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霂遥歪了歪头,蜷起的发丝调皮地蹭了蹭他的眼睛。
在异国他乡遇到同胞本就是值得高兴庆祝的事情,更别说秦皓锋还帮他抓住了小偷抢回了手机和钱包。
他所处的成长环境和家庭氛围让他拥有良好的教养,也同时培养出了直率的交流方式。
不过……他看着秦皓锋身上板正的西装,或许对方并没有时间坐下来享受一顿悠闲的晚餐。
蒋霂遥抬手撩了把额角的碎发,基于礼貌,那双蓝色的眼睛专注地看着秦皓锋。
他的眉骨本就出众,五官又有着混血儿的深邃立体,湛蓝湛蓝的眼睛看着人时便仿佛含着万千情愫。
他等了等,没听见答复,便善解人意道:“是我唐突了,秦先生若有事要忙的话我就不打扰了,还请留个联系地址让我送上谢礼。”
秦皓锋从蓝色的漩涡中抽离,“不,没有唐突。”
“嗯?”蒋霂遥眨眨眼睛。
“我今晚并没有安排。”秦皓锋轻声说着,视线从蒋霂遥身上移开,他朝身后的保镖示意了一下。
保镖从兜里掏出一个小盒子和手机递过去,秦皓锋接过来,从盒子里抽出一张名片。
“这是我的联系方式。”
是秦皓锋私人的联系方式而不是社交用的名片。
——Soren Qin。
蒋霂遥轻笑着,虽然是第一次见面还不了解对方的性格,但是他直觉这个名字就很适合眼前冷峻沉稳的男人。
“那秦先生定个时间和餐厅吧,我这边都可以的。”蒋霂遥把名片握在手里,又和秦皓锋互相加了WhatsApp和微信的联系方式。
“好。”
蒋霂遥点点头,绕开他走到后面捡起了琴盒,上面被石板地面磕碰出一些划痕,他颇有些心疼地摸了摸。
“这里交给我处理吧。”秦皓锋说着瞥了眼地上被压制的两个人,眼底闪过厌恶的情绪。
他的情绪波动极大,虽然快得转瞬即逝,离得很近的蒋霂遥还是察觉到了,他略微有些惊讶,却没有多说什么。
那不是对于小偷小摸行为的普通厌恶和气愤,他对情绪的感知十分敏锐,不过也辨别不出来那丝异样属于什么。
“秦先生,晚上见啦!”蒋霂遥勾着唇朝他挥挥手,转身走出巷子朝路口而去。
阳光在他身后摇曳出一条金色的尾巴,他像是从深海上岸的美人鱼,眨眼间便消失在拐角。
秦皓锋捏着手机,半晌,低沉的声音才响起:“让人过来收拾好,不要留下隐患。”
“是。”保镖应答着。
蒋霂遥打车到了七区,他父亲在这里买了一套两百多平的大平层,只是一直没有人住过。
Gabriel在前一天就派人打扫过了所有的房间,床上用品都换了新的,屋子里通风过后也没有久不住人的尘埃味,整体是低调的浅色系风格,比蒋霂遥想象中可能看到的奢华欧风好多了。
“Gabriel,Je ne mange pas a la maison ce soir.”
(加布里埃尔,我今晚不在家用餐。)
蒋霂遥选择了靠近大阳台那一侧的卧室,他推开窗户,让阳光落进来。
“Oui,si vous avez besoin d’un chauffeur pour vius conduire,s’il vous plait faites-le moi savoir a I’avance.”
(好的,如果您需要司机开车接送,请提前告知我。)
作为他哥哥的助理,Gabriel的能力是毋庸置疑的,蒋霂遥十分放心地把一些琐事交给了他。
他自己则拖了一张高脚凳坐到阳台,蓝色的眼眸向远处眺望着。
中午时还躲躲藏藏的太阳终于在下午露出完整面貌,灿烂的光线欢快地跃进屋内,在鱼骨拼木地板上勾勒出金色的轮廓。
公寓楼高层的视野十分开阔,能看见不远处的巴黎铁塔,而在他对面的是一排同样的米黄色公寓楼,黑灰色的屋顶上时不时落下几只鸽子。
他撑着下巴,姿态慵懒地打量着这座城。
巴黎无疑是充满个性的,哥特式的尖顶、古典主义的对称比例、巴洛克的奢华和折衷主义的多元混搭,百花齐放的碰撞在遇到奥斯曼后形成了意外和谐的统一。【注1】
七区的住宅就是奥斯曼改造后的典范,左右两排住宅之间是不超过五米宽的街道,统一高度的整齐楼房,一层拱门上是沉重厚实又刻满人物或是植物图案的浮雕,每一处都与京江市红墙黑瓦堆砌的历史感截然不同。
每一个地方都有不同的风景,巴黎的基调大概是文艺与奢华。
公寓楼外墙在挥洒的阳光下散发出奶油黄的暖色调,建筑所用的材料显然是经受住了时光长河里的风吹雨打,没有什么破损的墙体上只有浅浅的划痕述说岁月的温柔。
蒋霂遥懒洋洋地舒展了一下身体,要说有什么和京江市一样,那便是空气里挥之不去的咖啡味了吧。
温和的日光亲吻着他明媚的脸,暖风徐徐吹着,也让他酝酿出几分睡意。
手机震了震,他拿起来一看,是秦皓锋发过来的。
【Soren:晚上七点,LA Rotonde餐厅,你觉得怎么样?】
蒋霂遥对巴黎实在不了解,既然是表达感谢的,当然是以秦皓锋的喜好为主,他没有什么意见。
【Caspian:可以!】
秦皓锋发的是WhatsApp,所以消息发送和接收都能看到进度,几乎是他发过去的下一秒,已阅的蓝色对勾便亮了起来。
这么快啊!
蒋霂遥摸着下巴笑了笑,把手机里收到的餐厅信息转发给Gabriel,让他去帮忙提前订一下位置。
单手支撑着下巴眯了一会儿,在这微醺的清风里小憩让人感到十分舒适,朦朦胧胧中,他听见滴滴答答的声音。
一开始他还以为是客厅里的挂钟发出的,直到鼻尖触到一丝飘散而来的凉意,他蓦然睁开眼睛,阳光已消失无影,草木的清爽钻入鼻腔。
下雨了。
下雨了!蒋霂遥怔了怔,这天变得也太快了吧!
总不能是他把京江市的雨也带到了巴黎吧,蒋霂遥想着,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他真是雨神了。
站起身,他准备回屋,视线无意往楼下一撇,目光顿时凝固。
在连绵不绝的雨幕里,有一道影子在起舞。
穿着橙色上衣的男生站在街边,豆大的雨点打下来,却没有浇灭他的热情。
看不出章法的动作里透着潇洒与随性,挥动的手臂和跳跃的脚步在飞扬的雨丝里欢快穿梭,他的手里还转动着一个橙色的帽子。
他的身影是那么显眼!
蒋霂遥的心一下一下急促地跳动起来,怦怦怦的,如擂动的战鼓,像一个信号,也似行动的号角。
他的眼睛亮了起来。
有什么呼之欲出,他的身体蠢蠢欲动,脑海里似乎有一道灵光闪过。
他想到了玛丽老师在他离开前那意味深长的眼神,想到了别有深意的对话。
Gabriel拿着伞在身后呼唤他,蒋霂遥摆摆手拒绝了,只丢下一句散在风中的话——
“J’ai besoin de le ressentir.”
(我需要去感受它!)
他快速冲到了楼下,心跳在朝他叫嚣,灵魂促使他遵循本能。
这里没有舞台,没有灯光,没有观众,也没有评委。
橙衣的男生早已不见了踪影,雨滴落在蒋霂遥的脸上,冰凉的,他却只感到心下滚烫,身体与灵魂仿佛都轻快了起来。
他的脑海里什么都没有,没有练过千百遍的动作,没有烂熟于心的编舞曲目,没有力求完美的技巧。
他轻轻抬手,脚尖一点,旋身……
他不知道自己在跳什么。
雨点不断拍打在他的身上,从金色的发丝上垂落下一串水珠,长长的睫毛也湿作一团黏在眼皮上。
蒋霂遥知道现在的他一定很狼狈。
但是他很开心。
他隐约抓住了玛丽老师想要让他寻找的线索。
与雨共舞,以天为幕,以地为台,不去在意每一个动作的角度与力度,他反而更能精准衔接起舞步。
几乎不用多想,行云如流水的动作在手臂和旋转间纷飞而出。
蒋霂遥忍不住笑着,又得紧紧闭上嘴巴避免灌入雨水,他的眼睛越来越亮,嘴角笑着的弧度张扬又恣意。
滴答滴答的雨指挥着他的身体,这是一场积攒已久的释放。
咖啡馆里,秦皓锋坐在靠窗的位置,他微偏着头看向雨中如塞壬般魅惑的青年。
记忆里也是一个雨天,那天的雨比巴黎现在的这场雨还要大。
他和班里的同学一起坐在大礼堂里等待元旦演出开场,身边的朋友絮絮叨叨聊着让人头疼的数学压轴题,他有些心不在焉,期盼着演出能早点结束。
从大礼堂的前门处,可以窥见屋外瓢泼的雨,花坛里不知名的植物被压得垂下枝桠,飞溅起的雨珠在离地几厘米的位置蒙上一层帘幕,就在这氤氲的水雾里,一道身影悄然盛开。
“嘿,秦哥,这个小学弟是金色的头发诶!他是不是混血儿?”
秦皓锋在好友叨叨不停的声音里抬了头,视线瞬间定格。
白天鹅般的身姿在舞台上跳跃。
他不懂艺术,更看不明白舞蹈,先前的诸多表演都在昏昏欲睡里掠过,唯独那道仿佛从雨雾里弥漫出的水莲,莫名吸引着他的目光驻足。
秦皓锋从不知道,原来舞蹈是有情绪的。
他在蒋霂遥旋转跳跃的身影里,看见了鲜艳的红、热烈的橙、温柔的蓝和干净的白,是热爱、喜悦、享受和致敬。
明明他们从未认识,他也不曾了解蒋霂遥是怎样的人,却就是解读出了这支舞里的情绪。
蒋霂遥不知道,一抹白色的身影,热烈地绽放在了秦皓锋的记忆里。
“您好,秦先生。”
多年后,那抹白走向了他,面上是熟悉的笑。
章节提要引用自黄锦树《落雨的小镇》
【注1】:网络资料:古典主义建筑指在古希腊和古罗马建筑基础上发展起来的一种建筑类型,讲究对称、三段构图、古典柱式。折衷主义建筑:注重形式美,追求恢宏对称,混合多种元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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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舞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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