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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垂寒

十一年前。

大雪纷飞,都城残酷的飞雪盖过繁华的瓦顶,也淹没这座城角落里的呜咽。

都城沉默着站在天子脚下,万商汇聚,权贵众拥。整个淮国的权力之最都簇拥在这片小小的土地上,那些朱墙后推杯换盏,光筹交错的人们,身旁有炭火,面前有酒肉,可那墙角的蝼蚁,又有谁帮他们渡过寒冬?

南市某座二层小楼旁,探出一颗小小的脑袋,她身上披着一件破破烂烂的、用数张破布缝起来的“袄子”,秀气的脸蛋微微凹陷,满手满身都是污色。

她小心翼翼地往怀里探了探,摸出一个带有体温的饼子和一个鼓囊囊的小钱袋。

她松了口气,心道:还好没丢。

这小小的身躯刚钻过万蝶馆墙边的狗洞,此刻滚了一身泥,但那块饼依旧被她保护得很好,钱袋里的钱也没掉。她看了看四周,谨慎地将东西塞回怀里放好,才终于撒丫子狂奔。

冷冽的寒风撕咬她稚嫩的脸颊,留下一片红肿。她努力裹紧衣服,却总有寒气从衣缝中钻入。

太冷了,冷到她本能地想蜷缩。

但意志告诉她不能停,一旦回头,就没有退路了。她必须一直向前跑。

身型逐渐离开二层小楼的阴影,“万蝶馆”的硕大牌匾也在身后越来越远……

终于……要自由了……

……吗?

“咚。”

什么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她跑得有些累了,刚想停下来歇会,却被一声闷响散了些许疲乏。

这时她才闲下心环顾四周,也就是此刻她才意识到,自己一路向北,已然来到一处破败的街道。

再往前一点,就是北市……都城的禁地。

她四处看了看,目之所及杳无人烟,只有呜咽的寒风。

她瑟缩了一下,裹紧衣襟便撒腿往回跑。

不管去哪,总之离开这鬼地方。

“哐当——”又一声巨响从远处同一个方向传来。

曹浴焱脚步顿了顿,背后冷汗窜了一层。她捏紧拳头,缓缓回头,望向声源。

隐约间,她从呜呜的冷风里听到了谩骂声、抽打皮肉的声、还有……

几乎是一瞬间她便明白那里究竟在发生什么,她能隔着痛苦的空气闻到熟悉的窒息。

她回头,看向街道尽头。只要跑出这里,她就能回到繁华的市井,淹没在热闹的人群里……

她奋力跺脚,扬起皑皑雪花,落在脸上,化成泪痕般的决绝。她毅然转身,朝街道深处奔去。

霜雪在身后,飞扬漫天。

声音越来越大,脚步越来越快,心脏仿佛要跳出胸腔。

她脑中此时只有一个想法……

救人。

冷风顺着口腔割过咽喉,她一点点慢下来,拖着脚步往墙边靠去。

两边都是废弃的房屋,一个人都没有,鬼气森然,寒气伴随着苦难的哭喊刺破耳膜,几个男人的谩骂声就在耳边——在那堵墙后。

曹浴焱攥紧胸前衣襟,骨节因用力而泛白,她缓缓朝墙边挪动,在光秃秃的尽头小心翼翼张望半只眼睛。

只一瞬她便立刻收回目光,一只手死死捂着嘴,另一只手更加用力地攥紧衣服,仿佛要隔着布料和骨肉,压下那雷鼓版的心跳。

她看见了很多人,好像有两三个蠕动的肉色身影,围着一摊不成人形的“人”,血色铺了一地,大片大片的,只模糊地瞧一眼便仿佛闻到浓郁的血腥味。

她止不住地颤抖,或许是这里的森然寒意吧。

寒冷……

还有恶寒。

她很清楚知道那巷子里在发生什么,这事在万蝶馆经常发生。她时常能见到那些白天还在帮她梳头发的姐姐,过了晚上便被沾染血迹的白布横着抬出来。

她眼睁睁地送走不少这样的姐姐。

她问过徐妈妈,她们怎么了。

徐妈妈摇着团扇,漫不经心地说,她们运气不好,碰上了粗暴的客人。

她眼神淡淡地,语气也稀松平常,好像在说今天天气真好。

可是曹欲焱觉得天气一点都不好。

为什么要放暴力的人进来?

曹欲焱心智成熟得早,她知道这是杀人。

徐妈妈晃着小扇子说,没办法。

她的袖子沉甸甸的,沉重得,装得下数条年轻的命。

有人告诉过她,等她长大了,那就是她的结局。但她自己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窝囊地无能狂怒。

她知道那些房间里都曾发生什么,也知道这巷子里发生着同样的事,可她从未想过,场面会如此血腥恐怖。

她拼命忍住刚才那一眼带来的恶心,脑子飞快转着。

她救不了馆里的姐姐,但她一定要救这里的人。

这座城中,不能再多添一个屈死的亡魂。

曹浴焱缓缓蹲下,努力地不发出一点声音,双手在眼前雪白色的冰渣子里摸索着,身后的污言秽语不断抽打她的耳膜,手中速度不自觉加快,不久后,她摸出一块沾满白雪的石子。

她心下一喜,暗暗攥紧那块石头,目光锁定远处的街道。

要把他们引出去。

她朝身边望了望,找到一个稻草堆。

不大,但藏一个七岁的孩童,够了。

曹浴焱蹑手蹑脚地挪过去,冒着冷汗的手心抓起干冷的稻草就往身上盖,直到自己完全淹没在稻草里,她才深深呼出一口热气,然后目光一凛,朝来时的街道孤注一掷。

“啪嗒——”

石子砸在路中间的木桶上。

声音空洞,但不太响。

巷子里的人似乎注意不到外界的细微动静。

天快黑了。

看着一点点没入地平线的残阳,曹浴焱的心也沉了下去。

也就在此时,她感觉到脚边窸窸窣窣的动静,低头一看,是一窝蜈蚣。

暗红色的纹路在脚边徘徊,甚至有些大胆的已经爬上她的脚。

见到这些小家伙,曹浴焱没害怕,反而像是见到了老友般松了口气。

奇怪地,她从小就不怕这种毒虫子,身在岭南那种毒气遍地的地方也从未被毒虫攻击过。甚至乎,她有时觉得自己能读懂这些小东西的语言。

她伸出一只手,便有小蜈蚣温顺地爬了上来,用它密密麻麻的足,轻点着小女孩柔软的手心。

“帮帮我,也帮帮那个姐姐。”

她轻声说道。

小蜈蚣直立前半截身子,轻轻晃了一下,然后顺着她弯曲的膝盖慢慢爬了下去,在蜈蚣堆里转了几圈,就带着一行红棕色的身影离开稻草丛,朝着胡同巷的阴影走去。

曹浴焱抱着双膝忐忑地等着,那群蜈蚣显然是听得懂的,可它们离开归离开,真的会帮她吗?

不过她很快便如愿听到一声痛斥。

“啊!”

“什么东西咬了老子?!”

“蜈蚣??!”

“靠!”

“大……大哥,这玩意好像有毒!”

“md!*#?%#”

几声谩骂混杂着利器割动石地的声音响起,曹欲焱听着,拧了拧眉心。

谢谢你们,小家伙,但如果你们不幸牺牲,我回头一定给你们挨个立碑。

她双手合十朝那方向拜了拜。

巷子里又传来人声。

“大哥,要不赶紧回城里去找大夫吧。”

“是啊,而且这贱人好像已经动不了了,应该被我们玩死了。”

“这群虫子应该是饿了,让它们在这帮我们毁尸灭迹也好,赶紧回去吧。”

“靠!”

那边隐约传来衣料摩挲的声音。

“md运气真背!走!”

几个身形猥琐的男人一边整理衣衫,一边骂骂咧咧一瘸一拐地往外跑。

曹浴焱认真看了,有三个人。声音都对得上。

但她还是继续等了一会,待他们奔进黑暗,等她再也看不到那三颗黑点,等那群暗红色的身影爬回来。

它们朝稻草堆安静匍匐,挥舞着口器,像在向王邀功。

曹浴焱缓缓拨开身上的稻草,轻轻蹲下,微笑道:“谢谢。”

蜈蚣们的口器挥动地快了些,如同招手一般。不等曹浴焱想该如何答谢,它们便挪动着千足,朝墙角离开了,似乎帮助她是理所当然的事。

曹浴焱感激地望着它们离开,但很快,她便将目光定在墙根拐角。

那里,还躺着一个受伤的人。

她拔起腿朝那边奔去,却在巷口止住了脚步,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她在此之前做了心理准备的,但显然不够。

破败阴暗的巷子像一块会呼吸的残骸,吞吐着寒冷腥臭的呼吸,每一口,都像呛了血。

白色的雪地凌乱地团着,血污撒得到处都是,各种恶臭扑面而来,熏得她恶心。

而中间,躺着一块烂泥般的身影,她站在巷口看,那人的身形扭曲得,几乎看不出人形。

她捂住嘴,将胃里翻滚的恶心压下,硬着头皮往前走,走到那人身边。

走近才发现,此人身上的衣服已经碎了,以脏乱的布条形式散落四周,上面溅了血迹。

乌黑的墨发混着雪水,像裂痕一样爬满整张脸,蔓延到锁骨,白皙的皮肤布满淤青和血痕,有些地方被利器划开很长一条口子,皮肉外翻,里面还混着细小沙石。

那人侧身蜷缩着,曹浴焱看见那满背红痕,是被按在地上狠狠擦过锐石留下的伤痕,还有指甲深陷皮肉造成的抓痕。

本该在背后绽放翅膀的蝴蝶,被硬生生捅穿了翅膀,原本触手可及的天空,此刻变成了遥不可及的奢望。

那道最长的伤口从脊骨划到腰侧,很深,还在渗血,与大腿上的血迹融在一起,像一条蜿蜒的深渊。

这幅样子,不知被凌虐了多久。在这个阳光照不进来的地狱里。

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绝望,都成了奢望。

曹浴焱强忍着泪水,她发着抖,肋骨下的肺叶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几乎呼吸不了。

她好像在这一瞬间看清了那些染血白布下的样子。

在这幅残破的身躯上,她看见了很多个含笑看她的身影。

她看见自己无数次拼命拍打命运的门,可那扇门始终没有为她打开,熟悉的闷痛随着那不甘的回响,一遍一遍重叠心跳,企图震碎胸腔。

颤抖着的手探向那高挺精致的鼻梁。

她感受不到呼吸。

泪水灼烧着她的眼眶,她死死咬住下唇,不信邪地将手指伸向那人脆弱的脖子,指腹不断寻找着哪怕一丝微弱的脉搏。

“扑通——”

她分不清是自己的心跳,还是指腹传来的生命。

但那一瞬间,她听到自己长舒一口气。

她匆匆跑出去,一把捧了满怀的稻草,铺在那人身后,来来回回跑了好几趟,跑到双颊通红,才把那人身后的空间铺了厚厚一层稻草。

接着,她将四周散落的布条拾回来,铺在稻草堆上,防止干稻草扎到他背上的伤口。

做完这一切,她才小心翼翼地扶着那人为数不多完好的皮肤,轻轻地,将他翻了个面,躺在铺好的稻草席上。

她一点点剥开湿漉漉的长发,露出底下那张青紫斑驳、双颊红肿的脸。

十几岁的年龄,清秀俊美的容颜,孤苦伶仃的背景……

似乎被欺负的的,永远是美丽而脆弱的花。

这里没人爱花,只有自私的折花者。

将花朵折下,还要将它揉碎。

“姐姐?”

她哽咽唤着。

那人没有回应,连眉头都不曾皱一下。

但曹浴焱知道他活着。

够了,活着就好,活着就还有机会。

她拿利石割下自己干净的衣角,用干净的雪水打湿,一点一点地为他清理伤口。

可当她目光下移,想帮他处理下身的伤时,忽地愣住了。

然后是更加浓烈的酸楚。

她几乎是立刻,便再次红了眼眶。

这根本不是什么姐姐……

这分明是……哥哥。

两个小苦瓜第一次见面就是对方最狼狈的时候,所以才有了后面的抱团取暖,互相舔舐伤口,苟全性命于乱世的惺惺相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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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垂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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