乜愔嫕看向太子那双漂亮的杏眼,可能是由于心理作用那其中再无亲情的力量。站在一侧的乜相婉一边忙着擦眼泪一边嘴里含混其词的不知道在念叨着什么,可能在为她的侄女诵经超度吧。乜相施早已经再次抱着臂膀端详着她,一抹诡异的笑容始终悬在她的嘴角。懦弱的五叔面对这种场面显得惊慌失措,与公主对视后便低下了他笨重的脑袋。倒是他们的小叔,这时候最为淡然,什么都不做,什么也不说,连看都不看乜愔嫕一眼,只是望着天际间数不清的星。
乜愔嫕仔细想了想过去与六王爷似乎并没有什么交集,能在宫中碰面的机会少之又少,有时重要的节日这位王爷也是未必会到场的,哦,对了,在很小的时候她收到过小叔特意从边疆带回来的一颗糖果,很遥远的记忆,只记得,哇,那糖非常地甜,的确是很好吃,太好吃了,应该是她吃过最好吃的东西……
她孤零零地站在装有父亲尸身的外棺前,手中毫无生气的剑都比阶下的人让她感到踏实。她其实很想流泪,她也是很容易流泪的人,因为她一点儿都不坚强。她感知到自己根本流不出泪来,那就笑吧,今日就此栽在这里干嘛还不笑笑,但她也笑不出来。她想起来自己的任务和义务,便开了口,淡淡地,似魂魄已经不在这里了。
“我在回想那位仁兄说的是哪件事,哪些人。过去的那位大将军和三王爷是为国家而战,并非为了乜氏,更不是为先帝去做的牺牲。记忆中我三叔叔常年在外征战,我现在都已经记不得他的模样了,他参与的战争不必由我代述想必所有人都知晓通达,当然,真的不了解可以去翻阅过去的朝廷文案,看不懂或不想看的便请听以后的君主阐明。三叔叔殉在汉中攻打大庸的战役中,他为人勇猛但急功近利,既是忠臣亦是悍将,忠在于他绝对不会背叛汉中朝廷,悍彰显于他太过自信,先帝多次勒令他休憩再战,特别颁布虽未彻底胜利亦算班师回朝的诏令,但……那是他自己的选择,亦是为国为民,我们应该永远记得先辈的功劳苦劳,但不能将这份痛私加给其余任何一个人,这是三王爷的事迹。另一件事……”
在乜愔嫕的停顿下众人像刚听完一段故事般舒缓了心绪,那位质疑的大汉早不见了踪影,但故事一旦开始便必须有个结局,否则就是如鲠在喉、如芒在背,折磨他人,更是令自己难熬。
“之前的大将军……他、不止忠诚于汉中,还是汤家的最重要的……支柱、”
三王爷薨了的时候乜愔嫕还未及十岁,太过年幼加之要操劳母亲的病情根本无暇顾及不常在宫中的人事物,潦潦参与完三叔叔的事宜好像连哭丧的过程都没有便回了母亲那处,只是有关三王爷的战事被宫内传播了一段时日,听惯了许多,便又恢复到了旧日的寂寞无聊。
而大将军那个人,汤言彧比不上丝毫。汤辞见到公主便会谦和有礼地寒暄几句,会与交好的人道尽所思所想,并且朝野上下无人不与他密切相处,忠于朝廷是他最拿不出手的特点。为人耿直似和煦的光,待人真诚像准时的阳。对待妻儿又是另一番温暖模样,要不是碍着年龄上的差距乜愔嫕都要将他视为自己找夫婿的准则,而最为关键的是乜愔嫕从他身上感受到了父亲对孩子的重视。
乜向檠成婚后的第四年便登基上位,乜愔嫕还是襁褓中的婴儿,什么都不会不懂,而日理万机的圣上又不会花过多时间陪同幼小的婴孩儿,当她啼哭不止时还会咒骂几句,由于是女孩倒是没有动过手,这一点公主的哥哥和弟弟倒是深有体会。父亲的暴躁与忽视始终是乜愔嫕成长过程中无尽的阴霾。
反观年少期间时常伴在兄长身侧的汤言彧,虽说汤辞亦是常年出征在外,但只要得胜回朝便日夜陪伴于妻儿左右,永远是和睦的、令人羡慕的幸福三口。
乜愔嫕成长了些后开始懂得反思自己过去的想法,自己是否太过于执着他人的生活。她曾向母亲诉说心中的苦闷,先皇后笑着回应这些都是很正常的心绪,每个人的生活只有过的那个人才清楚明白,一个人在不同的位置便有其不同的任务,汤辞居在高位可能不会再是那般温柔和善,父亲身为平凡人时亦是会享受妻子孩子热炕头的日子。与母亲谈过心后的一段时日乜愔嫕是释然了的,可惜好景不长,接二连三的事情导致父女间本就不算牢固的亲情总是摇摇欲坠。
而最令乜愔嫕心境复杂的就是汤辞的死。
乜向檠为汤辞置办了属于重臣的国葬,群臣聚首无一缺席,此消息还分散到了整个国家的不同管辖地区,其中汉中百姓自然是最为悲痛的。
在痛苦的仪式中乜愔嫕第一次看到泪流满面不堪一击的汤言彧。她忘不掉无意中对视后那双眼里充斥着的恨与怨,自那以后,乜愔嫕便开始回避这段真挚的友情。
“他亦是我父亲最重要的朋友。”乜愔嫕斩钉截铁地说,“先帝待汤叔叔如同亲手足般,二人从相识至各自成家立业,虽是君臣关系但更是兄弟相伴,我父亲对其绝无怀疑亦从未认定过其功高盖主。我曾视汤叔叔为‘父亲’这一词汇的典范,但我现在才明白,我的父亲才是我最深爱的,同时,他也始终最爱我们,而现在,一切都晚了……”乜愔嫕平静地阐述着思念,淤堵的泪水顷刻间夺眶而出,似决堤了的汉江河。
乜淮嵊听到这番话愣住了,他能看出来妹妹和父亲之间一直是有嫌隙存在的,但没想到在此时此刻以这种场景为衬托能将他们二人的关系化作一滩被春日照耀的冰。
“父皇爱不爱我们与前任大将军有何关联?”为了将局面再次扳回,乜淮嵊忍着自己的身份提出了质疑。因为所有人都动容了,都被女子廉价的泪水感化了。包括他自己。
“是啊!先帝已逝!谁关心他和大将军的感情究竟如何,我们只看事情的结果!结果就是大将军死掉了!比先帝先死的!是先帝派他所谓的做好的朋友去治理芙鲳县瘟疫的!先帝自己怎么不去?难不成不是蓄谋已久吗?”
“是啊……大将军掌握着六七成的兵权,先帝说不存在功高盖主就真的不存在吗?自古帝王谁不忌惮最优秀的部下!”
“对啊、对啊,一派胡言的就是你们乜氏吧!”
“想欺负我们老百姓无知无名?简直欺人太甚!”
“交出玉玺!乜氏倒台!”
“交出玉玺!乜氏倒台!”
“交出玉玺!乜氏倒台!”
“交出玉玺!乜氏倒台!”
“一群乌合之众!你们懂什么是真正的友情吗!你们这帮无情无义的怪物了解什么是真心吗!玉玺怎可能在我这个弱女子手上!如若在的话我将拿它砸向你们每个叫嚣的小人头上!让你们脑浆迸裂再无他日!连下辈子都会顶着那烙印让人唾弃!你们就是促就朝廷内忧外患的走狗!当然,你们下辈子是否为人还未可知!”乜愔嫕言语上虽是在咒骂那帮闹事者,但眼睛一直瞪着乜淮嵊。乜淮嵊至始至终只是优雅地保持着无辜的状态,那副样子令人作呕。
乜愔嫕实在没想到自己的兄长居然是这样的人,难道是中途先天之精突变还是他们二人中谁不是亲生?二十多年的欺骗,二十多年的懵懵懂懂,她是个笑话!她的五脏六腑似长了嘴巴般的在她的肉身上吞噬,导致她哪哪都痛苦难过。
“杀了她!让她再妄言!”
黑墨般的人群中忽然响起了鬼魅的宣言。
“杀!”
“杀!”
“你们疯了吗?!”这个信息可不是乜相婉他们期望的。
乜相婉再顾不得擦拭满脸的泪水,扑到人群前方阻止变质的行为。
乜相施也快速拽着姐姐的袖子与她一起拦住近乎疯狂的人海。
五王爷乜向晋抽出长枪挡在两位姐姐身前,怒吼着大喊:“谁敢向前一步!”
乜向冀在一旁背着手冷眼旁观的累了,幽幽道:“还真是姐弟齐心啊,我真的要感动死了。”说完轻缓缓地拍起了手。
“老六!你和乜淮嵊到底在打什么主意!”乜向晋吼得比刚才还严重,他已经浑身湿透战战兢兢。
“我的好哥哥,本王爷怎么可能跟那不懂真心、真情的太子是一伙的,我的立场仅代表个人,如今太子是不能动的,三皇子又不见了,那?只剩下一位无用的公主了啊……公主不嫁那汤言彧也得嫁给别的男人不是吗?到头来都是为了乜氏、为了朝廷,何必呢?还不如殒命至此,让大哥带着她走算了……”
“你这是说的什么话……到底为什么?这是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乜相婉崩溃的发出颤巍巍地言语。
“呵……”乜向冀的笑还停留在唇侧,便被侄女打断了。
“他们应该是知道了什么乜氏的秘密,而那秘密关于我。今天的种种都是冲着我来的吧,知道我会从监牢穿到正殿听到你们的谈话,了解我不会放着父亲的尸身不管,接下来还有什么?汤言彧你们是打不过的,所以对他做了什么?这样有意思吗,其实兄长你只要说一句想要我的命我能怎么样,毫无功力的废物公主你岂不是一根手指头就能将我弄死,大费周章给谁看?他们不是真的平民吧,蓄势待发的样子全都是破绽,你想演戏但我真的不想奉陪了……”乜愔嫕恍惚间感知到汤言彧的药效可能快到了,在这虽然没浪费多少时间但还是迅速解决为好。
“汤叔叔是自愿请命去芙鲳县治理瘟疫救助百姓的,父亲多次劝阻未果,并且下了诏令不许其出宫,但他心怀天下,不想放弃一人。至于为何不是先帝亲自去处理此事,这不是滑天下之大稽,谁会同意天子参与此事,战场都不让上的朝纲你们难道不清楚吗!一群胡搅蛮缠之辈,我诅咒你们活得长久,这样地狱还能安静些。”说着乜愔嫕便拿剑头勾起一旁的火把,打开外棺将熊熊燃烧的火把搁置在棺内尸身脚部的位置。
她忍着没去看父亲那张安详的面容,因为觉得没资格。
“对不起,真的是对不起。”
闭紧双眼将剑斜在脖颈处的时候乜愔嫕在想这样做真的值得吗,居然因为这帮货色亲自断送自己的性命,但,如若不亲自动手是不是尸首都不会完整,太可怕了!还是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只是这剑真的好沉重,从未拿过如此沉重的东西,汤言彧啊汤言彧希望你原谅我这回的率性而为,凶器是你的,日后不会让你产生阴影吧,只是当时你背着它……你总是背着它,你能理解吧,你都是大将军了肯定明白……其实我很怕死的,真希望下一世我是个诞生在尘世间的平凡人……
她的手在此之前抖个不停,当稳固住脆弱的心时便是尘埃落定,颈间仅体会到一抹轻轻地刺痛时却被股劲风携进了一个宽厚温暖的怀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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