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钱。”
冯远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皮货生意本钱大,能省一点是一点。”
柳寄尘没再问。
她转身进灶房,把锅里的粥搅了搅。
她不问,是因为这个回答太圆了。真正的生意人回答这个问题会说省多少,走几天,哪段路不好走。
他说得含含糊糊,说明他没走过这条路。
殷知雨在墙角默默地修甲,从头到尾没抬头。冯远也没注意她。角落里没有火光,一个小姑娘跪在地上摆弄几块旧甲片,任谁也不会多看一眼。
“冯兄弟今晚是赶路还是歇下?”沈青山问。
“歇一宿。明天跟着几位一道走,方便不方便?”
“方便。”沈青山说,“我们赶早。天不亮就走。”
“使得使得。”冯远把碗里剩下的水一口喝完,自己走到马匹旁边,从马背上解下一个包袱,倚着马鞍坐下,闭上了眼。
夜深了,火堆里的柴烧到最旺,又慢慢暗下去。
殷知雨把碎甲收好,靠着墙角睡了。柳寄尘在灶房里和衣躺下。石不语没睡,他坐在屋顶上,那个破洞旁边,两条腿悬在屋檐外头。
沈青山坐在火堆旁,手按着木匣子。
他不信冯远。
但他知道,冯远不是来杀他们的。杀他们的人不会进院子讨水喝,不会在火堆旁边睡着。
冯远是来监视的。就像石不语说的,是打前站的。只是不知道是替谁打前站。
五更天。
沈青山把殷知雨叫醒,柳寄尘也起来了。石不语从屋顶上下来,走到冯远跟前,用脚尖碰了碰他的靴子。
冯远睁开眼,一骨碌爬起来。“出发了?”
石不语没理他,转身去套车。
东边的天还没亮。残月挂在苇子梢上,又细又弯。
车重新上了小路,石不语在前面走,冯远骑着马跟在车后头,不紧不慢。沈青山坐在车辕上,殷知雨在旁边。
“先生昨天念到张横断指。”殷知雨说,“后面那个暗夜江,你觉得是什么意思?”
“还猜不出。”沈青山说,“甲上断的地方太多。得找到下一块。”
“到幽州能找到吗?”
沈青山看着前面灰蒙蒙的路。“你信吗?”
殷知雨想了想。“信!”
“为什么?”
“因为你不信的事不会来找。”殷知雨把被风吹到脸上的头发别到耳后。
“你手上那块甲,是你祖父写的。你祖父写了一个姓李的将军。那个将军的副将为了自证清白砍了手指。这个故事没讲完,甲就断了。如果你祖父写完这个故事,一定还有下一块。你不找到下一块,你心里过不去。我也过不去。”
沈青山没说话。他把手放在木匣子上,指节敲了敲匣盖。
第三日傍晚,幽州城墙从平原尽头浮起来。
沈青山坐在车辕上,远远看见那道青灰色的城廓。
夕阳从城墙背后浇下来,把垛口的影子拉得极长,像一排牙齿咬在天上。官道两侧的田地荒了大半,偶尔几块有人耕的,也是瘦麦子,不及人腰高。
殷知雨把碎甲收进木匣,抬头看城墙。“幽州。书上说幽州城外十里都是屯田,现在是荒地。”
“打过仗的地方。”石不语走在前头,背着光,轮廓镶了一层金边,“地踩实了,不好长庄稼。”
柳寄尘从车厢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攥着那本羊皮册子。
“幽州分楼的位置,我爹的册子上有记。城东第三条巷,铁匠铺后面。”
“那是……二十八年前的位置。”沈青山说。
“楼不在了,人……兴许还在。就算人不在,地还在。地底下埋的东西,兴许……也在。”
冯远骑着马从后面跟上来。他这一路没怎么说话,该歇歇,该走走,不抢话,不多问。
柳寄尘观察了他三天,得出一个结论:这人不是做皮货生意的。做皮货的人看货先看毛色,他看人先看手。
“冯兄弟。”柳寄尘从帘子里探出半张脸,“你在幽州有亲戚,住在哪条街?”
“城西。”冯远说,“做皮毛染色的,好些年没见了。我按地址找。”
城西。柳寄尘把帘子放下,在算盘上拨了个珠子。城西不是商区,是匠户聚居的地方。这倒对得上皮货染色的说法。但她还是多拨了一颗珠子上去。
一行人到城门口时,守城的兵正在收拾路障。快到关城门的时辰了,兵们急急忙忙地把拒马往城门洞里拖。石不语上前递路引,守城的接过去看了一眼,又看看后头几个人。
“来幽州干嘛?”
“探亲。”沈青山在车辕上说。
兵把路引翻过来,对着夕光看了看背面的印。柳寄尘伪造的那枚青州府印,在夕光下闪着旧铜色,大小、字体、油泥的颜色,全对。她弄路引的手艺不是跟人学的,是在尚衣监修旧文书时自己琢磨出来的。
真的看多了,假的就能做得比真的还像真的。
守兵把路引递回来。“进城。”
车过了城门洞,头顶的砖缝里往下掉土。马蹄踏在门洞的石板上,回声闷闷的,像在敲一口大钟。
过了城门洞,眼前忽然开阔起来。
幽州城的街面比青州宽了一倍,铺的是青石板,年久失修,好几块裂了缝,缝里长着枯草。
沿街的铺子关了大半。没关的几家,门板也只卸了一半。一个卖炊饼的老头坐在门口,炉子没生火。一个妇人拎着空竹篮从街那头走过来,看见石不语,往路边让了让。
石不语把速度放慢了一步,等车跟上。
“街上有兵。”他说。
沈青山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街口站着一个兵,盔甲上的皮绦断了一根,在风里晃。
这兵抱着长矛,两眼放空,不像是站岗,倒像是在晒太阳,不过夕照已经快没了。
“不是驻军。”沈青山说。
“幽州总兵死后,镇北军就散了。”石不语说,“剩下的这些,是本地卫所的。看盔甲,三年前的式样,一直没换过。”
车拐进城东第三条巷。巷子窄,两边是土墙,墙上嵌着碎瓦片。巷底那家铁匠铺已经关了,炉台塌了半边,铁砧上的锈厚得能蹭下一层来。铺子后面的院子门虚掩着,门上没有匾,也没有对联。
石不语推开门。
院里的地面铺的是碎砖,砖缝里长着枯草。正房的门锁着,锁头锈成了一个铁疙瘩。东厢房的门倒是开着,里面空空荡荡,地上摊着一堆烂草席。
“没人。”石不语说。
沈青山走进正房门口,隔着门缝往里看。里面很暗,隐约能看见一张桌子和一面墙的格子。格子上什么都没有。
“那些格子是放甲片的。”殷知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你怎么知道?”
“风雨楼的规矩。我在尚衣监修过一套前朝的风雨楼档案,上面画了分楼的内景。靠墙全是格子,按地支分格,一个地支十二格,十二地支一百四十四格。甲片就按年份和州府分格存放。”
石不语蹲在院子里,用手掌贴了贴地面。“地是冷的。”
“什么意思?”柳寄尘问。
“地下有空的。”他站起来,在院子里走了几步,每一步都落脚很重。
走到院子正中时,脚下传来一声空洞的回响。
他蹲下去,拨开碎砖和浮土,露出一块方方正正的青石板。石板上嵌着一个铁环。
沈青山走过来,蹲下看了看那铁环。
“这是地窖的入口。”
“拉不拉。”石不语问。
沈青山看向柳寄尘。柳寄尘把羊皮册子翻到最旧的那一页。
“我爹的账上记的那个京守一,存甲的地方就是幽州分楼。甲子年秋存的那一枚,是你手上那块龟甲。他存了一块,那这地窖里或许还有别的。”
“如果他是二十八年前来存的。那地窖空了二十八年。”殷知雨说。
“打开。”沈青山说。
石不语握住铁环,两腿分开,腰背绷直,猛一提气。
……石板纹丝不动。
他松了手,活动了一下手指,重新握住。这一回他先往上提了半寸,感觉到底下有活扣松动,才一口气把石板掀了起来。
石板翻开,一股陈腐的气味从地窖口涌上来。
石不语退后一步,让气味散了片刻。
沈青山凑到地窖口,往下看。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灯。”他说。
柳寄尘从车厢里拿了一盏油灯,点亮了递过来。
沈青山把灯举到地窖口上方,往下放了一截。灯光照出几级石阶,石阶往下大约七八级,就是一堵塌了的墙。不是墙塌了,是墙边的木架子塌了,架子上的东西散了一地。
“我下去。”石不语说。他接过沈青山手里的油灯,踩着石阶往下走。走到第五级时,他停了一下,弯腰从阶面上捡起一样东西,举到灯前。
是一块龟甲。甲面上有字。
他把龟甲递给沈青山,然后继续往下走。
沈青山把甲片举到眼前,手指沿着墨痕笔画摸了一遍。
“‘是夜。李长烽令张横率三千人出雁门关,绕行敌后。至暗夜,江边——’”他的手停在那个“江”字上。
殷知雨靠近他,低头看甲片。“暗夜江边。先生,我们猜对了。”
“后面呢?”
“‘至暗夜,江边,张横部遭遇伏兵。三千兵马,仅百余人生还。张横身负重伤,不知所踪。’”
院子里安静了片刻。冯远站在院门口,手里还牵着马缰绳,一直没有出声。这时他轻声重复了一句:“不知所踪……”
沈青山把甲片递给殷知雨。
殷知雨接过,放在白绢上,和其他碎甲摆在一起。
断裂的笔画接上了,那条大河的“江”字,正好和第一块龟甲上那行淡墨的最后半笔对上。
“下面还有!”石不语在地窖里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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