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乐安的意识自混沌中凝聚，所有对外界的感知重新回归这副身体。即便不愿离开有趣的梦境，但也无法再次沉睡，她不情不愿地睁开眼睛。
入目是昏暗狭小的空间，让人分不清时日。帘子和床板的缝隙间透来一些光亮，彰示着此刻大抵是白天。
她赖在床上躺了一会，这才起身下床。
“醒了？”
谢亦凝靠在茶歇角的藤椅上，语气平淡，目光没有从手中的书页移开。
“嗯……”
江乐安慢吞吞从她身边经过，在卫生间洗漱完毕后彻底清醒，回到室内拿起手机查看时间。
下午一点三十三。
这个时间点，食堂应该停止供餐了。
她站在原地思考了两秒，余光瞥见昨晚拿出来却没吃的那几包饼干。
就这个吧，昨晚没吃上，今天吃正好。
她撕开包装，正要拿起一块送进嘴里，却适时回想起昨晚谢亦凝分享给她的晚饭。
作为即将共同生活四年的室友，互帮互助、慷慨分享是非常有必要的社交行为。何况自己昨晚已经承了她的情，今天更要回应才对。
她拿起另一包还没开封的饼干走过去，递给谢亦凝：“饼干，给你吃。”
对方抬眼，视线却是先落在她的脸上，接着才下移到她手里的饼干，摇头拒绝：“不用，我已经吃过午饭了。”
“哦。”
室内重归安静，两人各自做自己的事，不再交流。
江乐安刚坐回位置便看见班级群发来消息提示，通知今晚六点半在十教204开第一次班会。她跟着在群里发送“收到”，之后就把手机放在一旁。
时间流逝，窗外的光线一点点柔下来，她看了眼时间——五点出头。算上顺路去食堂吃饭，再到教学楼，这一个半小时绰绰有余。
江乐安上床换下睡衣，随手抓了件衣服套上就往外走。可还没到外面的套间大门，就觉得哪里不对。
这样一声不吭地走了真的好吗？会不会让别人觉得尴尬？
她转身折返回去，推开寝室门，与疑惑的室友对视：“那个，我出门了……”
谢亦凝愣住，哑然失笑道：“嗯，路上小心。”
她这才放心出门。
抵达后，江乐安默默记下路程需要花费的时间。走进教室，里面早已人声鼎沸。
同学们自然地分成了几个小团体，女生们三三两两集中在中间前排，为数不多的几名男生则聚在后排角落。
其中最为惹眼的，毫无疑问是被簇拥在中间那个一头香槟金挑染粉色长发的女生。
哪怕身处这一屋子美得各有千秋的众多新生中，她也是艳压群芳的存在。
五官明艳大方，气质张扬又不失矜贵，一身套裙看似休闲简约，却衣料不菲、剪裁贴身。
她只是随意地坐在那，周身便散发着一股世家大族千金小姐的骄纵感，俨然天生就合该她是世界的中心。
江乐安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然后走向后排靠窗的空位坐下。但这毕竟是间小教室，她的到来很难不引人注意。
很快，旁边就有一个女生主动凑过来搭话：“同学，你也是我们班的呀？我叫林琳，你呢？叫什么名字？”
“江乐安。”
“江乐安？”听到这个名字，金粉发女生停下和周围同学的交谈，转过身子，目光直直落在了她身上，“你就是江乐安？”
“嗯……”
女生从上到下打量着江乐安，目光细致到近乎审视，又在脸上额外停留了几秒，十分不礼貌。但她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回转坐正。
旁边立刻有人凑上来八卦道：“熙姐，你认识这位同学？”
南知熙环视一圈，挑眉反问：“怎么？你们都不认识她？”
这话把那人问住了，她努力思考一番，又困惑地摇头：“不、不认识，呃，这位同学……难道参演过什么作品吗？真的没听说过啊。”
南知熙一手撑着下巴，语气不咸不淡：“她的确没有作品，可她是今年我们表演专业第一，文化第一，李院长亲自点的状元。”
此言一出，教室里瞬间安静了几秒，随后爆发出惊呼。
“什么？！”
“双、双、双、双第一？？？”
“她就是那个网上一点消息都没有的素人状元？”
在一片惊叹声中，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成绩不是没对外公布吗，那些机构媒体扒了个底朝天都没扒出来，你怎么知道的？”
南知熙嗤笑一声，有些好笑居然有人敢质疑她：“外面是不知道，但这个消息在业内又不是什么秘密。”
有她作证背书，众人深信不疑，七嘴八舌地凑了过来，热情地围住了角落里的江乐安。
“江同学，你成绩这么好，跟的哪个老师呀？”
“江同学，你有没有签公司？”
“状元原来在我们班，江同学，以后还请你多指教！”
四面八方涌来的声音和视线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让江乐安有些手足无措。
明明她从来没在外面说过，明明老师也把她的信息保护得很好，为什么这个人还是会知道？知道就算了，为什么要把这件事轻飘飘地告诉所有人……
以她过往的经验来看，被这么多人热切关注，向来不是什么好事。
“咚、咚、咚。”
三声连续的敲门声转移了所有人的注意，大家朝门口望去，只见一名约莫三十出头的女性快步走了进来。
“好了好了，大家安静一下，都回到座位上坐好，我们马上举行这次班会。全部往前面坐，不要缩在后面。”
辅导员的话将众人从江乐安身边驱散，等所有人都调整好位置，她才继续开口。
“我是你们的辅导员，方迅，你们可以叫我方老师、方姐、迅姐，都行。我知道你们刚开学很兴奋，但还是克制一下。我简单讲点事，后面还要接着去给其他班开会，早点结束，你们也能早点回去休息。”
班会内容无非是自我介绍、开学安排、学院纪律以及明天开学典礼的注意事项，最后定下几位班委，第一次班会就算圆满完成。
江乐安回绝了好几位同学的同行邀请，坐在教室等人走完后，才独自回到寝室。
次日清晨。
谢亦凝一如既往早起，她今天没去排练室做早功，只是在寝室的空地上铺了瑜伽垫，简单拉伸活动身体。
等她把所有准备都做完，打算出门时，对面那张床还是没有一丝动静。
她蹙起眉，走到床边，伸手拉开帘子。
江乐安整个人蜷成一团裹在被子里，睡颜恬静。此刻她发丝凌乱，更显蓬松柔软，看起来毛茸茸的，让人忍不住想摸摸她的头。
很可爱。
但是，今天是全校新生参加开学典礼的日子。
无论如何都不能赖床。
“江乐安，醒醒。”谢亦凝伸手拍了拍隆起的被子。
床上的人迷迷糊糊哼了一声，艰难地睁开眼睛，眼神空洞地看着她，显然还没回神。
“今天是开学典礼。”谢亦凝看着她那副模样，无奈道，“现在已经七点半了，赶紧起来，我要走了。”
江乐安呆愣片刻，然后点点头，但那满脸迷茫的神情也让人不知道她究竟听进去没有。
谢亦凝不再多言，动身离开了寝室。
八点十四分。
江乐安吃掉最后一口馒头，踩着辅导员规定的集合时间走进大礼堂前的操场。
新生们按照规定穿上统一校服，各个院系排列方队，等候安排陆续进场入座。
礼堂内部比她想象中还要大得多，穹顶高阔，灯火辉煌，观众席呈弧形层层攀升，典雅大气。
正中间的演讲台之上，大荧幕显示着“国家艺术大学新生开学典礼”的字样。
九点整。
礼堂内部暗了下来，光束打向台上，新生们都不约而同闭嘴保持安静。
荧幕切换，播放了一段介绍学校历史的短片。
从黑白照片中深耕戏剧的丰戏，到如今囊括所有艺术门类的国艺。
从山脚的小学院，到开发整座鸣山的顶级学府。
这所高校走过了近一个半世纪的时光，为整个艺术行业培养了无数知名人才。
短片结束后，掌声中走上来一位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的女性。
“亲爱的同学们、老师们。今天，又有一千六百多名新同学来到国艺，我代表全体师生员工，向你们表示最热烈的欢迎！”
校长的声音温和醇厚，咬字清晰，话语抑扬顿挫。
江乐安认真听了几分钟，但注意力不受控制地从校长身上转移到后面的幕布，再到礼堂穹顶的花纹。
演讲的声音、主持的声音、鼓掌的声音，这些在她脑海中渐渐变成了一种节奏稳定的白噪音。
直到演讲台上传来清冽的女声。
“尊敬的各位老师、亲爱的各位同学，大家早上好。我是表演学院舞剧专业的新生，谢亦凝。非常荣幸可以作为新生代表在此发言。”
谢亦凝……
等等。
谢亦凝？！
江乐安猛然回到现实。
台上，谢亦凝表情沉静，语调平稳，内容分明是极为标准死板的新生发言稿，但从她嘴里说出来，就是莫名有一种号召与感染力。
可听了几句，江乐安还是看向了他处，观察起旁的新生。
身旁的同学们大多都专注地看着台上，一部分在交头接耳，一部分在偷玩手机，还有一个……
……嗯？
江乐安越过几个人看向同排的南知熙。
她双臂抱在胸前，整个人靠在椅背上，以一种极为挑剔的姿态看着谢亦凝。
“我相信在座的每一位同学在来到这里之前，都走过了很长一段属于自己的曲折道路。我们能在这里相遇，证明我们都怀揣着共同的理想，都以自己的方式热爱着艺术。”
江乐安抬头看向谢亦凝，对方的视线也恰巧在扫过礼堂后落在这块区域。
她扭头去看南知熙，显然台上那个人每多说一个字，这位同学就越烦躁。
被这样直白地注视，南知熙侧头回望过来，江乐安又若无其事地看向其他地方。
“最后，希望我们都能在未来的学习生活里，找到属于自己的舞台。谢谢大家。”
谢亦凝鞠躬下台，掌声雷动，经久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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