直到快要十月底的时候,江寄林才腾出空,避开不可以透露的部分,只说了姜曼榆日记里的内容。
江闻笛听过全程,有很长一段时间什么都没有说。江寄林正要关心时,江闻笛笑了笑:“知道了,谢谢舅舅。”
每个周六上午十点,是江闻笛雷打不动去看心理咨询师的时间。
这个习惯江闻笛维持了整整十二年,从到江家的第一年,江休云就给她找了希森市最有名的心理诊所。一直到现在,江闻笛还保持着每周一次的频率去见心理咨询师。
心理咨询师姓廖,是一位年近五十的女性,江闻笛称呼她为‘廖老师’。廖老师留长发,五官普通但温柔,穿棉质的衣裤,脚上总是一双白色布鞋。
江闻笛和廖老师打过招呼后在沙发上坐下。她翘起腿,腰靠进沙发背上,说:“廖老师,我舅舅告诉我殷莲为什么要杀了我亲生父母了。”
她开场就是一个严肃话题,廖老师坐直上身,“哦,我记得你上次来时还在纠结你舅舅到底什么时候能告诉你这件事。”
江闻笛点头:“前几天晚上他来我家告诉我的。他说他看过殷莲妈妈的日记,日记里写,殷莲是特意被教成不懂感情,不通人性的。”
“特意被教成的,我不是很理解?”
江闻笛把江寄林告诉她的事情转述给廖老师。
殷莲的过往听上去是某种惊悚小说中会有的桥段。她还没有出生起就已经被利用,作为‘药物’,作为‘实验品’,扭曲她的**,消减她的情感,泯灭她的人性。
殷莲长成她父亲想要的样子,“我不能理解为什么会有人,一个爸爸会这么对待自己的女儿。我也不知道如果让殷莲好好的成长,她原本会是什么样子。”江闻笛说。
廖老师全程都没有打断江闻笛的话,直到她这一句话落下后陷入沉默。廖老师叹息:“或许殷莲自己也不知道她会是什么样子。”
“她的一生是设定好的一生。”
—
殷莲看着俞可蓓在自己面前的沙发上坐下,双手交叠放在大腿上。她向殷莲微笑:“你今天感觉怎么样?”
回应俞可蓓的是殷莲面无表情的:“还好。”
俞可蓓作为殷莲的主治医师,被江寄林同步了姜曼榆日记的内容。她今天和殷莲咨询的目的就是和殷莲确认殷莲是否想要知道自己的过往。
俞可蓓把手掌按到她身边的文件夹上,那里夹着的是姜曼榆日记的复印件。俞可蓓说:“警察找到了你妈妈的日记。”
“我知道。”
俞可蓓把文件夹拿出来,放到自己的腿面上。她轻轻摩挲着文件夹的封面,“我不是很清楚,你对于你爸爸妈妈知道多少。你以前看过你妈妈的日记吗?”
殷莲摇头。
文件夹在俞可蓓的掌心下变成发烫的潘多拉魔盒。它诱惑着殷莲,鼓动着俞可蓓,它在俞可蓓掌心下拼命尖叫,想让她拿给殷莲看,想让殷莲知道,想让殷莲明白自己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它想将殷莲淹没。
俞可蓓平缓心情,慢慢地说:“首先我想告诉你的是,我已经看过了她的日记。然后我想问你,你想不想要看?当然,这是你自己的选择,可以不看的。”
殷莲问:“我需要看吗?”
俞可蓓给出的答案是听从你自己的意愿。
“我不知道。”
这四个字是殷莲说的最顺口的字,硬邦邦的从她嘴里丢出来,掷向俞可蓓。
俞可蓓接住它们,说:“殷莲。或许你现在不知道,但是你会知道的。就像你见到凌荇在你生日时杀人,你知道离开她跑进医院;就像你受伤,你知道去找葛护士帮忙;就像你为了能够不死,你知道要把所有可以说的事情交代给警察。你知道的。”
秋天已经快要过去,下周就到立冬。殷莲的眼里却升起一层秋日的浓雾,茫然无措地面对俞可蓓,一个字也没有从喉咙里滚落。
同样没有说出话的还有江闻笛。
她和殷莲同样被困在咨询师的问题里。
两分钟以前,廖老师问她:“这是你一直想要去探寻的事情,你想知道殷莲为什么要杀害你父母。现在你知道了,你的心里有什么感受呢?”
什么感受呢?
六岁以前江闻笛和父母生活在一起。她爸爸君秋是一个发明家,从小到大她就不缺稀奇古怪的小东西,什么会说话的玩具青蛙啦,可以坐在上面低空飞行的小风筝啦,穿上就能自动走路但是会撞墙的鞋子啦……她妈妈韩娟娟曾经是老师,后来身体不好,就在家全职带她。江闻笛最喜欢和妈妈一起唱儿歌,照顾家里阳台上的吊兰和隔三岔五买回来,但总是养不活的鲜花。
偶尔爸爸去幼儿园接她放学回家,父女俩会在路上偷偷买妈妈不许吃的垃圾食品。他们蹲在家门口把淀粉肠塞进嘴巴里,嚼完以后再开门。有时候吃完了,回家太快,身上的味道还没有散光,妈妈就会使劲皱皱鼻子,说怎么觉得好像闻到了淀粉肠的味道?
他们父女俩相视一笑,一左一右的用甜言蜜语绕晕妈妈。
那是梦一样的日子。
—
夜里起来跑步,训练体能和枪法,要记住眼前每一个物品的细节,要能在取东西的时候不惊动东西边上的铃铛。打瞌睡会被金锁勒住脖子,犯错会被绑住双手吊起来。妈妈不理她,姐姐笑话她,爸爸笑着说爱她。
那是梦一样的日子。
殷莲向俞可蓓伸手,“给我吧。”
—
八月三十一日。
刻入江闻笛骨髓里的日子。
那一天以后她再也没有看到过稀奇古怪的小东西。爸爸最后做给她的天蓝色的小风车随着时间流逝渐渐褪色,阳台上再也没有妈妈买回来的花,她学会的儿歌妈妈再也听不到。
她成为‘江闻笛’。
考到年级第一名的江闻笛,帮助被霸凌同学出头的江闻笛,警校大一的新生江闻笛。
十一年,四千多天,君闻笛的人生被殷莲篡改为江闻笛。
江闻笛在很多个夜晚惊醒,她不记得自己是谁,不记得自己的父母。‘我是江休云的女儿吗?那谁又是韩娟娟的女儿?’
在听江寄林说殷莲往事的时候,江闻笛一度非常平静。平静到她完全没有殷莲是杀害自己亲生父母的意识,平静到殷莲对她而言完全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
六岁那年她为了给爸爸妈妈报仇,拿儿童剪刀捅向殷莲的胸口。她吓得魂都没了,还记得一遍又一遍重复殷莲的样貌。她甚至还能想起之前妈妈告诉她,有一家公司希望爸爸去那里上班,但是爸爸不愿意去,因此和那家公司的老板发生了矛盾。
十一年过去,江闻笛想起这些事情的时候越来越少。
偶尔看见爸爸给自己做的小风车,她也不会再像以前那样难过。
江闻笛的心脏重重地颤动,她的身体跟着颤抖。回过神来,她满眼的惊慌:“我好像忘记了!我忘记要给爸爸妈妈报仇,我忘记我应该憎恨殷莲,我忘记我该愤怒,我该诅咒殷莲下地狱!我,我忘记了……我怎么能……”
‘我是白眼狼。’
被泪水堵住的话语没能说出来。江闻笛的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落,一滴一滴砸到地上。
—
殷莲合上姜曼榆的日记本。
她抬头,面对俞可蓓时心口海啸般突兀又汹涌的生出一股酸疼。酸疼的感觉顺着心口一路往上蔓延,很快到达她的喉头。殷莲尝试吞咽,她的动作让这股酸疼在咽下的时候有一瞬缓解,可很快它又卷土重来,迫使殷莲发出不知所谓的声音:“…呃,哈,哈,哈,哈,哈…”
殷莲张大嘴巴,笑声从她嘴里一个字一个字,不连贯的往外蹦。可是她的脸没有笑,眼睛没有笑,嘴角也没有上扬。殷莲弯下腰,捂着自己的心口,她呕吐似的把笑声从嘴里吐出来:“…哈,哈,哈…”
俞可蓓的眼泪从眼眶里跌下来。她趁殷莲发现以前,用手背擦掉了它们。
殷莲心口的酸疼渐渐消退。她缓慢的闭上嘴,重新坐直身体。她的脸上没有一丝泪痕,眼眶也没有红。
她把日记还给俞可蓓,面无表情的问:“我刚才是在笑吗?”
俞可蓓接回日记本摇头。
殷莲冷淡地问:“那我是在哭吗?”
俞可蓓再次摇头。
殷莲冷漠地审视着自己的情绪,以旁观者似的视角问:“那我在干什么?”
“没有人能够规定你要做什么。”廖老师给哭泣的江闻笛递去纸巾。
江闻笛的哭声渐渐平息,抽噎着擦眼泪,“我怕,我怕我会忘记这些事情。爸爸妈妈对我那么好,他们那么爱我。为什么……我原来不能理解殷莲为什么要杀人,可是现在,我更加,更加不能理解……”
六岁的君闻笛和十七岁的殷莲对视。
插在殷莲胸口的那把儿童剪刀是圆角的,很快就从殷莲的身上掉落。君闻笛根本没有能够重伤殷莲。
殷莲站在君闻笛的面前,以从来没有看见过小孩的诧异眼神看着她。君闻笛不知道过去多久。三十秒,一分钟,半个小时?可能有这么久,也可能根本没有那么久。
殷莲转身从君闻笛房间的窗户离开。
她没有杀她。
大家都称呼君闻笛是‘幸存者’。
只有‘幸存者’本人想问她的‘幸’到底在哪里?因为她活下来了吗?
可是为什么要让她活下来?
十一年来她独自面对失去父母的恐惧;每一次的幸福快乐都让她内疚,父母都被人杀了,凶手还没有抓到,她却欢天喜地的上学长大。
她的‘幸’是她亲生父母的死亡换来的,她现在衣食无忧被人疼爱的生活也是亲生父母的死亡换来的,凭什么疼爱自己的爸爸妈妈都在地狱里,却要把她留在天堂——为什么不杀了她?
她为什么不杀了我?!
江闻笛的头脑嗡鸣,耳朵也嗡鸣。她好像听到自己尖叫出这句话,又好像这句话和过往十一年一样,只是在自己的脑海中尖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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