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孟春在拔步床上躺着，身后垫着软枕，盖着的一床薄被原是新婚时府上置办的，如今被丫鬟麻利地换成了轻薄柔软的金蚕被。
巧儿将熬好的药汁端到她面前。
这是崔府的府医调的安胎的方子，崔夫人专门使了几个丫鬟细致地熬好的，药汁黑浓，散发着浓烈的苦涩味道。
季孟春自小怕苦，嫁到崔家后这两月也曾生过病，只是那时药是她遣巧儿到外头买后，回来巧儿煎的，她吞了一段时日的苦药，也逐渐习惯了这味道。
只是如今她倚在床边，眉头微蹙饮下药汁后，很快便有香甜的蜜饯递到她手边。
崔夫人哄着她：“孟春，吃些甜的，药便不苦了。你喜欢什么蜜饯与我说，咱们后厨有个娘子惯会做这些，刚好适宜你如今情况，让她做便是。”
嘴里的蜜饯确实甜，季孟春嘴里含着，睫毛轻颤，心里却五味杂陈。
之前新婚两月，院子只有她一个人孤单，如今很罕见的一大堆人围着她，在她屋子里，各个都面带期待，态度好的不像话。
丫鬟婆子进进出出，端茶的、捧药的、递帕子的，脚步声此起彼伏，将原本寂静的屋子搅得热闹非凡。
“孟春，你一定要好好照顾好你肚子里的孩子。”
崔夫人坐在她床头，紧紧攥着她的手腕，眼眶泛红，声音哽咽：“我这辈子就生了毓儿和他大哥两个孩子。肃儿自小稳重，不用我操心，可毓儿自小就顽皮，没少被我呵斥。长大后他打仗在外不常回家，我只能在菩萨面前日日烧香，盼着他平安回来。可如今我这个做娘的……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见着。”
“我对他亏欠许多。”
“原本以为毓哥儿是个命薄的，这辈子都难有子嗣绵延，他孤零零死在战场上，这一房就此绝了根，却没想到老天竟这般厚待我们，孟春你竟有了身孕。这是遗腹子，如果有失我真的不知道九泉之下要如何见毓儿。”
崔夫人擦拭眼角眼泪，红肿的眼睛直直地望着季孟春，目光里满是愧疚和恳求：“孟春，我知晓你入门这两个月来，我对你有所忽视，没能照顾好你，让你在府内受了许多委屈，这都是我的不是。是我近些时日心情不好，许是母子连心，感受到了毓哥儿他在战场上的状况，因此心情烦闷，影响到了你。以后再也不会如此了，只要孟春你能好好的把孩子生下来，便是再怎么对我，只要能消气，我都愿意。”
被忽略漠视的这两个月季孟春过得不是很好，如今面对眼眶泛红的崔夫人，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只能勉强扯了扯唇角，低声道：“母亲莫要这般说，儿媳自知您对我严苛也是为了我好，哪里会有什么不满，您多虑了。”
“好孩子，好孩子。”
崔夫人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又红着眼眶流了眼泪。
季孟春实在没有面对这般情况的经验，她这逼仄的屋子头一回挤了这么多人，之前那些厅内的崔家人除却男子外几乎都过来了，连窗口几乎都挤满了人，她实在是有些不适应。
这些人都再也不复之前的冷漠，虽还有些情绪复杂，还是擦着眼泪关心她。
“孟春，你好生休息，就像你婆母说的那样，你如今身子贵重，好生将养。”
“有没有什么想吃的东西，让后厨去做。”
众星捧月的嘘寒问暖待遇，如今季孟春算是享受到了。她这寝室原只是新婚后随意指派的住所，如今被左右巡视端详，崔家的主母和姨娘们生怕她在这里住的不顺心，哪里物件不行，影响了她和肚子里的孩子，因此崔夫人亲自指挥着下人置换。
那些有棱有角的装饰和物件全都被撤了下来，生怕季孟春不小心撞到磕碰到了肚子。
还有那些外头不算周到用心的下人、屋内的各种摆件、日常的饮食，该换的全都换了。
甚至连外头院子里种的几棵松柏，二房太太也觉得太过肃穆冷清，遮挡屋内光线，当即命人挖了，栽上季孟春喜欢的海棠和月季，说等到来年开了花，满院子都是香的，季孟春瞧着心情也能舒畅些。
如今季孟春肚子里的孩子虽然才两月，但府上已经迅速为她准备了奶娘和一应用具，听说就连孩子穿的衣服崔夫人都已经着手准备让人置办了。
这般热切的期待，满屋的热情让季孟春实在是招架不住，她倚在床边，面对一双双关切的眼，瞧着崔夫人泛红的眼角和满面泪痕，加上满屋子人实在是闷，季孟春心情复杂，也有些喘不过气。
好在崔夫人及时发现，瞧见她面色发白，连忙让一屋人快些离去，又让丫鬟给她顺顺气。
见季孟春有多好转，她才松了口气，攥着季孟春的手不住地红着眼眶，沙哑道：“孟春，你一定要好好保住你腹中的这个孩子，这对我们整个孟家，都很重要。”
季孟春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最后僵硬地倚在床头点头。
崔夫人这才松了口气，又叮嘱了几句，才带着众人依依不舍地离去。
屋子里骤然安静下来。方才还挤得满满当当的屋子，此刻只剩下季孟春和巧儿两个人。巧儿轻手轻脚地替她掖好被角，又放下床幔，低声道：“夫人累了，睡一会儿吧。”
季孟春确实累了。身体是疲乏的，脑子却一刻也停不下来。那些纷乱的思绪像是无数条绳索，将她牢牢捆住，越挣越紧。
她闭上眼，听着窗外隐隐约约的雨声，不知过了多久，意识终于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崔府的正堂，灯火通明，满屋的人围着她。崔夫人、二房太太、各房的婶娘姨娘，还有无数张模糊不清的面孔，将她团团围在中央。
之前在她房中还满面关切温和的崔夫人等人，如今面色铁青冰冷一片，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满含失望和厌弃。
“孟氏！你肚子的孩子不是崔家的对不对！枉我对你这般好，你却背着毓哥儿偷了人，还拿孽种来混淆我们孟家的血脉！你好狠的毒妇，你如何对得起毓哥儿，你让我们好生失望！”
季孟春面色泛白，踉跄后退，却实在是退无可退，崔家几十号人将她团团围住，一双双眸子紧紧盯着她，面容模糊，气质阴沉。
身后有冰冷的温度贴过来，回头一看，只在新婚当晚见过一面的夫君崔毓，如今他穿着一身沾满血污的铠甲，胸口破了一个大洞，披散着发，面容惨白阴沉毫无血色，浑身满是伤痕，阴恻恻地看她。
他掐着她的脖子，声音阴寒：“孟氏，你到底怀的是谁的种？我在外头为国捐躯，你却在府里与人苟且……你对得起我吗？！”
“不是的，不是的……”
季孟春拼命摇头，挣扎着想要解释，可脖子被掐住发不出半点声音。
她想逃，可四面都是人墙，将她围得水泄不通。她想捂住耳朵，可那些声音无孔不入地钻进她的脑子里，嗡嗡作响。
“沉塘！浸猪笼！这种不守妇道的女人就该浸猪笼！”
“孟家怎么会出这样道德败坏的女儿！”
“季孟春你怎么对得起毓哥儿，怎么对得起崔家！”
“快说，你的奸夫到底是谁！你肚子里的孩子究竟是与谁生下来的！”
“……”
季孟春踉跄倒地，扶住肚子，面色惨白，眼角被吓得全是泪，一下下被众人围在中间，无助地捂着肚子后退。
“你说啊孟氏──！”
季孟春猛地睁开了眼。
床幔被风吹得微微晃动，昏暗的光线透过窗口透进来。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后背湿了一大片，寝衣冰凉地贴在身上。脸上湿漉漉的，分不清是汗还是泪，她抬手抹了一把，指尖都在发颤。
巧儿听见动静，慌慌张张地推门进来，掀开床幔，瞧见季孟春的模样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搂住她，哄着：“夫人别怕，夫人别怕，只是做梦，梦都是假的，巧儿在这儿呢，没人能伤害夫人。”
季孟春靠在巧儿怀里，一想到方才的梦境，浑身就止不住地发抖。
多日来的情绪让她达到了极限，她本不是爱哭的人，如今眼泪却扑簌簌地落下来，砸在寝被和她的手背上，怎么也止不住。
掌心下意识落在小腹上，感受着那处的温热和触感，季孟春产生了强烈的愧疚惊慌和自厌情绪。
她深深闭上了眼，紧紧咬着唇，近乎要将唇瓣咬出血来。
季孟春有个秘密，她肚子里的孩子确实不是她夫君崔毓的。
一向温婉贤淑、循规蹈矩的她，平生做的唯一一件错事，便是此事。
因着这件事，她这两个月一直思绪混乱、心有余悸，慌乱不知如何处置。
而更让她惊慌的是，她自己都不知晓，那夜与她在婚床上颠鸾倒凤肆意折腾了一夜，让她精疲力尽一晚便中怀有身孕的人……究竟是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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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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