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郎!”
“—娘子!”
惶急的呼喊碎在耳畔,却隔了万重深水。
兰芝只觉身子重如坠石,朝着无尽寒湖沉沉坠去,周遭是压得人窒息的暗,连挣扎都无力。
她拼尽气力睁眼,唯见一片白茫茫的混沌。
一道素色虚影自她体内剥离,袅袅向上飘飞,那女子与她八分相像,眉眼间是赴死的决绝,还有一丝彻底解脱的淡然,渐行渐远,终成一缕轻烟。
孔雀东南飞,五里一徘徊。
湖水漫入眼睫,涩痛难忍,她终是撑不住,彻底阖上双眸。
天地俱静,再无声息。
———
眉心猛地一蹙,兰芝骤然睁眼。
寒湖窒息感褪去,入目是朦胧的苍蓝,半晌才适应屋内柔光,看清周遭——古朴漆木床,垂落素色帐幔,处处是陌生的古雅陈设。
兰芝打量着这四方漆木床榻,缓缓掀开外头罩着的一层帐幔,想要确认自己在何处。
床侧小几上,博山香炉青烟袅袅,清冽幽香漫遍全屋,墙边彩绘屏风半掩,窗棂透光,竹席铺地,内室安静雅致,墙边立着一架彩绘木屏风。
分明是古时大户人家的内室。
穿越。
她脑中只蹦出这两个字,来不及细想,屏风后已传来脚步声,衣袂翻飞,步步逼近。
烦。
她现在还没摸清自己到了哪,就要来一场认亲大戏。
她是从湖底死里逃生,原主分明是被逼到绝路才投湖自尽,既有人救她,当初又为何任由她赴死?其中弯弯绕绕,她半点不想沾染。
人影已至榻前,兰芝抬眼,心头骤然一震。
男子面如皎玉,眉目清寒,周身裹着疏离贵气,可对上她时,唇角微扬,笑意化开一身冷意,俊朗得极具冲击力。
兰芝迅速回神,压下心底惊涛,故作茫然抬眸,声音轻缓:“你是何人?”
似是看着兰芝出神的样子有些好笑,这人抿唇笑了一声,单膝蹲跪在兰芝榻前,引着她回神。
直到看到男人带笑的眼眸,兰芝才堪堪回神。
是被吓的。
但是凭心而论,这男子也并非凶神恶煞,倒是着实俊秀,面如皎玉,眉目清寒,周身自带疏离之气,但他一笑却又化解了这一身不近人情。
罪过,罪过。兰芝一面一种将仙人拉入凡尘的愧疚,一面又是一种我看着你演的蔑视。
“你是何人?”三十六计,装为上计,话说出口,兰芝还不忘改一改,将言谈变的合适些。
“夫人?”
此话一出口,兰芝人都僵了。
她原先以为这是她哪位兄长或是亲朋,但实在没想到居然是她的
——丈夫?
事到如今,她试探着开口“夫君?”同时也不忘垂眸观察这位她名义上的丈夫。
“夫人竟忘了为夫,倒是叫我伤心。”男子眉眼微垂,一副受伤模样,偏偏生了副谪仙般的容颜,
演技浑然天成。
兰芝心底冷笑,面上却染满无措:
“抱歉,我醒来便记不得过往,还望夫君告知。”
“你乃庐江刘氏女,家中仅有老母与兄长,”男子语气温和,字字清晰,“我是你的夫婿赵羽归,成婚当日你不慎落水,已昏迷半月。岳母与兄长忧心,待你好些,我便接他们来探望。”
兰芝垂眸掩去思绪。
哪是不慎落水,分明是原主一心求死,她才得以借身重生。
况且,她穿来那一刻在水中的窒息感实在令她难以忘怀,她能感受到那一刻,这具身体已经死去了。
无父,只剩母兄,想来原主的绝望,多半与此相关,她更不愿与这些人扯上干系。
至于这个所谓的夫君,左右是避不开了,只能勉强相处一段时间再考虑脱身的事了。
她无系统无靠山,本就是现代孤独的社畜,穿越于此,不过是想重活一世,绝非做他人替身,承接原主的恩怨情分。
她深思的同时,赵羽归也看着她,也不担心她揣测出什么,继续扮演着一个深情的丈夫。
兰芝打量着他,觉得他此刻心情不错,那应当也不会太难应付,暂时还能相处。
思绪翻涌间,倦意与困顿席卷而来,她捂着嘴轻打哈欠,眼角泛泪,褪去几分清冷,多了几分楚楚。
“夫君,我有些乏了。”
兰芝不太想持续这段尴尬的对白,借着这个哈欠想要脱身。
她转身随意的挥了挥手示意自己睡下了,但还不待她躺下,赵羽归便一把拉过兰芝挥过的那只手:
“夫人,先吃些东西吧,你昏迷这些时日,进食得少,且往往多是些流食,怕是身子会被熬坏的。”
被他这样一提醒,兰芝刚起来的困意倒被一阵饥饿感压过,于是也只能微不可察叹了口气,而后点点头。
赵羽归抬步走出去向下人去吩咐。
再回头时,兰芝竟倚着榻边,沉沉睡了过去,眉眼放松,毫无防备。
他无声地笑了一下,眼里是闪过一丝无奈。
又担心她这个姿势醒来容易落枕,只得伸手去想将她放平,可双手刚环过她,搭上她的肩,一手便被兰芝紧紧握住,一手枕在了她的胳膊底下。
他的肩膀微微绷紧,整个人顿了一瞬,但还是任由她就着这个姿势睡下,没有将手抽出。
下人的动作很快,还未到一炷香的时间便敲了敲门,得了赵羽归的应允,一行几个侍女便进了屋布菜,瞧着她们布得差不多了,赵羽归才轻摇了摇帐中的人。
下人轻手轻脚布菜完毕,他才轻摇榻上之人:“夫人,起身用膳。”
兰芝眠浅,瞬间睁眼,眸中朦胧转瞬即逝。
赵羽归将一切看在眼里,站起身,拍了拍她的脑袋:
“用膳了,夫人。”他加重了后两字。
兰芝被这莫名的动作一惊,但面上还是很平静地起身,跟在赵羽归身后去到桌前。
可看清桌上膳食时,她心底微叹。
清一色清淡粥菜,毫无胃口,她勉强动了几口,便放下碗筷,又觉得提前离席有失礼数,便随手夹了一筷子在碗中捣鼓。百无聊赖地拨弄着碗中米粒,尴尬枯坐。
良久,赵羽归抬起手,伸到兰芝面前的餐桌,轻敲了两下:
“饱了?”
兰芝点点头,想了想,还是“嗯”了一声。
“那便去休息吧。”
兰芝如蒙大赦,一听他说完便起身欲走,临了才像是想起来般,胡乱福了一礼说了句“夫君慢用”,便向内室走去了。
赵羽归不由得得失笑,又在桌前静待了一会儿,把玩着腰间的珮环,待膳食撤下,才绕过屏风,立在榻前。
望着她蜷缩的背影,纤细的后颈露在衣外,脆弱又安静,脑海中闪过她醒来时茫然又隐忍的模样,心底一根弦,悄然被拨动。
他轻轻将人翻转,让她睡得安稳,俯身下去,清浅一吻落在她额间,声音低沉温柔,只有自己听得见:
“好眠,夫人。”
—好眠,夫人。
——我的夫人。
——
出了小院,早在院外候着的一位年长些的中年男人迎上赵羽归的步子,规矩地走在他身后。
两人走在去往书房的小道上,一前一后。
赵羽归身着天青长袍,玉冠束发,身姿挺拔,眉眼间的温柔尽数褪去,只剩清冷贵气。
“公子,东院那位要如何安排?可要去太守府通报一声?”
“与她拜了天地的是我,为何要与太守府通报,”赵羽归唇角勾起一抹淡笑,笑意未达眼底:
“不过,既然是在别人的地界,还是要守一守主人的规矩,去通报便是。”
赵羽归似笑非笑地看着曲伯,弯起的唇角让人如沐春风。
只是说出口的话与他清风俊朗的外貌出入极大罢了。
曲伯心头一凛,自家公子这是,认下这桩婚事了。
结束这个话题后,曲伯又像想起什么:
“公子,今日刚收到洛阳来信,询问公子脚程。”
“不必理会,日子便在那,又跑不了,总能赶得到。”赵羽归漫不经心的答了。
“还有——”他拉长了尾音,“曲伯,往后,该称我为‘郎君’了。”
曲伯一惊,连忙俯首应下,心中已然明了,这位刘氏夫人,在公子心中分量不轻。
赵羽归没有打算受他这一礼,在他脊梁半弯时便抬手虚扶了一把。
良久,又提了一句,“这些时日夫人要静养,不得见风,不便出门,府中也不便见客,你吩咐下去罢。”
“那我们何时启程?这儿的太守府怕是已经听到些您的风声了。”曲伯顿了顿,又说:“公子向来不爱张扬,就怕公子的身份传出去了,又要烦不胜烦了。”
“等夫人身体好些了再启程,她现在这副模样不宜长途跋涉。”他随手拨了拨小道旁庭兰上的寒露:
“况且这春寒料峭,赶路也折腾人。”
这已然是四月中了,照理来说也应当有个“人间四月芳菲尽”,可三月中的倒春寒倒拖缓了春日的脚步,稍畏冷些的人都已经要披上大氅了。
骨节分明的手抚过三两花瓣,赵羽归又不可避免地想到那含了三分春水的双眸。
他本来只是想逗弄她的,可是为何,最后却鬼使神差地应下她一声又一声夫君呢?
罢了,她既唤了他夫君,那她就只能做他的夫人了。
思及此,赵羽归轻笑了一声,很淡,随着一阵春风散去了。
第一次写长篇,兰芝是个内心很敏感的小女孩,她的心里戏会很多,因为我想尽我所能给大家写出来这个特别好的小女孩的性格^_^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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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落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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