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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报信

顾清的曲风一向偏清雅,讲究的是江南戏曲的传统。但这套《红线女》的曲子,和他以往的风格有些不同,高腔处更加激越,低回处更加缠绵,转音之间多了几分棱角,不像从前那样一味追求圆润流畅。

汝嫣指着曲谱中红线盗盒后的一段独唱,说道:“这个地方的唱腔是不是太急了?红线盗盒成功,应该松了一口气才对。”

顾清凑过来看了一眼,说道:“你说得对,但我要的就是这个急。红线盗盒成功之后,不是松一口气,反而更紧张了。虽然金盒到手,但是还不知道能不能安全送出去。所以她唱的应该是偷来的安逸,不是真正的放松。”

汝嫣明白了,点了点头,然后她又指着最后一折红线功成身退时的唱腔,说道:“红线离开不是因为伤心,是因为看透了。她不是被迫走的,是自己想走的,所以这里不该是哀怨。”

顾清沉默了片刻,在几个音符上轻轻划了一下,说道:“这里降,这里升,你再看看。”

汝嫣试唱了一遍,果然不一样了。原先的哀怨被冲淡了许多,多了一种“事了拂衣去”的飘逸感。

“就是这个感觉。”

秦桑带着武生们练“盗盒”一折的开打场面,红线女潜入金府盗盒,途中遇到巡夜的家丁,有一段打斗,这段打斗必须精彩。既要有武打的紧张感,又不能喧宾夺主。

秦桑设计了几个回合的套招,红线以巧取胜,不跟家丁硬拼,用的是闪、躲、撩、挑这些轻盈的动作。武生们练了几遍,动作倒是齐了,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你们演的是家丁,不是木头。家丁也是人,看见有人闯进来,第一反应应该是害怕。你们一个个面无表情地往上冲,不像在抓贼。”

几个武生面面相觑,其中一个小声说道:“秦师傅,我们没演过这种戏。”

秦桑说道:“算了算了,再来一遍。记住,你们是家丁,不是士兵。看到红线这么厉害的女人,你们心里要怕,但又不能跑,因为跑了会被主人罚。所以脸上要带着不想上又不得不上的表情。”

武生们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重新摆好架势。

汝嫣提剑走到戏台中央,秦桑教的这套剑法,是他当年在寺里学的,刚柔并济,既有武术的沉稳,又有舞蹈的轻盈。汝嫣练了几日,动作已经熟练,但秦桑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秦桑拿剑自己舞了一遍,同样是那套剑法,秦桑使出来虎虎生风,剑尖带出的弧线又大又圆,每一招都像是在空中画了一个圆。收剑时他的手腕轻轻一抖,剑尖微微上挑,那股凌厉的气势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容的洒脱。

“红线是个看透世事的人,她盗盒是为了救人。所以她的剑里要有慈悲心,这才是高手的境界。”

汝嫣握着剑柄,忽然想起莫萧也曾说过类似的话:“真正的武者不是靠蛮力取胜,而是靠心境。”

她重新起势,这一次她没有去想剑招对不对,而是去想红线的处境,一个女子孤身潜入龙潭虎穴,面对的是重重守卫和未知的危险。她怕的是完不成任务,怕的是辜负了信任她的人。

剑尖划破空气,发出细微的嗡鸣。秦桑站在戏台边,看着汝嫣的剑在空中画出一道又一道弧线,看着她从僵硬到流畅,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

等汝嫣收剑,他才开口说道:“就是这个感觉。”

前门传来敲门声。

不像是莫萧的敲法,也不像是客人的敲门声,而是那种急切的敲门声,像是有话要说,又不知道该不该说。

汝嫣走过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少年,穿着一身半旧的灰布棉袍,脸冻得通红,手里攥着一个信封。他见门开了,飞快地把信封塞进汝嫣手里,转身就跑。

信封上没有署名,只有“烟雨楼汝嫣姑娘亲启”几个字。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刻意伪装过的。汝嫣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纸,纸上只有一句话:“小心梨园会馆,竞演前保护好你们的行头。”

汝嫣只觉得莫名其妙,但又有些不安。她把信折好,没有声张,而是先去找了莫萧。莫萧看完信,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握着信纸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送信的是什么人?”

“一个少年。我没来得及问话,他就跑了。”

“纸是普通的信纸,墨是松烟墨。但送信的人特意用左手写字,说明他不想让人认出笔迹。那个少年如果不是被雇来送信的,就是跟这件事有关系的人。”

“你觉得这信是何用意?”

莫萧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在房间里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梨园会馆要在竞演前毁我们的行头,这个不是没有可能。他从一开始就不想让烟雨楼在京城立足,梨园竞演只是明面上的手段,暗地里应该还有别的招数。但送这封信的人,目的是什么?是真心想帮我们,还是想挑拨离间?”

这也是她刚才在想的。

如果金鹤真的要毁她们的行头,那这封信就是救命稻草。如果这封信是假的,是有人故意设局,她们贸然行动反而会掉进陷阱。

汝嫣说道:“不管真假,我们都不能坐以待毙。行头不能放在库房里了,得有人守着。”

莫萧点了点头,说道:“所有人轮班值守,把贵重的东西搬进去,绸缎庄那边的行头,你去催一催,能提前取就提前取,放在铺子里不安全。”

汝嫣说道:“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办?”

莫萧说道:“按兵不动。他们还没有动手,等他们动手了,我们再反击。”

汝嫣说道:“万一他们动手的时候我们来不及反应呢?”

莫萧说道:“我不会让他们有机会。”

汝嫣去了一趟绸缎庄,绸缎庄的掌柜说话慢条斯理,像是个读过书的人。

汝嫣问道:“我们订的那批行头,什么时候能好?”

绸缎庄掌柜翻开账本,手指顺着名单往下滑,停在一行字上,皱了皱眉,说道:“实在对不住,您订的那批料子出了点岔子。”

“怎么了?”

“前几日从别处运来的那批绸缎,路上受了潮,有将近一半不能用。我正让人重新调货,但这一来一回,少说也得再等半个月。您能不能宽限几日?”

梨园竞演的日子就要到了,剩下的时间根本不够赶制行头。汝嫣心里明白,这批料子有没有受潮,掌柜自己知道。但她没有发火,因为发火解决不了问题。

汝嫣说道:“梨园竞演的日期已经定了,我们等不了那么久。这样吧,受潮的料子不能用,那店里有没有现成的料子?哪怕颜色、花纹不同,我们也认了。”

绸缎庄掌柜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她会这么干脆。他犹豫了一下,转身从柜台上取下一匹布,摊开在案上,说道:“这是前几日刚到的一匹云锦,花色是凤穿牡丹,本来是给另一家戏班的,但他们临时改了主意,不要了。您若是看得上,可以先拿去用。”

汝嫣伸手摸了摸料子,云锦质地厚重,花纹繁复,是上等的行头料子,但是牡丹花太过富贵,演红线这种角色,用这么华丽的料子似乎不合适。

她想了想,问道:“有没有素一点的料子了?”

掌柜从柜台底下翻出一匹布,这匹布是青灰色,像江南雨后的天空,清冷中带着一丝温柔。料子不是云锦,是稍微薄一些的素绸,质地细密,光泽柔和。

掌柜说道:“这是南方来的素绸,本来是要做衬里的,您要素一点的,这个应该合适。”

汝嫣把料子举到光线下看了看,又贴在身上试了试柔软度,满意地点了点头,说道:“就要这个,行头什么时候能做好?”

掌柜算了算日子,说道:“估计得过几日了,绣工会赶一些,针脚可能没那么细。”

汝嫣说道:“我过几日来取,工钱照付,质量不能差。”

掌柜点头如捣蒜,说道:“一定让您满意。”

汝嫣出了绸缎庄,她注意到街角有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一直盯着她看。小贩穿着一件打补丁的棉袄,手里的糖葫芦串插在稻草靶子上。他的目光不像是看热闹,倒像是盯梢。

汝嫣径直走进了一条窄巷,她在巷子里站了一会儿,然后飞快地拐进另一条巷子,贴着墙壁站定。等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卖糖葫芦的小贩果然从巷口经过,脚步匆忙,左顾右盼,像是在找什么人。

汝嫣没有出去,等那小贩走远了,才从巷子里出来,绕了另一条路回了烟雨楼。

她把这些事告诉了云裳,云裳听完,说道:“有完没完了?梨园会馆到底想干什么?在江南金玉楼使绊子,到了京城又是庆元楼使绊子,怎么走到哪儿都有人见不得咱们好?”

汝嫣说道:“先把行头的事解决了,过几日去取,取回来之后轮流看守。排练的时候,库房的门要上锁,钥匙你拿着。”

云裳点头,小声问道:“这件事要不要告诉别人?”

汝嫣说道:“告不告诉都行,别让他们太担心,就说有人在盯着咱们,让他们多留个心眼。”

云裳去了,汝嫣把那封匿名信又拿出来看了一遍。字迹歪歪扭扭,但纸张干净,说明写信的人虽然刻意伪装笔迹,但没有故意糟蹋这封信。

莫萧从外面回来,带回来一个消息。

“我查到那个送信的是谁了。”

汝嫣闻言,问道:“是谁?”

“庆元楼打杂的小伙计。”

“他怎么知道金鹤要毁我们行头?”

“我没问他,但我找到了他住的地方。”

他们想不通为什么一个在庆元楼的小伙计,要偷偷跑来给烟雨楼报信。他连信封都没留名字,也没提报酬。

莫萧说道:“可能是因为金鹤不给工钱只管饭,他觉得金鹤做得太过了,不是每个人都愿意跟着坏人干坏事。”

汝嫣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夜晚,戏台上照例亮起了灯。顾清的琴声和汝嫣的唱腔交织在一起,在夜空中回荡,他们在练《红线女》盗盒后的独唱。红线手捧金盒,站在月光下,内心百感交集。

汝嫣忽然停了下来。

“怎么了?”

“我总觉得这段唱词缺了点什么,红线知道这件事做成了,但她心里不踏实。这里应该有一句犹豫,不是害怕的犹豫,是对未来的不确定。”

顾清拿起笔,在曲谱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汝嫣念道:“此身虽在,此心已远。”

顾清说道:“这戏成了。”

这几个字写的不只是红线,也是她自己。从江南到京城,不知道前方等着她的是什么。她开口唱了起来,这一次没有去想技巧,没有去想腔调,只是把“此身虽在,此心已远”唱了出来。唱完之后,院子里安静了很久,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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