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吸血鬼的消息近在眼前，昭诺却高兴不起来，反而脚下的动作更加迟缓，神色也逐渐凝重。
这座古堡是否真实有待考究，他突然来到这里，而其他人都不在，万一是维塞勒布下的陷阱呢？
那毕竟是他在琟帆西大陆上最讨厌的人类，昭诺对维塞勒的每一个动作，哪怕是他名字的出现都警惕至极，那已经成为了一种下意识的反应。
一百年前，维塞勒就是一副无法捉摸的模样，行动诡异，下意识透露出的危险，比吸血鬼更接近“怪物”的存在。
他沉睡了一百年，维塞勒不仅没死，还比以前更危险了。曾经昭诺还会游刃有余地逗他，而现在，没实力没地位的人偶却只能在他面前伏低做小。
无论真相是什么，他绝对是要往前走的。昭诺谨慎地张望着附近，脸色苍白向前走，像任何一个误入此处的无知人类那样。
他的内心远比表面看到的要复杂。首先外面的野草仍在生长，按照常理来说这座古堡的主人还活着。吸血鬼的性格他是知道的，面对人类他们都不会多看一眼，更不用说人偶形态的他。
贸然出现会不会太冒险了？
“哎……人类的魔法阵真是折磨，我以后再也不要尝试了。好晕啊，昭诺大人，这是什么地方？”
亡灵悠悠苏醒，操控着发条鸟从口袋飞出。
昭诺这一路想得脑袋都疼了，突然听到亡灵的声音，灵光一闪。
亡灵寄生在发条鸟上，那么情况完全不同！
首先召唤亡灵是吸血鬼的天赋，人类看不见它们，吸血鬼可不存在这样的担忧，通过亡灵他就能证明自己的身份。
反过来，如果这是维塞勒布下的陷阱，即使他现在能力没有恢复，亡灵也可以很快感知到！
昭诺从未对手上的小鸟那么喜爱，他拍拍小鸟头，心情大好，“交给你个很重要的任务，待会保护好我，结束后有奖励。”
亡灵认真感知着周围，并没有危险的气息，松了口气：“当然啦昭诺大人！保护您一向是我的职责。”
得到肯定回答后，昭诺的心稍微放松。
周围很安静，他的速度不慢，很快就来到尽头。
等他踏入古堡区域时，野草又动了，原本狭窄的道路也跟着消失，像从未出现过那样。
已经无法回头，他必须找到吸血鬼或者人，寻求帮助，离开这个鬼地方。
昭诺屏住呼吸，推开厚重的大门。
这是他进入吸血鬼古堡最小心谨慎的一次，阴谋或是机遇，一切都只能依靠他手上那只木头制的发条鸟。
内部是昏暗一片，他如今的木头眼睛虽然比不上吸血鬼那样超卓的视力，但也没有差很多，房间内的陈列都大致能看清。
如他所想，首层摆放的东西很少，两张简易的长款沙发，一个巨大的窗户，纯黑色的帘子将它遮蔽，整座古堡只有黑白两种色彩，带着极其繁冗图案的布料填满剩余的所有空间，阴森冰冷的气息几乎扑面而来。
从外面看不到一点异样，没有人知道古堡的主人正在用自己直白到粗暴的审美装饰那么大的空间。
很典型的吸血鬼风格。昭诺难得开始反省，因为他想到，几乎所有的吸血鬼家中都长这样，而这位在人类学院呆过一段时间的人偶突然察觉这样的风格有些……独特。
也不能说不好看，不过确实有些浪费空间了。昭诺严肃侦察古堡的每一个角落，暗自立誓等他重回吸血鬼巅峰的那天，他一定要好好整改这样的习惯。
第一层的搜寻结束，没发现任何异样。但也不是毫无收获，至少昭诺能判断这就是真实的吸血鬼古堡。
他稍微放松，进入第二层。
令他意外的是，第二层拥有一个巨大的画室，四周摆满人像石雕，地上随意散落着各色的画笔，中央还放着一副尚未完成的画作。
对于古堡主人的审美，昭诺想他已经做好了准备，但显然，他高估了自己。
画板上是一群歪扭的线条，各种颜色都有，像蠕动的虫子，空隙间还有大片的红色，似乎是想画出干涸的血迹那样可怕的效果，可惜呈现出来的却是剥皮的血肉，血腥又怪异。
昭诺沉默地站了一会，突然感受到艺术的培养有多么重要。
曾经他从未想过干涉其他吸血鬼的日常爱好，他们的生命无比漫长，对一件事再怎么热爱也终究会有结束的一天。
但这个吸血鬼情况有些特殊，那绝不是时间能弥补的，任由他继续下去将会是无休止的污染！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奇怪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快速靠近。
考验演技的时候到了！昭诺深吸一口气，缓慢走到窗户的边缘，准备在暗处观察外人的动态。
行动的声音越来越大，还有摩擦粗糙表面发出的尖锐声，像是贴在墙壁上发出的。
昭诺皱了皱眉，加快往前走的速度。
一张苍白的脸突然出现在窗户外，毫无血色的面部上布满黑青色的痕迹。那双眼睛又黑又大，没有一点神采，直勾勾盯着屋内的昭诺。
他的手指同样乌黑，表面不知道沾染了什么肮脏的东西，按在窗户上露出两个深浅不一的手掌印。他用力拍打着窗户，力气大到几乎要破开窗户冲进来。
昭诺木着一张脸望向他：“……”
你吓鬼呢？
亡灵倒是被吓到了，发条鸟在房间里乱钻，不断发出尖叫。
“昭诺大人，鬼啊，大白天怎么会有鬼啊！”
听到发条鸟发出的叫声，窗外的“鬼怪”愣住了，他面部表情不断转换，张开嘴巴，但还没来得及说话，就掉了下去！
二层的高度不算低，昭诺听到空中凄惨的一声“啊——”，他冲过去把窗户打开，巨大的撞击声“砰！”的砸向他的耳朵，刚才的“鬼怪”呈扭曲的姿势狠狠摔在地上！
但他还清醒着，虽然身体动不了，眼珠转动，直勾勾望着楼上探出脑袋的昭诺。
“吵什么！你都死多久了还怕鬼？”昭诺单手抓住乱飞的发条鸟训斥道。
“快快快，和我下去。还记得你说过什么吧？”他带着亡灵快速往下跑。
等到昭诺从楼梯上下来，它终于想起自己曾经的“誓言”，挣开昭诺的手冲向前：“我会保护好您的大人！我一定好好惩罚那个吓到您的怪物！
昭诺揪着它的翅膀纠正道：“我没有被吓到，而且你才是这里面最吓人的。”
“那幅画也很不对劲！”亡灵无视昭诺的话，哆哆嗦嗦继续，“它给我一种很可怕的感觉，那该不会是召唤恶魔的秘术吧？我们要被包围了！”
“什么恶魔！？”
他们打开门，“鬼怪”已经从地上坐起来，他耳朵一动，警惕地问。
论气势，亡灵从不落入下风：“你的同伙啊，你这个恶魔的走狗！”
“你们究竟在说什么，这里没有恶魔。”
昭诺“啪”一下打翻空中的小鸟，向前两步，提起他的衣服，细细端详他身上的每一个部位，板着脸问：“卢瓦？你怎么变成这副样子了？”
“卢瓦”的全部动作如同被按下急停，他的身体开始变得柔软，身上暗色的伤痕慢慢减淡，露出一张算得上清秀的脸。
他眼里含着的泪水一滴一滴往下落，抽抽嗒嗒说：“呜呜呜昭诺大人，真的是您，您竟然还活着！那么多年我都找不到您，我还以为您……”
他的哭声越来越大，像停不下来一样，昭诺把在二层随手捡起的手帕揉成一团塞进他的嘴巴里：“等会再哭，我有话要问你。”
发条鸟飞到卢瓦面前，开始怪叫：“这个丑陋的家伙竟然是真的吸血鬼？昭诺大人，他绝对是假的，是恶魔假扮的！”
卢瓦眼睛里再一次泛起泪花，他又气又急，伸手想抓住嚣张的发条鸟。
昭诺取下手帕，扔回卢瓦的怀里，卢瓦大喊：“我可是昭诺大人最信任的吸血鬼，你算什么？亡灵，你才是恶魔的走狗！”
“卢瓦。”昭诺喊住他，重复道，“我有话要问你。”
卢瓦不愧是自称最忠诚的吸血鬼，他立刻忘记与亡灵之间的斗争，两只眼睛亮亮地盯着昭诺，甚至没有过问昭诺怎么会变成一个人偶，“您尽管问，这些年我一直在寻找您的踪迹，从未停下过，绝对比不知道名字的鸟知道的更多，更值得信任。”
昭诺：“所以在我沉睡后，你们到底怎么了，为什么会突然‘消失’？”
“我就知道您一定会先问这个。”卢瓦半垂着眼睛，看起来有些难过。
“恶魔库里蒂当众宣布您背叛契约，完全不顾大军入侵，强行剥夺您的灵魂。可它没有得逞，教会和吸血鬼猎人同时向它展开攻势，最终它仓皇离去。混乱之间，我发现您的身体不见了，我发了疯的寻找，但是……为了不成为人类的阶下囚徒，更是为了存活下去，我们被迫过上在大□□处逃亡的日子。”
“教会和猎人一直在试图抓获我们，剩余的吸血鬼逃到最南方，披上人类丑陋充满恶臭味的衣物，走进逃亡的人群。从此我们混迹在人类之中，放弃曾经的生活，如同他们中的大多数那样苟且生存。”
卢瓦胡乱擦去脸上的泪痕，“数不清的古堡被人类摧毁，昂贵的宝石无处安放，我们回不了家，只能依靠低价的酬劳填饱肚子。人类的饭菜太难吃了，过了一百年这样的生活，没有鲜血的喂养，每天处在又脏又臭的环境里，我都不确定自己还是不是吸血鬼了。”
“但你们还会定期回家，对吗？”昭诺轻轻拍拍卢瓦凌乱的头发，试着安慰，“那都是暂时的，这一次，我们不会失败。”
卢瓦呆呆地望着他：“昭诺大人，您的意思是……”
“没错，当初被库里蒂算计，人类才能突破桎梏，令胜利的天平朝他们扭转。”昭诺沉沉地说，“我们之间的战争并没有结束。”
“昭诺大人……”卢瓦打了个冷战，眼底露出喜悦的光芒，“我明白了！接下来卢瓦绝对会毫无保留地执行您下达的任务！”
“嗯。”昭诺拍了拍他的肩膀，突然意识到什么，“所以这是你的古堡，楼上的画作是你画的？！”
卢瓦的表情难得赧然：“昭诺大人，您看到啦，那是我画了一年的半成品，是按照墙上挂着的您的画像画的。您觉得有哪不满意，我还能继续修改。”
昭诺两眼一晕，重重倒在地上。
哪里不满意，有哪里能被称得上“满意”！！
他当然看到卢瓦挂在墙上的那副画像，也正是这样昭诺才敢肯定这个古堡的主人和自己有着很深的联系，在房间里肆无忌惮地行走，至少古堡主人是认识昭诺的。
可他真的没有想到，中央那副不具人形的图画主角竟然是他？他死都不会承认的！
昭诺劈里啪啦碎成好几段木头，可给卢瓦和亡灵吓坏了。他们试图扶起人偶的身体，中途也不忘记唾骂对方的无能……总之场面无比混乱。
和它们俩的慌张不同，昭诺十分平静，他清楚地感知到自己身体的变化。
他在思考，人偶的身体由木头组成，那么是什么将它们串连起来呢？
是绳子，或者说是类似于“绳子”一样的魔法。
普通的绳子当然无法承担灵魂的重量，昭诺吸血鬼的灵魂会比接近死物的木头“灵魂”更加沉重，制成的难度也比常规的人偶更高。
他如果没猜错，创造这样的人偶对创造者的伤害无比的大，连接木头关节的“绳子”或许是创造者燃烧生命制成。有了“绳子”的存在，他能被保护在人偶当中，同样，也能被那双无形的手牢牢控制住。
但昭诺的灵魂过于强大，他无法被完全困在人偶中。因此，当他的能力逐渐觉醒，也就能脱离出去，同时“绳子”绷断，他的灵魂也将脱离这具人偶当中。
可危险的是，他的身体并不在他身边。
趁这具木头身体承受不了前再弄一个？可能性不大，之前塞顿都花了十年才创造出一具普通的人偶，在战争中还被轻松毁灭了，况且昭诺一点也不想像提线人偶那样被其他人类操控。
他必须在这具身体崩溃前找回他的吸血鬼身体。
这次人偶内部的“绳子”为什么会被他感知到，是因为他接触到古堡和吸血鬼吗？
果然，昭诺闭上双眼，他能感觉到自己身体里的能力又回来了一部分，不算有用，但确实变强了。
看来他真的在逐渐恢复，不是那副诡异的画像闯的祸。
昭诺松了口气，重新望着自己，卢瓦和亡灵还在为他拼接木头，刚才还散落一地的木头残片重新粘合回他的身体，同时无法言喻的疼痛也跟随而来。
“好痛……”昭诺的表情瞬间痛苦，全身用不上力，只能哼哼唧唧说出几个词，“不准说话……吵死了。”
亡灵和吸血鬼终于停止了无意义的争吵。
“昭诺大人，您身上发生了什么，怎么会变成了一个人偶？”
看见昭诺脆弱的样子，卢瓦差点没忍住哭了出来，但昭诺已经很难受了，他不敢发出其他声音，只能心疼地为他拼上一个关节。
“没事，被人类算计了。”昭诺将自己的猜想挑一部分告诉卢瓦，“我现在可能无法接触太多与吸血鬼有关的东西，待会你记得离我远点。”
“哦哦。”卢瓦委屈地点头。
“人类的魔法阵传错了地方，我现在要回去，把我带到恶龙遗址。”昭诺吩咐道，“接下来，聚集剩余的吸血鬼，帮我找回身体。”
“还有情报，你们在人类手下干活，也能知道不少消息，特别是消失的吸血鬼猎人，有用的消息都来和我汇报。”
“当然。吸血鬼猎人的状况我现在就能告诉您。”卢瓦谨慎地说，“如果我没猜错的话……”
昭诺的背后突然传来脚步声，有人来了！
“你们在干什么？”
卢瓦瞳孔猛然一缩，像是遇到了无比可怕的东西。
脚步声越来越近，一下一下叩在他们心上。卢瓦沉默着，气息逐渐阴冷，如同昭诺最开始看到那样。
“放开他，从这离开。”
不知道什么时候，发条鸟也不叫了，安静地躺在地上，失去生机。
卢瓦的手藏在下面，他僵硬地抬起头，极快对昭诺打出一个手势，接着真的像对方所说的那样，站起身，头也不回地离开。
突然出现的人影如同地狱的恶魔，悄无声息地出现，带走了希望。昭诺浑身僵硬，要是木头能变色的话，他大概整张脸都会被吓白。
维塞勒，那个阴魂不散的家伙。昭诺轻轻呼出一口气。
和他的猜测完全一样，维塞勒竟然真的跟上来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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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Chapter 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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