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点正是高三学生返校的高峰期,姜润瑜戴着黑色的帽子压住了发色,神色如常地混入其中,纪检的学生并未发现什么。
操场上也有学生在锻炼了,也是正常,都是体考的学生。
教学楼几层的灯还没全亮,楼道里是淡淡的消毒水味,被灌进来的风吹散了很多。
他轻车熟路走到办公室门前,敲了敲门。
“老班我来了。”他叫了一声。
班主任正在整理文件,听到声音抬头看了一眼,招呼到:“来了。”
姜润瑜在他旁边的凳子,把背包搁在腿上,帽子没摘,装模作样着。
他没主动说话,等着班主任把手头的事情忙完,办公室里只剩下翻纸的声音。
很快,班主任开口道:“你成绩好,学校对于你们这类学生是可以免住宿费的,然后很巧,今天的话就能入住,申请已经批下来了。”
“谢谢老师。”姜润瑜点点头。
“你家长那边,”班主任话说一半顿住了,“我没联系他们,我觉得你自己决定就好。”
姜润瑜嗯了一声,随后他微微露齿漏出一个讨好地笑:“对了老班,那个,能不能给我几张你签过名字的出门单。”
“你还想跑出学校去?”班主任停下转笔的动作,把笔搁到桌上,清脆一声:“姜润瑜,我也不跟你弯弯绕绕了,你要么就好好去医院里检查然后接受治疗无论是手术也好还是其他什么,要么就呆在学校里吃你那天从医院带出来的药。”
“我说难听的,要是出了意外好歹有人,不要想着挥霍自己的生命,好吗。”
办公室里除了他俩就没别人了,姜润瑜并不直视班主任的眼睛:“老班,你应该问过那个医生了,治疗肯定要很多很多的钱,而且我这个病,是百分百会复发的。”
“我保证,我出校门绝对是去医院拿药的。”
班主任手一顿,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拉开抽屉,从里面抽出几张出门条:“你就仗着我心疼你吧,出校别乱跑,别给我添乱。”
“我知道。”姜润瑜笑了一下,伸手接过。
“印章在那边,你自己敲。”
“好嘞。
姜润瑜低头敲章的那一刻,帽檐下露出了些发丝。
“你这头发啊,”班主任怎么看这头发怎么难受,但还是转了话锋:“算了算了,研学游你去不去?”
“去啊。”姜润瑜点头,把印章收好:“高中最后一次研学了,不去白不去,说不定也是我最后一次出去玩了。”
“你以后不要说这种话,我年纪大了听不得。”
“我开玩笑的老班。”姜润瑜笑了笑,表情有点孩子气,“玩肯定要玩的,况且你三十几岁哪里年纪大了。”
班主任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姜润瑜趴在桌上拿着笔在出门单上写字,无所察觉。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也说不出口什么,他是教书的,他教书前总以为自己以后能看懂每个学生,但事实并不尽然。
“写字坐端正点,别告诉别人研学游的事情。”班主任收回视线低头整理文件,语气很随意,“尤其是我们班那群人,一个个看起来乖的,其实嘴碎得很,没一个能保密的。”
“放心,我不会说。”
他背着包走到门口,忽然停下,像是回忆起什么似的,转头看了班主任一眼。
“老班。”
“嗯?”
“你别太担心我。”他咧嘴一笑,“我可是我们学校最厉害的,给你考状元回来。”
“……滚。”班主任没忍住骂了一句。
姜润瑜挥了挥手,推开门走出去。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带上,门把手归位时发出一声不重不轻的“咔哒”。
门关上的刹那,班主任就停下了手中的事情。
他看着姜润瑜坐过的位置,常年使用的椅子坐垫回弹性太差,还留着少年压出的褶皱。
上次去医院时,班主任加上了的秦楚楠的微信,两人交流了几番,班主任只能得知,姜润瑜目前能得知的情况就是不好。
很不好。
看到秦楚楠的那条消息时,他就怔住了,想继续发消息的手僵住,半天打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好久,他回复一句好的,随后按灭了屏幕,第一时间就想找姜润瑜,却又不知该怎么问。
——你怎么不说呢?
——你为什么一个人扛着这些?
可他想问的那些问题,全卡在手里,一句也没发出去。
刚才,姜润瑜还是那个样子,笑得风轻云淡,还能理直气壮地说“考个状元回来”。
他不清楚姜润瑜是想调节一下气氛还是单纯地打诨,但或许多多少少带着一丝真心。
他带姜润瑜已经快三年了,但是他知道姜润瑜却不止三年时间。
姜润瑜是初中部直升的高中。
班主任还没教姜润瑜的时候,就看到还在上初中的他经常被贴在荣誉榜上。
‘是一个很优秀的男生。’他想。
后来,班主任看到姜润瑜一次又一次霸榜年级前三,又一次在竞赛里拿了奖,英语比赛里拿了名次,作文比赛的作文被当作范文挂在墙上,在大会总结上,他总是那个上台发言的。
只是贴上去的大头照一直没什么表情,一直是不高兴的模样。
再后来,姜润瑜是中考状元,此时的班主任正是既有资历又是新生代教师的代表,所以姜润瑜高中的时候,自然而然被分到到了班主任教的班上。
那个时候的姜润瑜好像比初中的时候开心了一点,身边跟着他的好朋友们,他记得当时陈怀拉着姜润瑜向自己问好。
姜润瑜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着,似乎和初中没什么变化,变高了,成熟了些,只是还是那个青涩的少年。
成绩还是一如既往的好,对比初中似乎更上了一层,很少有人能超过姜润瑜,偶尔几次被人超过,那么下一次的第一绝对会是他。
相比较姜润瑜聪明的头脑,班主任觉得更值得夸赞的是少年的努力,虽然平时看起来和别人别无二致,都是一起学习一起玩,但是私下里班主任有次假期去书店买东西,在偏僻的角落里,看到了奋笔疾书的姜润瑜。
恰有骄阳,带着耳机的姜润瑜被笼罩在里面。
那些别人没注意的小地方,班主任每次路过都习惯性扫一眼,久而久之,也记住了那道影子。
班主任看着姜润瑜从那个小小的身影逐渐长大,还是平头的初中小男孩,不知道从何时起,大概是因为青春期臭美,于是开始留起了头发,刚认识的时候毕恭毕敬地叫他“徐老师”,混熟了之后跟着班上的人叫自己“老班”“徐哥”。
姜润瑜总是对人很友善,也许是因为朋友,高二起他似乎突然开始很喜欢笑,知道自己是年级第一的时候会笑,知道自己竞赛入围了会笑,当上了学生会会长也会笑,自己一个人带着耳机发呆的时候也莫名其妙的笑。
其实学校是不让带电子产品的,可是班主任不怎么管,只要大家的成绩好,他就不会管。
姜润瑜好像很乐观,班主任在知道了他的家庭情况之后是这么觉得的。
当初看到试卷上的血痕时,班主任一夜都没睡好,一直在想第二天要怎么和姜润瑜聊这件事情。
第二天做足了准备,等姜润瑜来到办公室刚想开口,就被对方打断了:“是昨天削铅笔手划破了,不小心蹭上去的。”
他看着姜润瑜,少年低着头,笑得腼腆,说得自然。
但这明显是借口。
他想去家访,被姜润瑜各种理由拖了下来。
他们见招拆招,一来一回,没有感情,全是演技。
班主任一开始很坚定,他想让姜正国好好对待姜润瑜,可惜姜润瑜找了很多的借口阻止他的家访,所以最后还是不了了之了,只不过班主任还是背着姜润瑜去找了他初中的老师了解情况。
得知了大部分的家庭情况后,班主任开始怜爱起这个孩子。
他找到姜润瑜想找他聊天,聊聊他的过去他的家庭。
班主任想,说出来会好点吧。
可是姜润瑜还是笑着,开玩笑地说:“没什么好讲的,好了老班,我要回教室了了,别耽误我做题目。”
次次如此。
直到后来有次,大概是自己做的太过火了,姜润瑜难得发了火。
好在之后两人也没再提这件事情,如此翻了片。
班主任再也无从下手。
只有是从小就无依靠之人,才会如此抗拒别人递来的台阶。
班主任靠在椅背上,眼睛盯着天花板。
阳光透过百叶窗照在办公桌上,斑驳的光影像是某种迟来的心疼,把他照得有些酸涩。
他有时候会想,要是那时候自己强硬一点,硬要插手姜润瑜的生活,让他好好休息,好好吃饭,是不是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但他又知道——这个世界从来都不是凭“想”能改变什么的。
“……偏心啊!。”
这是他听过学生私下说过的一句话。
他们笑着说老班偏心,说老班总盯着姜润瑜,说老班总是护着他。
他忽然觉得很无助。
这种感觉从心脏底下翻上来,把所有精力一口吞没。
他伏在桌上,用手背遮住眼睛,仿佛这样能抵挡住某种不可名状的疼痛。
—
回到教室的时候,陈怀已经在了,本来是皱着眉头在看书,直到眼前落下了一片阴影,陈怀抬头,直直撞进了姜润瑜的眼底。
陈怀直接站了起来,把姜润瑜从头到脚都看了一遍,然后点点头。
“你这什么表情,”姜润瑜看着陈怀这幅样子忍不住发笑,“慈母。”
“少说废话,你是不是变瘦了?”
“滚。”姜润瑜笑着踹了他一脚。
陈怀让开,姜润瑜坐到位置上。
陈怀坐回位置上,手撑着头开在桌上:“担心你啊,不过昨天和你打视频看你那个酒店,住的挺滋润啊你。”
姜润瑜最后还是接通了陈怀的视频电话。
他在电话里告诉陈怀他们自己出去住是因为和姜正国吵架了的缘故,并且将离开警局发生的事情简化了的版本。
阳光透过教室窗户打在讲台上,粉笔还没擦干净,是上个星期的字迹。
黑板上的“倒计时78天”格外显眼。
姜润瑜把书摊到桌上,准备再看看书,陈怀却不打算停息,张着个小嘴在那里叭叭个不停。
“阿瑜啊,你这头发真的保留下来了。”
姜润瑜顶着灰色的细针织帽,只有几撮蓝绿色的头发冒出尖尖角,不仔细看还真的发现不了染了头发,远看可能还会把灰色的帽子当成平头。
原本早上就困,除了在发呆的就是在补作业,班上的人都没有在早读的,有几个座位离得近的,看到姜润瑜回到班级之后,就想问问姜润瑜上周的事情。
本来还在想姜润瑜会不会有事干没时间搭理他们,结果看到陈怀不断地和姜润瑜说小话,他们也凑了上去问。
“润瑜啊,身体怎么样没事儿吧,你是不知道老班当时装的冷静,我看他怕的手都在抖。”
“瑜哥啊,你头发真的不染回去吗,你这头发,万一有小人举报你违法校规给你记处分了咋办。”
“我去,这我都没想到,阿瑜你赶紧去染黑了,你忍忍,反正再过几个月就毕业了。”
周围的几个都附和起来。
姜润瑜倒是觉得这头发没什么,这处分对自己来说也可有可无了,先不说学校会不会给自己批,如果没拿到就更无所谓了,如果真的不幸获得......人生经历 1。
毕竟,他要死了。
不过听着大家关心自己,他还是很高兴,能有这么一群人当自己的朋友真的是值了。
心里暖暖的。
装个大的,姜润瑜想,于是他就装起来了。
“没事儿,被记了处分我也考个状元给你们看看。”
语出惊人。
“不愧是咱们姜神啊,如此有信心吗。”
谢昱头发辫到一半转过身来,比了个大拇指:“勇敢。”
江弈忍不住乐了:“这就是我们市最有天赋之人,老师宠儿,一中之光,不错不错,姐很期待。”
“江姐你真是有才。”
姜润瑜挠头:“行了行了,哪有这么夸张。”
为了转移这群人的注意力,消灭他们的怒火,姜润瑜手半曲,放到嘴边说:“偷偷告诉你们,好像马上要去研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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