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划破了夜晚的寂静,陆以涣背着几乎没装几本书的背包,在十一点前赶回了家。
推开那扇沉重的实木门,扑面而来的并非想象中的清寂,一股复杂的,令人不适的气味弥漫在挑高空旷的客厅里——隔夜外卖餐盒未散的油腻,与某种烈性酒气粗暴地混合,底下还隐隐浮动着人的□□与烟草味沉淀后的腥浊,水晶吊灯只开了最暗的一档,光线昏沉,勾勒出昂贵却凌乱的家具轮廓。陆以涣家是旁人眼中“有钱人住的地方”,但这“有钱人”的日常,此刻正由这些冰冷的打包盒和空酒瓶无声陈述,负责做饭的阿姨,已经有好几个星期没出现在这个过于安静又过于嘈杂的空间了。
陆以涣在玄关处顿了顿,几不可察地蹙了下鼻子,脸上掠过一丝混合着疲惫与厌烦的淡漠。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沉默地换鞋,将客厅里隐约传来的,不知是电视还是什么设备的嘈杂人声关在身后,面无表情地踏上旋转楼梯。
二楼属于他的房间,是唯一完全由他掌控的领地。反锁房门的声音清脆地落下,将外界的浑浊气息彻底隔绝。他靠在门板上,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仿佛要将胸腔里淤积的某种情绪也一同排出,再次睁开眼时,他走到书桌前,打开拍摄设备和平板,调整了一下摄像头角度——只对准桌面和作画的手,后,他戴上了耳机,点击“开始直播”的按钮。
屏幕上迅速涌入熟悉的ID和跳跃的弹幕。
“涣涣我来了!”
“主播你知道我等了多久吗!为了看你更新我作业都没写!”
“今天画什么!想看线稿上色全过程!”
陆以涣揉了揉眼睛道:“那你想着吧…”
“啊啊啊啊啊——”
“涣涣声音感觉有点哑?注意休息啊!”
陆以涣看着飞快滚动的留言,嘴角终于牵起一丝极淡的、几乎算不上笑意的弧度。他清了清嗓子,再开口时,声音已经调整到一种介于温和与慵懒之间的状态,与方才进门时的冰冷判若两人。
“今天有点累,”他对着麦克风说,声音比平时低沉些,带着一点点恰到好处的,不惹人厌烦的沙哑,“就不画太复杂的了,随便勾张新角色的草稿吧。”
“啊啊啊累也要画!(生活把我们涣神折磨成什么样了!这双用来创造神明的手,今天也辛苦‘耕耘’了吗?”
由于陆以涣的摄像头角度固定向下,观众能看到的只有他握笔的右手,屏幕上的绘画软件界面,偶尔在他调整姿势时,会不经意露出一截干净的手腕,校服裤子的布料,或者他的书桌。
“说什么呢,”陆以涣轻笑一声,那笑声通过电流传输,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磁性,“我这双手好歹是自食其力,养活我的漫画梦,不惨。”他顿了顿,指尖在平板上随意划了两笔,发出轻微的摩擦声,“……怎么感觉今天说话怪怪的。”
“涣涣禁止卖惨!你知不知道你断更这些日子,我们靠什么活过来的?就靠反复看你以前的直播录屏还有主页的其他作品啊!(夸张)”
“涣神快动笔!我的精神食粮!”
“好好好,”陆以涣像是被弹幕逗乐了,语气松快了些,“那我就当一回救世主,行了吧?不过今天最多画半张,我真快困死了,明天还得早起上学呢。”他半真半假地抱怨,语气里带着一种学生党特有的无奈。
“我去,差点忘了,涣神还是个高中生!”
“ 1,每次都会被他的画技和未成年身份的反差震撼到。”
“新粉震惊!这画功,这叙事,你说他是职业漫画家我都信!”
“对啊,真的还在上学。”陆以涣一边回答,手下线条流畅地勾勒出一个角色的大致动态,“所以更新慢,理解万岁,对了,上次是谁在弹幕里问我那道英语完型的?后来自己做出来没?”
“是我是我!涣神你居然还记得!你讲完我真的会了!神仙下凡辅导功课!”
“涣神文科很牛逼,理科吧…好像不太行。”
“楼上真相,他偏科偏到太平洋!”
“喂喂,我看见了哈,”陆以涣拖长了声音,带着点玩笑的警告,“当着我面说我理科不行?小心我下次直播专门讲数学,催眠你们。”
弹幕又是一片欢乐的“哈哈哈”和“求之不得”。
屏幕的另一端,徐柏安正戴着耳机,安静地看着这场直播,他也很喜欢这位ID叫“涣浣换huan”的画手,喜欢他笔下充满生命力的角色和独特的故事氛围,画风干净,叙事却带着一种内敛的力量感,很对他胃口。
只是,他从未将屏幕后那个时而慵懒,时而犀利,偶尔流露出一点学生气的“涣浣换huan”,与身边那个总是一副没睡醒样子,文科拔尖理科头疼,偶尔会做出些让人心跳加速举动的后桌陆以涣联系起来,即便声音有几分相似,他也坚定地将这归为“巧合”。
世界上声音像的人多了去了,怎么可能呢?
他看得很专注,看到“涣浣换huan”和弹幕互动,讲到学校生活时,他心头微微一动,手指在屏幕上悬停片刻,他敲下一行字,又删掉,反复几次,最后发送了一条带着试探和亲近意味的弹幕——这是他习惯,对欣赏或有好感的人,发消息总要字斟句酌,甚至配上一个可爱的表情。
“涣神在学校过得怎么样呀?(?????)”
这条夹杂在一堆快速滚动的文字中,并不起眼,但陆以涣似乎捕捉到了。
“我?在学校?”声音里带上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就那样呗,每天听听课,写写作业,偶尔运动一下,或者……像现在这样,偷空画几笔。”他手下不停,寥寥几笔,已经勾勒出角色飞扬的发丝,生动传神。“……最近,可能还得加上一项……呃……琢磨怎么和一位新同学相处。”
他顿了顿,笔尖也停了半秒,像是真的在思考。
“他有点……内敛,就坐我前面,我好像,之前还不小心……嗯,可能吓到他一下?”他说得含糊,但语气里的那点微妙的困扰和不确定,透过电流清晰地传递出来。
“什么情况?展开说说!”
“新同学?男的女的?(重点错)”
“涣神也有搞不定的人际关系吗?”
陆以涣没有直接回答那些八卦的问题,似乎只是随口一提,接着往下说:“你们说,这种情况,该怎么自然地拉近距离?”
弹幕立刻化身为热心军师。
“先从打招呼开始呀!每天见面主动笑一下,说声早!”
“对!笑容是拉近距离的最好方式!涣神你笑一个我们听听友不友好!”
陆以涣看着这条,挑了挑眉,还真把扯动嘴角,露出了一个他自认为非常“友好平和”的标准微笑(尽管对面的网友看不到),但他天生眉眼轮廓较深,不笑时有点冷感。他在做这个动作时,无意识发出一声笑,但在弹幕听来——
“……”
“呃,涣神,有没有可能,你这个笑看起来有点像在挑衅?”
“ 1,仿佛在说‘小子,你完了’。”
“建议不要随便这样笑,容易产生反效果。”
陆以涣:“……”
他收起笑容,摸了摸自己的脸,“……行吧,这条建议作废。”他放弃得干脆利落,“还有没有别的?”
“可以了解一下他喜欢什么呀!找到共同话题!”
“他喜欢什么?”陆以涣下意识重复,指尖在数位板上轻点,“好像……是摄影吧,他刚来的那天手上好像拎着一个相机包。”
“摄影!我懂啊!(兴奋举手)”
“涣神想试试取经吗?我专业爱好者!”
“你可以跟他聊相机型号,镜头焦段,构图技巧,或者问问他喜欢拍什么题材!”那位自称爱好者的观众热情地建议。
陆以涣看着那堆对他来说近乎天书的专业名词,沉默了几秒,相机他只知道常见的几个牌子,镜头……听起来就很贵很复杂的样子。
“……算了,”他果断放弃这条看起来技术门槛过高的路径,声音里透着一股“学渣”面对陌生领域的自知之明,“这个领域对我而言,可能有点超纲,我还是……自己慢慢摸索吧。”
他不再纠结这个话题,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回画面。笔下线条开始密集起来,光影关系被快速建立,直播间的背景音乐舒缓流淌,只剩下笔尖摩擦的沙沙声,和他偶尔对画面处理的几句低语。
时间悄然流逝,当屏幕上出现一个已铺好大色块,完成度颇高的半身像——漫画主角手持一团跃动的蓝色能量球,姿态帅气凛然——时,陆以涣停下了笔。
“好了,今天就到这里吧。”他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手指。
“不要啊——!”
“半张!真的只有半张!”
“涣神你没有心!”
“什么不要,”陆以涣打了个哈欠,这次是真切的困倦,“看看时间,快十二点了朋友们,我也得写作业,我也需要睡觉,我也只是个普普通通的高中生好吧各位,祝各位生活愉快,晚安。”他以慵懒的语气对着镜头拖着强调说道。
在一片哀嚎和“晚安”的弹幕中,他干脆利落地点击了“结束直播”。
屏幕上跳出“直播已结束”的系统提示,徐柏安看着那个变灰的界面,轻轻呼了口气,手指却熟练地点下了“预约下次直播”的按钮,仿佛完成了一个小小的仪式,他摘下耳机,房间瞬间陷入寂静,将手机放在枕边,他抱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满足感和对那位“涣浣换huan”大神明天是否会更新的微小期待,闭上了眼睛。
而城市的另一端,陆以涣关闭了所有直播设备,房间里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电脑主机运转的低微声响,窗外是沉沉的夜色。
他脸上那种直播时与观众互动的松弛感迅速褪去,变回一种更接近本真的疲惫和空白,书桌上,摊开的数学练习册还是一片刺眼的空白。
他揉了揉眉心,重新拿起笔,打开了搜题软件和草稿纸。
“科技的力量也是如此强大好吧……”
台灯亮着,将他伏案的影子拉长,投在墙壁上。
涣:(友好一笑)是这样吗
弹幕:这是挑衅吗你会不会笑!
涣:呃
幽:其实此男面对老婆时笑的老开心了(小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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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直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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