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节气上明明已经入了秋，可这天气却还死皮赖脸地留在盛夏。
风吹过来是闷的，连窗外那只不知死活的蝉，叫声都透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有气无力。
而那让人怎么赖都觉得不够的假期，就这么猝不及防地，见了底。
下午四点半。
林玖拖着行李箱推开卧室门，坐了三个小时的高铁，又在出站口等了半天的网约车，她现在浑身的骨头都透着股酸乏，直接一屁股瘫坐在地毯上。
被空调冷风一吹，她才感觉自己在车厢闷了一路的脑子，重新活了过来。
她缓了一会儿，才蹲起身，将行李箱里的衣物一件件往外拿。
她长得本就显小，一张脸蛋精致又白净，此刻一头乌黑柔软的长发，被她用鲨鱼夹随意挽在脑后，几缕细碎的软毛垂在脸颊，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荡，透着股软趴趴的娇气。
扔在床上的手机响了。
林玖瞥了一眼来电显示，伸手按了免提。
“到家了吗？外婆情况怎么样？这段时间还好吗？”徐南依的声音透着关切。
她双手提着件压出褶皱的T恤抖开，声音细细软软的，带着点安抚的意味：
“也还好啦，不用担心，我也平安到家啦。”
“那就行。”徐南依顿了顿，语气突然变了味，像是在八卦的试探，“对了，陈澈知道你回来了吗？”
林玖叠牛仔裤的手一顿，垂落的睫毛轻轻颤了颤，视线落在手边的裤子上：
“......他不知道。”
“完了，咱们陈哥的好日子，该按暂停键了。”徐南依在电话那头幸灾乐祸。
“暂停键？”林玖脸上的表情空白了一瞬，随后撇了撇嘴，小声咕哝了一句，“我看是该直接给他按个重启键了。”
她和陈澈，是纯正的发小。
两家别墅的院子紧紧挨着，海棠树的枝叶越过白色栅栏交缠在一起，夏天把两家连成一片绿荫。
自打幼儿园起，两人就在一块儿混了，可惜混了十来年，没混出什么粉红滤镜。
陈澈这人，脾气烂，散漫惯了，看谁都一副懒得多理的死样。
两人又闲扯了几句，林玖挂了电话。
她换了件淡粉色的吊带裙，细细的两根带子挂在白皙圆润的肩头，衬得脖颈修长。她扶着栏杆往楼下走，踩在地板上的拖鞋发出“哒哒”的轻响。
“云姨，我出去买点东西哦，菜做好之后先放桌上，我回来再吃。”
厨房里正忙着备餐的保姆应声：“好的。”
小区里的林荫道上没什么人，只有蝉鸣声在安静的住宅之间没完没了地回荡。
路过隔壁那扇紧闭的院门时，林玖脚步微顿，偏过头看了一眼。
平时这个时间点，陈澈那辆招摇的机车总停在院子里，今天却空荡荡的，连个车影都没见着。
她盯着看了一小会儿，没多作停留，收回视线，继续慢吞吞地往前走。
等提着装满生活用品的购物篮出来时，林玖视线无意扫过超市出口。
下一秒，她步子停住了。
许肆然手里拎着一根长棍，脚步匆匆，像是急着赶往什么地方。
林玖心头一跳。
她跟收银的店员交代两句，把购物篮往前台一放，转身就追了出去。
转过被树木遮蔽的街角，巷子里的动静平息得差不多了。
林玖站在阴影边缘，脚步猛地停下。
巷子深处，几个花臂小混混正连滚带爬地往后退，一个个扶胳膊捂腿的，眼里全是惊恐。
而那个始作俑者，此刻正身形稳稳地站在那里。
他个子很高，两条长腿随意地舒展着，肩宽腿长的。哪怕只是漫不经心地站着，也透着股极强的压迫感。
陈澈的头发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染成了张扬的浅白金色，里面还压着几缕冰蓝的挑染，在巷子深处暗淡的光线里，格外惹眼。
林玖没忍住多看了两眼。
她实在想不明白，明明这么挑人的发色，怎么搁在陈澈头上，不仅没显得突兀，反而硬生生被他那张轮廓锋利的脸，压出了一种极具攻击性的惊艳？
林玖的视线顺着那一头金发往下望。
他套着一件黑色外套，拉链敞着，内搭的T恤被风勾勒出清瘦却紧实的腰线。下身是做旧磨白的阔腿牛仔裤，手腕上松松垮垮地绕着一串木质手串。
外套衣角被扯得有些皱，沾了点灰，却丝毫不减身上那股桀骜张扬的痞气。甚至可以说，配上这副刚揍完人的散漫样，这少爷的拽劲儿简直要突破天际了。
“卧槽！林玖？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哐啷”一声。
长棍从许肆然手中滑落，砸在地面，滚出轻浅的摩擦声。
这突兀的动静，瞬间把陈澈身上那股“生人勿近”的杀气砸了个稀碎。
陈澈顺着他的视线偏过头，修长的颈线在领口拉出一道凌厉的弧度。
眼底那层寒意还没来得及褪去，就对上了林玖那双因为震惊和无语，而睁得圆溜溜的眼睛。
气氛安静了三秒。
林玖深吸一口气，视线扫过那群抱头鼠窜的混混，最后落在他那张极具欺骗性的帅脸上，语气软糯却努力板着：
“陈澈！你又打架，我是不是跟你说过，高二了，你该把心思放在学习上，你那成绩连狗看了都嫌。”
“我靠，怎么还搞突击检查的。”许肆然伸手拍了拍陈澈的肩膀，“俗话说大难临头各自飞，所以，哥们儿我先飞了，你自求多福吧。”
陈澈冷冷瞥他一眼，眼尾挑着几分不耐：
“傻逼。”
许肆然转眼就跑得没了踪影。
林玖迈步朝陈澈走近，站到他面前。
两人站在一起，明显的身高差衬得陈澈身形愈发挺拔。
“陈澈。”林玖开口，声音软软的，听起来没什么杀伤力，但偏偏端着一副严肃的架子。
陈澈垂下眼，没说话，只是随意地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下颌微抬，姿态颇有些闲散。
林玖踮起脚，伸出白嫩的手指，拨了一下他额前的发丝。轻笑了一声，双手环抱摆出一副班长的派头：
“把你这一头乱七八糟的颜色给染回去。明天开学，学校是通知了所有人，唯独没有通知你，是吧？”
作为一中高二二班的班长，林玖理所当然地担负起了“管束”这位大爷的重任。
陈澈看着她这副模样，屈了点膝盖微微俯身，与她视线齐平。
他稍稍低头，额前白金碎发搭在锋利的眉骨上，半遮住那双漆黑狭长的眼，耳骨钉在夏日天光里泛着冷光。
他抬起手，掌心轻落在林玖发顶揉了揉。嗓音里带着点浑然天成的混不吝：
“林小玖，一个月没见，脾气见长啊，你凭什么管我？”
林玖面无表情地拍开他的手：
“陈澈，一个月没见，你翅膀硬了，是不是？”
陈澈慢悠悠地直起身，半垂着眼，懒懒看眼前的人：
“是啊。”他甚至连装都懒得装一下，扯了下唇角，笑得又野又欠揍，“不仅硬了，还能飞。怎么，要拿个网兜把我罩起来？”
林玖看着他完全一副“管你怎么说，老子就是不听”的模样，微笑着点了点头：
“行，陈澈，你行。”
下一秒，她直接伸手，食指和大拇指捏住他外套的拉链，“唰”一下替他拉到了最顶端，差点卡住他的下巴。
陈澈猝不及防，下巴被迫一抬，领口卡在脖子处。
他微蹙起眉，垂眸看她：“干嘛？”
“去理发店。”
林玖仰着脸，那张白净的脸蛋上挂着甜美的微笑，但语气确是不容置疑：
“你是自己识相点把腿迈进去，还是打算在这儿跟我耗到天黑，然后顶着这一头金毛饿着肚子回家？”
陈澈盯着她看了两秒，舌尖抵了抵腮帮子。他本来想说“你管得着吗”，但在触及林玖毫无商量余地的眼神时，那股桀骜的劲儿卡在喉咙里，最后化作了一声散漫的妥协。
“行。”他扯开领口，吊儿郎当地笑了一声，长腿一迈，“懒得听你念经。”
十分钟后。
刚才还硬气得很的少年，已经坐在了理发店的椅子上。
他往椅子上一靠，长腿随意往前伸着，一只胳膊搭在扶手边缘，漫不经心地敲着塑料扶手。
哪怕坐着，身上也自带一股不受约束的劲儿。
林玖站在一旁，含着吸管吸了口酸奶。一双圆溜溜的杏眼弯成月牙，伸出食指随意挑了一下陈澈额前的一撮发丝：
“说实话，你眼光不错，这发色还挺好看的。”
她把手掌心按在他的头顶，像个摸小狗的主人，语气是班长特有的认真：
“但是，学校明文规定，学生不许烫染。”
陈澈抬了抬下颌，视线落在镜子里，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懒散地勾了勾唇角：
“那玩意儿就是个摆设。”
理发师走过来调整围布，看着镜子里的陈澈，笑着搭话：
“帅哥底子挺好啊，搭上这发色，看起来更亮眼了，要不再考虑考虑，别染黑了？可惜了。”
林玖抬手虚掩着唇角，眉眼弯起来，抑制着差点没忍住的笑声：“哥，你别夸了，等下他该飘了。”
理发师转头看向一旁的林玖，笑得更欢：“小姑娘也很好看啊，长得就很乖巧。”
陈澈侧过脸，透过镜子看着她微扬的下巴。唇角勾起一个懒散的弧度，抬手捻了捻耳骨钉：“她尾巴得翘上天了。”
林玖轻轻跺了下脚，小脸一扬，理直气壮：“我本来就很乖啊。”
陈澈唇角扯出一点笑：“嗯，是挺乖，就是不知道有次是谁嘴馋，偷翻墙出去买奶茶，最后拽我给她背黑锅。”
林玖脸颊一瞬发烫，伸手推了推他的胳膊：“那都多久的事了，你还提！况且还不是跟你学的，果然，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连我这朵莲花，都没能出淤泥而不染。”
陈澈盯着她看了两秒，喉间发出一道散漫的轻笑声：“看来我这淤泥本事不小啊，咱们守规守纪的班长，都跟着沾了泥。”
林玖白他一眼，气鼓鼓地踢了他的鞋子一脚：
“你自己在这儿待着吧，我回家吃饭了。”
陈澈连眼皮子都没抬一下，语气闲散：“给我留点。”
林玖侧过身，作势要转身往外走，扬声回他：“才不！喂狗都不留给你！”
他眼尾一挑，目光锁在她身上：“家里有狗吗？你就喂。”
林玖回头看着镜子里的他，嘴角勾着一点坏笑：
“行啊，那就喂狗。”
陈澈低笑出声：“林小玖，又骂我呢？”
林玖头也不回，只是抬手在半空中挥了挥：“再见！”
她自以为很潇洒地离开。
回到家吃完饭，林玖侧躺在沙发上。手机屏幕冷光映在她白皙柔软的脸上，唇瓣松松地抿着，纤细的食指滑动着班级群，浏览刚发出来的几条开学通知。
餐桌上剩下的饭菜放了许久，始终不见陈澈的人影。
她退出班级群，点开那个备注名为“陈狗”的聊天框。
林玖：【这桌子菜你还吃不吃了？】
林玖：【不吃我就喂垃圾桶了。】
屏幕亮起，隔壁别墅。
陈澈正窝在自己房间的电脑前打游戏，一双骨骼清晰分明的手将键盘敲得噼啪作响，耳机里传来游戏激烈的音效。
看到手机屏幕亮起，他腾出一只手拿起来，游戏角色还在屏幕里跑动。
扫过那两行字，他敲了三个字过去。
陈澈：带过来。
沙发上的林玖盯着屏幕上极为嚣张的三个字。
她气呼呼地鼓了鼓脸颊，咬牙切齿地敲得屏幕哒哒响。
林玖：【凭什么？】
林玖：【你自己不能过来吃？】
林玖：【腿瘸了？】
林玖：【猫猫怒掀桌.jpg】
林玖：【拿刀狂砍.jpg】
陈澈瞥了眼消息。
已经猜想到屏幕那头林玖张牙舞爪的小模样。随手回了个懒洋洋的表情包。
看着那个欠揍的表情包，林玖无语地翻了个白眼，直接切出键盘，手指在屏幕上戳得飞快。
林玖：【陈澈，你属大爷的吧？】
林玖：【自己下楼走两步能累死你？】
紧接着，她一口气连发了三个表情包——
先是甩过去一把滴着血的卡通菜刀，又跟了一个脑袋疯狂冒火的兔子，最后补上一个举着小锤子狂敲脑袋的卡通小人。
隔着屏幕把陈澈从头到脚“敲打”了一遍，这才觉得胸口那口恶气顺了点。
随后，她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嘴上还嘟囔着抱怨，手上却已经利索地把一桌子菜装进了保鲜盒。
谁叫姑奶奶。
就比较宠她的这位乖孙呢。
她提着饭盒走到陈澈家门口，输入早就熟记于心的一段密码。
门一开，扑面而来满是乱糟糟的气息。
客厅里沙发上扔着外套、揉成团的短袖，茶几上散落着饮料罐与酒瓶。
低头一看，她脚边还横七竖八躺着好几双鞋子……
这位大爷，把偌大的屋子折腾得不成样子。
“陈澈！”林玖站在楼下大喊，声音清脆，带着几分气急败坏。
二楼的卧室门打开，陈澈斜倚在栏杆边，垂眸往下望。
游戏耳机还挂在他修长的脖颈上，发丝凌乱，手里捏着半罐饮料。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楼下气鼓鼓的林玖，挑了下眉：
“干嘛，准备用你那软绵绵的声音掀翻整栋房？”
林玖仰头望着楼上的人影，一双圆眼睁得大大的：
“陈澈，你是猪吗？这是人住的吗？你就不能收拾一下？”
陈澈这回难得的没有反驳。
他顺着楼梯往下走，剩两三级台阶时，身子轻轻一跃跳下来，落地时膝盖微弯，带起一阵风。
伸出两根修长的手指，勾过林玖提在手里的饭盒。
“谢了，小管家。”
随后径直走向厨房，拉开微波炉，把饭盒放进去按下加热键。
林玖认命地开始帮他收拾。
这栋别墅，她进来过很多次。
陈澈偶尔把客厅弄得乱七八糟，可一旦安静下来，这房子又空荡得不像有人住。
他父母常年在外忙生意，偶尔打电话过来，说的是“卡里给你打了一笔，缺什么自己买”，语气客套得像在核对一笔往来账目。
林玖将沙发上的衣服叠放整齐，又将桌上的瓶瓶罐罐丢进垃圾桶里，还故意砸出不小的动静：
“东西到处扔，这客厅都乱成猪圈了。”
她半眯起双眼，眼神里有点儿狐疑和嫌弃，神色疑惑地“嘶”了一声：“陈澈，你上辈子不会真是一头猪吧？”
陈澈双臂环抱在胸前，靠着墙沿往那儿一站，挑着眉梢看她，薄唇轻挑，那双黑沉沉的眼里满是漫不经心的坏：
“我就乐意这么放，怎么？”
她手上收拾的动作顿了一下，抿住粉嫩的唇瓣看他，认真反驳：“不对，应该是一条狗。”
“还是一条不懂得感恩的狗。”
陈澈：“……”
他无奈地“啧”了一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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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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