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市外缘，范初宁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笨重的黑袋子捆上小滑板。事不宜迟，范初宁擦擦汗，准备马上出发去工厂。
“小姑娘。”
范初宁回头，错愕中又带着惊喜：“奶奶！”
老奶奶面前依然摆着一大桶没卖出去的花，她笑着朝范初宁招手：“今天准备去哪儿啊？”
范初宁下意识侧身挡住滑板上的袋子，心虚地笑笑：“去上班。”想到把奶奶送给自己的花弄丢了，范初宁心里有些歉疚，可现在自己身无分文，也没办法买一束帮衬奶奶。
“奶奶，”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说道，“您要不要换个位置摆摊？这里人流量太少了，其他几个口热闹得多，花肯定卖得快！”
奶奶笑笑：“谢谢啊小姑娘，我待惯这儿啦。”
范初宁不再多劝，笑着道别后，便踩上滑板朝工厂方向驶去——说是踩，其实是骑在了黑袋子上。没办法，滑板实在太小，范初宁感觉自己像骑了个鱼雷。
她深吸一口气，暗自打气：坚持住，只要熬过这周，拿到工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
目的地很快出现在眼前。
赛拉斯义体工厂坐落于西城区边缘的荒漠地带，是一家专注于价格低廉的经济型义体制造的中型厂商，现有员工约500人，普惠系统的供货商之一。
范初宁默念着地图上的介绍，眯起眼抬头望去。一座灰扑扑的长方体建筑矗立在刺目的烈日下，墙上“赛拉斯义体工厂”的旧招牌蒙着厚厚一层沙尘。
就是这里了，看起来工作环境……有点恶劣。没办法，谁让它在西城区呢。
她环顾四周，光秃秃的荒漠根本没有能藏下一具尸体的地方。范初宁想了想，还是背在身上最安全——有人问起就说是私人物品，等到工位再找机会藏起来。这样也能顺便观察同事们的反应，或许能从中发现凶手的线索。
打定主意，范初宁重新扛起那个沉重的袋子，深吸一口气，朝工厂大门走去。
“喂!”
突然被叫住，范初宁僵硬地停住，缓缓回头和一个鸡冠头面面相觑。
鸡冠头一边嚼着口香糖，一边懒洋洋地伸手敲了敲旁边挂在墙上破得快散架的机器：“打卡！”
原来是要打卡，范初宁松了一口气。
她走到那台机器前，把电子表对准机器。
“滴——打卡成功。”
范初宁长舒一口气，太好了，电子表能用。她转身看到鸡冠头盯着她的电子表皱着眉头，无所谓地耸耸肩：“吵吵街的新技术。”说完就潇洒地走了进去。
——
工厂里很热闹。流水线厂房被隔开了，但还是能听见金属撞击声和传送带的嗡鸣，噪音和金属粉尘、机油混合在一起，地面也积了一层年月已久的灰。来来往往的人都带有明显的义体改装，忙着自己的事情，没有理门口的范初宁。
很好，趁现在找个地方先把尸体藏起来。
“姐，你来了！”
长发男突然出现，兴奋地朝范初宁跑过来。
范初宁一脸黑线，这人怎么老在自己要干正事的时候出现！
长发男一眼就看到了范初宁背上那个显眼的大黑袋子，恍然大悟：“妈呀，这就是那个重要的东西吧姐？啥宝贝啊？”
来了！范初宁赶紧用刚刚想好的话术打起哈哈：“没啥，昨天去中心城淘的玩意儿，挺稀罕的，但是就怕见光，见光就废了！我怕查房给我弄坏了，哈哈，你懂的，别和别人说啊。”紧接着范初宁压低声音：“你觉得放哪儿合适？”
长发男顿时理解，低声带着分享秘密的兴奋：“懂你姐！紫外线太伤品相了！那蠢查房机器人哪会懂得这些！唉，我也后悔没把我的收藏带出来了，都是一等一的好东西啊！”
长发男悔恨地锤了捶腿，又叹了口气，“唉，不说这些了，姐你要不放心放仓库呗，那地儿够大，平时也没人去。一起？正好我也要过去拿点东西。”
太好了！还有人带路！范初宁心中窃喜，表面却只是感激地点点头，费力地掂了掂背上的袋子，跟着长发男走向仓库区域。
一边走，她一边暗自思忖，从门口那个鸡冠头爱答不理的态度看，原主在厂里人缘估计不咋地。为什么长发男一直对自己这么热情？
其实她最怀疑的人就是长发男，但谅他不敢在工作时间对自己动手，干脆先把这个热情小伙当免费向导用了。
就是这个仓库为什么这么远！范初宁感觉自己在噪音和热浪中走了一个世纪，肩膀都被袋子勒麻了，汗也顺着额角不停往下淌——这袋子真的很重！
——
终于，一个锈迹斑斑的仓库门出现在眼前。范初宁把快滑下去的袋子又往上提了提，有点担忧地问：“话说仓库能随便进吗？要不要登记什么的？”她可不想留下任何记录。
长发男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姐你睡糊涂了？东子出事儿了，现在仓库没人管。他不就住你隔壁403么？昨天FOB肯定也去找你了吧？”
范初宁猛地一愣，反复咀嚼这几个词。东子……就是那个被杀的男人？他是仓库管理员？还是原主的同事？信息量有点大，她需要快速消化。
两人走进空旷阴凉的仓库内部，里面堆满了各种金属零件、废弃的义体半成品和木箱，空气中灰尘弥漫。范初宁赶紧找了个最偏僻的角落，把身上沉重的黑袋子卸了下来，又搬来几个空箱子和破烂挡在前面，尽可能把它遮得严实点。
搞定！她长舒一口气，扛着半天累死了，总算能喘口气了。
她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在仓库另一侧弯腰找零件的长发男，这个位置只有他知道。如果他就是凶手，下班前一定会有所动作的。
——
回来路上，长发男左顾右盼，确认没人注意他们后，突然神秘兮兮凑到范初宁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姐，有件事儿早上一直想问你，FOB昨晚来的时候……你供出去了吗？”
范初宁瞳孔地震。
供出去？供什么？！
难道原主和邻居男人的死真有关系？！这个长发男又在里面扮演什么角色？
长发男仿佛没注意到范初宁的紧张，继续自说自话：“反正我啥也没说。不过FOB那帮人精着呢，早晚得查到艾丽和东子那点破事儿。啧，就是咱们公寓住了不少厂里的人，说不定有哪个碎嘴子已经说出去了，哈哈哈！”
他突然又换上了那副笑嘻嘻的嘴脸，用胳膊肘捅了捅范初宁，“诶，姐，我看大个儿肯定知道啥，等会儿套套他的话去。”
“好……”范初宁一边擦汗一边干巴巴地应了一声。顶替原主比她想象中更难，太多她不知道的信息了。
——
工作区是一片拥挤嘈杂的格子间。范初宁小心翼翼地走进去，目光扫过一个个工位，试图从桌面的细微差别中找到原主的那个。
这种地方，为什么不贴姓名牌啊！
她注意到角落有个桌面清爽整洁的空工位，椅子上还搭着一件灰色外套，很像原主的风格。她犹豫了一下，走过去坐下后开始假装整理东西，实则偷偷摸索看有没有更多线索。
“艾丽？”
范初宁错愕地抬头，看见一个身高至少两米、整个头部都替换成了金属义体的壮汉，正站在工位旁看着她。
“我不是……”范初宁刚想解释，眼珠一转，双手抱胸瞪了回去，“你有事吗？”
金属头哼了一声：“原来是叶工，看来到别人工位偷翻东西才是叶工的强项。”
范初宁被这话狠狠噎到了，一时不知如何反驳。
就在这时，长发男突然像地鼠一样从旁边冒了出来，狠狠拍了他两下：“嘴巴放干净点，大个儿，装什么好人，你肯定早把艾丽那点事儿全跟FOB撂了吧？”
金属头眼睛部位的蓝光一闪一闪：“我只是陈述了我知道的事实：东子和艾丽是地下情侣，这有什么问题？”
“有啥问题？”长发男表情夸张，“拜托！你没说他俩三天两头吵架，东子急眼了还动过刀？而且东子死那天，艾丽就没来上班，一直到今天都没见人影！听说她还把工资卡里的钱都提前转走了！这不明摆着……”他没把话说完，但意思不言而喻。
范初宁表面淡定，心里却紧张地抓住他们说的每一个关键字。
金属头摇摇头：“这和东子的死没有直接关系，没有告诉FOB的必要。”
长发男啧啧啧了几声：“得了吧你大个儿，谁不知道你暗恋艾丽那妞儿，但是现实点吧，她信自然人教会，看不上你这种改造狂的，哈哈哈哈。”
金属头沉默了一会儿：“东子也植入过义体。”
长发男睁着大大的眼睛，不可置信得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废话，全厂除了我和叶姐，加上艾丽三个自然人，其他谁身上没安点铁货？但人家东子植入的位置，是……噗哈哈哈哈，你个傻大个儿，顶着个大铁脑袋还想有女人缘？哈哈哈！”
看长发男越笑越猖狂，金属头似乎懒得再争辩，冷哼一声，迈着沉重的步子走了。
“姐你看他那样儿，”长发男对着范初宁挤眉弄眼，“我都没直说艾丽是杀人犯，这小子先急了。”
正在努力消化信息、试图理清人物关系的范初宁，只能敷衍地嘿嘿笑了两声，转移话题：“对了，我有点不舒服，你陪我回我工位吧？”
长发男爽快答应：“没问题姐！”
——
跟着长发男，范初宁终于找到了真正属于原主的工位。令她没想到的是，原主的工位居然这么乱！桌子上堆满了散乱的数据磁片，乱七八糟的杂物里还有吃了一半的饼干和巨大的午睡枕头。
……敢情原主家里那么干净，是因为把家搬到公司了。
“对了姐，”长发男靠着格子间的隔断板，又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咱们那个项目的设计方案是不是下周要交啊？”
范初宁在那张堆满杂物的椅子上坐下，看着眼前的一片狼藉头都大了：“……嗯，你进度咋样了？”
一提到这个，长发男像攒了一肚子火终于有地方发了：“烦死了！底下那帮孙子根本不听我的话！我看他们就是对你有意见，姐，跟傻大个儿似的，仗着自己身上多几块铁就了不起！一群蠢货！等哪天他们义体暴走了我看他们还嘚瑟！烂货！都是烂货！”
范初宁听得一个头两个大，只能摆摆手：“行，我知道了，辛苦你了。你先去忙你的吧。”
——
打发走了长发男，范初宁开始沉思刚才听到的话。
现在她大概明白长发男为什么对自己这么热情了——他们是厂里罕见的没有进行义体改装的自然人，而且听起来原主应该是长发男的直属上级。
杀死东子的凶手会是潜逃的艾丽吗？这件事又和原主的离奇死亡有没有关联？
无论如何，必须警惕这个叫艾丽的女人，她可能躲在任何地方。
范初宁开始动手整理桌面，将那些数据磁盘逐一插入终端查看。
里面大部分是原主的工作记录、实验数据和项目往来邮件。翻到其中一张磁盘时，她眼前一亮——里面记录着原主的工资，每个月5000块！不愧是正式职工，就是比打暑假工赚得多。加油，这笔钱熬到下周就可以拿到了！
她粗略浏览了一下其他内容，发现原主主要负责研发一种抑制义体与生物体排异反应的辅助类药物。
这座工厂只有一个客户——通天塔集团旗下的医药公司，而这家公司就是承接管理局的普惠系统项目的。
看来地图上的介绍没错，工厂是普惠系统的供货商。
她还意外找到了采购清单，发现义体的制造成本……居然这么高！
管理局也太良心了吧！这种福利项目不应该用的都是便宜次等货吗！
再往下一看——
……
管理局的采购价格也太低了！刚刚覆盖成本啊！整个工厂几乎就是在赔本运转，盈利状况十分糟糕。
完了，范初宁心里一沉。
看来这也不是什么铁饭碗，公司都快没了，自己还指望啥员工福利啊，工资能不能正常发都是个问题……
——
她退出磁盘，顺手点进了工厂的内部论坛，切换到“最近”标签。果然有寥寥几条讨论东子和艾丽的，但更多的帖子——
范初宁越看脸越黑。
怎么会有这么多骂原主的帖子！
脾气臭、心机重、瞧不起人……原主的口碑实在太差了，把同事都得罪完了，范初宁感觉每个员工都很想杀她。
……在一个快倒闭的破厂里还能混成所有人都讨厌的样子，原主也是个人才。
相比之下，东子的死和艾丽的失踪并没有引起太多水花，大家仅仅是提了一嘴，甚至还有人叫好的。在这个犯罪率极高的赛博世界，死一个人也许确实算不上大新闻，大家都更关心自己的生活，自己的情绪。
范初宁自嘲般笑了笑，在赛博世界顶替一个人真的太容易了。这么多人讨厌原主，却没人发现原主已经换了个人，只要长得差不多，穿上相同的衣服，拙劣地扮演角色，没人会认真在乎你躯壳下的灵魂是否被替换了。
论坛首页还有一个置顶的红色公告帖，范初宁点进去看了看。
【接FOB通知：近期西城区犯罪率极高，大部分与非法私人义体暴走有关。
据统计，非法私人义体的暴走概率高达18%，极度危险且无保障。
若发生义体暴走，FOB有权依据《紧急事态法》将义体暴走者直接击毙，必要时会出动零号部门。
请大家选择正规渠道-普惠系统义体，通过有资质的义体医生进行安装，并按照要求定期维护。】
18%的暴走概率！击毙？！
范初宁终于对“义体暴走”这件事有了清晰的概念，这风险高得吓人。看来还是管理局的普惠系统最靠谱，正规、免费，而且质量居然还有保障！
范初宁下定决心——就它了！这可是公民福利，不用白不用。
——
终于熬到下班了，范初宁立刻起身赶往仓库。
夜晚的厂区安静了许多，只有少数机器还在低鸣。仓库里一片漆黑，只有些许月光和远处霓虹灯的微光透进来，勾勒出杂物模糊的轮廓。
范初宁不敢开灯，凭着记忆，摸索着走向白天藏匿黑色袋子的角落——
不见了。
那个沉重的、装着尸体的黑色密封袋，消失了。
范初宁心一紧。难道真的是长发男？他果然动手了？！
她心慌意乱地开始在周围疯狂翻找，箱子，杂物，零件……
没有！哪里都没有！
就在她惊慌失措地直起身，准备开灯寻找时——
她在黑暗中对上了一张鹰一样的眼睛。
血液瞬间被冻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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