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城西的梧桐叶落了三回。
弦歌台门前那条青石板路被踩得发亮,院子里的老槐树抽了新枝,比三年前高出一大截。匾额上“弦歌不辍”四个字重新描了金漆,每天早上太阳升起来的时候,那几个字就在晨光里泛着暖,像有人往上头呵了一口气。
这三年,他们过得热闹。
江湖上开始有人管他们叫“七弦”了。说书先生在茶馆里一拍醒木,讲得有鼻子有眼:“洛阳城西有七位少年,个个神仙一般的人物。弹琴的那个,一拨弦能把人震出内伤;使双刀的那个,快得像一团火,烧起来就没边了;还有个黑衣的毒师,据说他看你一眼,你都不知道自己怎么死的……”茶客们听得入迷,银子往盘子里扔得噼里啪啦。
裴照野听到这个传闻的时候,正在院子里吃面。
他一口面喷出来,呛得直咳嗽:“什么叫‘看你一眼就死’?我跟他住了三年,他看了我一千多眼,我怎么还活着?”
江映雪坐在他对面,慢条斯理地挑着碗里的葱花:“可能人家觉得你命硬,毒不死。”
“你才命硬。”
“我命当然硬,不然早被你气死了。”
裴照野瞪她。江映雪眼皮都不抬,继续挑葱花。挑完了,她把碗往裴照野面前一推:“葱花挑完了,你吃。”
裴照野看着那碗被挑得干干净净的面,愣了一息。
“……你自己不吃?”
“我讨厌葱花。”江映雪站起来,拍了拍手,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从袖子里摸出一颗桂花糖丢过去,“吃完把碗洗了。”
裴照野接住糖,剥开塞进嘴里,低头吃面。面有点坨了,但他吃得挺香。
温辞的诊堂渐渐在洛阳城出了名。
他不收穷人的诊金,遇到实在掏不出钱的,还倒贴药费。时间一长,洛阳城的老百姓都记住了这个名字,有个头疼脑热,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弦歌台那个温大夫。诊堂不大,窗下摆一张旧木桌,桌上搁着脉枕和笔墨,墙上挂着一排药柜,药香常年不散。
来看病的人从院门口排到巷子口。
温辞每天早起看诊,晌午歇。顾明棠总是跟着他跑前跑后。温辞写方子,她就在旁边磨墨;温辞抓药,她就踮着脚帮他够高处的药抽屉。她今年十五了,个子拔了一截,但还是够不到最上面那层,每次都要跳一下。
“温辞哥哥,你为什么不把常用的药放在下面?”
“因为不常用的才要放上面,省地方。”
“那你就不能给我搬个凳子?”
温辞放下手里的笔,看了她一眼,眉眼弯弯地笑了:“你天天来,天天够不着,天天问我,你是真的够不着,还是想让我给你搬凳子?”
顾明棠的脸红了。她把手背到身后,嘴硬:“当然是够不着!”
温辞没拆穿她。他站起来,从墙角搬了把矮凳搁在她脚边,然后坐回去继续写方子。顾明棠踩上凳子,够到最上面那层药抽屉,拉开,取了一把干薄荷,跳下来。她把薄荷放在桌上,没走,就站在温辞旁边,低头看他写字。
他的字很好看,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温辞哥哥。”她忽然开口。
“嗯?”
“你以后要是不在弦歌台了,我找谁看病?”
温辞的笔顿了一下。他没有抬头,继续往下写,声音很平:“我不走。”
“真的?”
“真的。”
顾明棠笑了,梨涡深深的。她从袖子里摸出一块桂花糕,搁在他砚台旁边,转身跑出去了。温辞写完那张方子,搁下笔,看了一眼那块桂花糕。他没吃,把它收进了药箱最里面那层。
顾明棠开始学管账了。
这事说来话长。有一天她忽然问江映雪:“映雪姐姐,你帮我骗来的那些银子,是怎么分账的?”
江映雪正在擦银针,手一顿:“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想学。”顾明棠搬了个小凳子坐到她旁边,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亮晶晶的,“万一以后你们需要钱,我总不能只会花祖母留给我的。我祖母说,会赚钱的人才是真正的有钱人。”
江映雪看着她,噗嗤笑了一声,揉了揉她的脑袋:“行,姐姐教你。”
从那以后,顾明棠跟着江映雪学看账本、学估行情、学怎么用最少的钱买最好的东西。她脑子转得快,不到半年就把弦歌台的大小开销管得清清楚楚。每个月月底,她都坐在院子里算账,一笔一笔念给温辞听。
“这个月买菜花了三两二钱,药材四两,修屋顶一两,给照野哥哥换刀柄红绳三钱,给无衣哥哥买了新瓷瓶一两五钱……”她念着念着,忽然停下来,小声补了一句,“给我自己买了支簪子。”
温辞看了看她头上那支白玉梅花簪,笑了笑:“簪子好看。”
顾明棠松了口气,把账本合上:“那我下个月少买点。”
“不用。”温辞说,“你戴什么都好看。”
顾明棠的耳朵尖红了。她抱着账本跑了,跑到门口又回头喊了一句:“温辞哥哥你不许告诉别人!”
温辞低头整理药材,嘴角弯了一下:“好。”
裴照野和江映雪还是老样子。
这三年,两人联手在江湖上干了不少“大事”。说是大事,其实就是到处坑那些为富不仁的商贾。裴照野负责打,江映雪负责骗。她扮过卖花的小姑娘,扮过逃难的妇人,甚至有一次扮成了富家公子,把洛阳城最大的布庄老板骗得团团转。
有一回出了岔子。
那天江映雪扮成一个被逼债的寡妇,在酒楼里哭得梨花带雨。裴照野本该在后门等着接应,结果那恶霸带的打手比预计多了两倍。裴照野没等到信号就冲了进去。双刀出鞘,绯红劲装溅了血。他杀红了眼,把江映雪拉到身后,一句话没说。
江映雪在后面看着他。他的背很宽,肩膀绷得很紧,双刀翻飞的时候像一团真正的火。她忽然发现,这个平时跟她吵吵闹闹的人,在真动起手来的时候,第一个反应永远是站在她前面。
那天晚上回弦歌台,江映雪没跟他拌嘴。她只是从袖子里摸出一颗桂花糖,剥开,递到他嘴边。裴照野愣了一下,张嘴接了。
“以后别这么冲动。”江映雪说。
“我没冲动。”
“你还没冲动?计划好的后门接应,你冲到前门去干什么?”
裴照野嚼着糖,沉默了一会儿:“我怕你出事。”
江映雪看着他。他脸上还带着没擦干净的血迹,衣领上也溅了几滴。但他的眼神很认真,认真到让她没法像平时一样开玩笑。她别过脸去,把剩下那颗桂花糖塞进自己嘴里。
“笨蛋。”她说。
那天晚上她回屋以后,把裴照野衣服上那几滴血洗掉了。洗得很仔细,像在洗什么珍贵的东西。洗完了,她把那件衣服叠好,放在他门口,敲了一下门,转身跑了。裴照野开门的时候,门口只有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和一颗桂花糖。
他把衣服拿起来,闻了闻。有皂角的味道,还有一点淡淡的、说不清的香。他站在门口愣了好一会儿,才关上门。
沈听澜还是老样子。每天早起弹琴,琴声从弦歌台飘出去,能飘到洛阳城的城门口。
温辞每次听到琴声,都会从诊堂里抬起头,往院子的方向看一眼。就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写方子。但那个“一眼”越来越长,从最开始的一瞬,到后来的一息,再到后来,他会搁下笔,走到窗边,听着琴声把手里的事情做完。
顾明棠有一次撞见了。
“温辞哥哥,你看什么呢?”
温辞收回目光,坐回桌前,拿起笔:“没什么。风吹的。”
“哦。”顾明棠看了看窗外,又看了看他,歪着头想了想,忽然说,“听澜姐姐的琴弹得真好。”
温辞的笔尖在纸上停了一瞬。
“嗯。”他说,“很好。”
然后他低头继续写方子,字迹一如既往地工整。但那张方子上有一味药写错了,他划掉重写,又写错了。他放下笔,把那页纸揉成一团,扔进纸篓里。顾明棠看着他,什么都没说。但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后来有一天,顾明棠悄悄问沈听澜:“听澜姐姐,你觉得温辞哥哥人怎么样?”
沈听澜抱着琴,低头想了想:“他话少,但心细。是个好人。”
“还有呢?”
“还有什么?”
顾明棠撇了撇嘴:“没什么。我去找映雪姐姐了。”
沈听澜看着她的背影,手指按在琴弦上,没弹。她没注意到,院子的另一头,温辞正好从诊堂出来,手里拿着药箱,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息,然后转身去了药房。
陆星沉还是老样子。每天跟着沈听澜,像一道影子。
她查旧案,他就在旁边听着。她弹琴,他就在树下站着。她累了,他就递上一碗热茶,一句话都不多说。三年来,他修好了父亲的坟,在弦歌台后院种了一棵松柏。那棵树越长越高,风吹过的时候,松针沙沙响,像有人在说话。
有一天他正在给松柏浇水,顾明棠跑过来,仰着头看他:“星沉哥哥,你为什么总是跟着听澜姐姐?”
陆星沉浇水的动作没停:“她去哪,我去哪。”
“为什么呀?”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爹说,做人要有始有终。”
顾明棠歪着头想了想,似懂非懂:“那听澜姐姐去哪,你都去?”
“嗯。”
“哪怕她不说?”
“哪怕她不说。”
顾明棠看着他低头浇水,松针上的水珠落下来,砸在泥土里。她忽然觉得,这个沉默寡言的哥哥,比谁都明白自己想要什么。
谢无衣还是老样子。他白天不出门,晚上挨个房间送药。
只是送的东西变了花样。以前是解毒丸、止血散、防蚊虫的药膏。现在顾明棠的门口,除了药瓶,还会多出一包桂花糖。没人知道那些桂花糖是从哪来的。谢无衣不说,也没人问。
但顾明棠每次拿到糖,都会对着空荡荡的走廊喊一声:“谢谢无衣哥哥!”走廊那头从来没有人回应。但糖每天都有。
有一天晚上,顾明棠半夜起来喝水,正好撞见谢无衣在她门口放东西。她蹑手蹑脚走过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谢无衣猛地转身,眼底的冷光几乎要溢出来。顾明棠却不怕,她笑嘻嘻地递过去一块桂花糕:“无衣哥哥,你每次都偷偷摸摸的,跟做贼一样。”
谢无衣看着她,半晌,伸手接了那块糕。他咬了一口,没说话。但目光落在她那张没心没肺的笑脸上,停了几秒。
“以后别半夜出来。”他说。
“那你别半夜放药嘛。”
谢无衣没回答,转身走了。但他的脚步声比来时轻了一些。
这三年,是七个人一生中最好的三年。
但沈听澜知道,有些事瞒不住了。
那天她从长安回来,带回了一封信。信纸泛黄,是她父亲的手笔。上面写着一个名字:沈行舟。
“我爹的结拜兄弟。”沈听澜把信搁在桌上,看着六个人,“当年太子案的卷宗,经手的人里,只剩他一个还活着。”
她顿了顿。
“这个人,我必须去见。”
江映雪第一个站起来:“我陪你去。”
“我一个人去。”
裴照野把刀往桌上一拍:“你一个人去太危险了。”
“这是我沈家的事。”
“你的事就是我们的事。”裴照野的声音很硬,“你再说一次一个人去,我把你琴砸了。”
沈听澜看着他。
温辞把药箱背起来,声音很轻,但很稳:“我陪你。你胸口的旧伤最近又犯了。”
陆星沉没说话。他只是站在沈听澜身后半步远的地方,手按在重剑的剑柄上。
顾明棠从桌子底下钻出来,手里攥着弓:“我也去!”
谢无衣靠在门框上,没说话。但他没走。
沈听澜看着他们,很久很久。然后她把信收进袖子里,低头按了一下琴弦。宫弦第七徽,她按了一下。那根弦震了。
“好。”她说,“一起去。”
那天晚上,七间屋子的灯,一盏一盏地亮着,亮了一整夜。裴照野在院子里擦刀,江映雪坐在台阶上剥栗子。温辞把药箱里的药重新清点了一遍,多装了几瓶解毒丸。顾明棠往包袱里塞了桂花糕和银票。陆星沉把重剑磨了一遍。谢无衣把毒瓶里的毒换成了新的。
天快亮的时候,七个人在院子里站定了。沈听澜抱着琴,陆星沉背着剑,裴照野双刀在腰,江映雪暗器在袖,温辞药箱在背,顾明棠弓在肩,谢无衣站在最后面,黑色的衣摆在晨风里微微翻动。
“走吧。”
七个人走进晨雾里。
身后的弦歌台越来越远。匾额上的字渐渐模糊了。只有风还在吹,吹过空荡荡的院子,吹过七间空荡荡的屋子,吹过那把还搁在石桌上的旧茶壶。
壶里的茶,已经凉了。
作者有话要说:剧情要开始了嘿呼嘿嗨~~。爱你们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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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九章·三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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