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洛阳那天,已是深秋。
城门口的梧桐落得只剩光秃秃的枝丫,卖胡饼的老汉换了厚棉袄,炉子里的炭火烧得通红。看见七个人从官道上走来,老汉愣了一下,揉了揉眼睛,然后冲里面喊了一声:“老李!那七个娃娃回来了!”
弦歌台门口积了一地落叶。裴照野第一个推开门,院子里的老槐树还在,叶子落了大半,只剩几片枯黄的挂在枝头。后院那棵松柏倒是绿着,比走之前高了半尺。七间屋子的门都关着,窗纸完好,没有人来过的痕迹。
顾明棠把包袱往石桌上一搁,长出了一口气:“还是家里好。”
温辞把陆星沉扶到屋里躺下。他肩上的伤虽然处理过了,但一路颠簸,伤口有些发炎。温辞重新给他换了药,又煎了一碗汤药,看着他喝下去。陆星沉喝完药,闭着眼,脸色比平时白了几分。
沈听澜站在他床边,看了他一会儿。她没说话,只是把他的重剑从背上取下来,靠在床头。剑鞘上沾了些干涸的血迹,她用袖子一点一点擦干净了。
陆星沉睁开眼,看着她擦剑。
“不用擦。”
“脏了。”
“不碍事。”
沈听澜没听他的,继续擦。擦完了,她把剑放回床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
“你好好歇着。”
“嗯。”
她推门出去。陆星沉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又闭上了眼睛。他枕边放着一块桂花糕,是顾明棠刚才偷偷搁在那儿的,用油纸包着,压得有点扁了。
裴照野和江映雪在院子里清点东西。走之前存下的银两、药材、干粮,消耗了大半。江映雪掰着手指头算账,算着算着皱起眉:“这趟出去花了六十多两。赵承恩那帮人毁了我们一匹马,陈修远赔了三十两,我们还倒贴……”
“行了行了。”裴照野打断她,“钱的事以后再说。”
“以后再说?你欠我那二两银子到现在还没还呢!”
“你怎么还记得那二两银子!”
“我这人记性好,尤其是别人欠我钱的时候。”
裴照野气得直翻白眼,从袖子里摸出一颗桂花糖,剥开塞进嘴里,不搭理她了。江映雪看着他那副样子,嘴角微微翘了一下,转身进了屋。
顾明棠蹲在院子里收拾她的箭筒。出去这一趟,箭射光了,弓弦也松了。她把弓搁在膝上,从包袱里翻出备用弓弦,笨手笨脚地往上缠。缠了半天,缠得歪歪扭扭。
沈听澜走过来,蹲在她旁边。
“给我。”
顾明棠把弓递过去。沈听澜接过弓,手指勾住弦,三两下就换好了。她的手很稳,动作利落,一看就是练过的。顾明棠看得眼睛发亮。
“听澜姐姐,你怎么连换弓弦都会?”
“以前跟我爹学过一点。”
“你爹还会换弓弦?”
“他什么都会一点。”沈听澜把弓递还给她,“你试试。”
顾明棠接过来,拉了拉弦。绷得刚刚好,不松不紧。她冲沈听澜笑了一下,梨涡浅浅的:“听澜姐姐,你真厉害。”
沈听澜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她伸手,把顾明棠鬓角散下来的一绺碎发别到了耳后。动作很轻,很自然。顾明棠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开心了。
“听澜姐姐。”
“嗯?”
“你真好。”
沈听澜没接话。她站起来,往屋里走。但顾明棠看见她嘴角弯了一下。
江映雪从屋里探出头来:“明棠,过来帮我晒药材!”
“来了!”
顾明棠抱着弓跑过去。江映雪把温辞的药箱搬出来,药材摊了一院子。顾明棠蹲在地上,一样一样地分拣。江映雪在旁边看着,时不时指一下:“这个是当归,放这边。那个是黄芪,放那边。哎,那个是甘草,别跟黄连搞混了。”
“映雪姐姐,你怎么也认识药材?”
“跟着温大夫混了三年,猪都能学会。”
顾明棠笑得直不起腰。
谢无衣回到弦歌台之后,第一件事就是钻进后院的药房。他把带出去的毒瓶一个一个拿出来,检查瓶塞有没有松,药粉有没有受潮。检查完了,他把毒瓶整整齐齐地排在架子上,然后从怀里摸出一包东西。是顾明棠塞给他的桂花糕,一路上没舍得吃,用油纸包了好几层。他把它放在药架最里面那层,跟毒瓶隔得远远的。
那天傍晚,温辞煮了一大锅面。
顾明棠炒了两个菜,江映雪从地窖里翻出一坛旧酒。裴照野把桌子搬到院子里,对着那棵老槐树,七个人围坐一圈。月色很好,照在院子里,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亮堂堂的。
裴照野倒了一碗酒,举起来:“敬什么?”
“敬活着。”江映雪说。
“敬回家。”顾明棠说。
“敬没死。”谢无衣说。
温辞笑了一下:“敬七弦。”
陆星沉没说话,但举起了碗。沈听澜抱着琴,也举起了碗。
七个碗碰在一起。声音很轻,但很整齐。像是七根弦,被人同时拨响。
吃完饭,顾明棠缠着江映雪教她易容。江映雪被她缠得没办法,从屋里翻出一盒脂粉,开始往她脸上涂。顾明棠乖乖坐着,闭着眼,任她折腾。江映雪在她脸上画了眉毛,又点了颗痣,最后拿镜子给她看。
“像谁?”
顾明棠睁开眼,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愣了一下。
“像……温辞哥哥?”
江映雪笑得直拍桌子。温辞正好端着茶走过来,听见这句话,低头看了看顾明棠的脸,无奈地笑了笑。
“不像。”他说,“我脸上没痣。”
“那我给你点一个!”顾明棠跳起来,抢过江映雪手里的笔,追着温辞满院子跑。温辞端着茶碗,躲了两步,怕茶洒了,停下来。顾明棠踮着脚,在他脸上点了一颗小小的墨痣。点完了,她退后两步,歪着头看了看。
“好看。”她说。
温辞摸了摸脸上的痣,没擦掉。他只是笑了笑,把茶碗放在石桌上。
沈听澜坐在廊下,抱着琴,看着院子里这一幕。顾明棠追着温辞跑,江映雪笑得直不起腰,裴照野在旁边起哄,陆星沉靠着门框坐着,嘴角微微翘着。谢无衣站在药房门口,安安静静的,但没走。
她低头按了一下琴弦。宫弦第七徽。
弦震了。
温辞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热茶,递给她。
“夜里凉。喝点热的。”
沈听澜接过来,喝了一口。温热的,不烫。她低头看着温辞。月光照在他脸上,把那颗墨痣照得很清楚。她没忍住,嘴角弯了一下。
“温辞。”
“嗯。”
“你脸上的痣,不擦?”
“明棠点的。”他说,“留着吧。”
沈听澜没有再问。她端着茶碗,低头喝茶。温辞站在旁边,没走。两个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待着,一个坐着,一个站着。院子里顾明棠的笑声还在飘,裴照野和江映雪又开始拌嘴,陆星沉在门框边闭着眼,谢无衣在药房门口站着。
七个人,都在。
沈听澜忽然想起一件事。她从袖子里摸出父亲留下的那张纸,展开,看了一眼。那三个字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黄。
“活下去。”
她把纸折好,收回去。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院子里的六个人。
“我们会活下去的。”她轻声说。
温辞听见了。他低头看着她,点了点头。
“会的。”
那天晚上,弦歌台的七间屋子,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谢无衣的房间在最外面,他没点灯,但窗户开着一条缝。裴照野和江映雪的房间挨着,两人隔着墙还在拌嘴。温辞的房间在中间,他坐在桌前,把那颗墨痣仔仔细细地擦掉了,但嘴角一直弯着。顾明棠趴在床上,翻着话本,翻着翻着睡着了,弓搁在枕头边。陆星沉靠着床头坐着,重剑搁在膝上,闭着眼,呼吸很稳。
沈听澜坐在屋顶上,抱着琴。月亮很圆,挂在天上,把整座洛阳城照得银白。
她低头按了一下琴弦。宫弦第七徽。
弦震了。
七根弦,一根接一根地,在弦歌台的夜色里,轻轻震了一下。
像是在说——
我们都还在。
作者有话要说:叮咚~~顾明棠:“希望大家多多支持妈咪的书哦~明棠在这里给各位哥哥姐姐鞠躬啦!(??????????)????
沈听澜:“琴弦在震。多谢观看。”
裴照野:“看都看了,不收藏一个再走?”
江映雪:“聪明的人都点了收藏,你懂的。”
温辞:“愿诸位平安顺遂,无病无灾。”
陆星沉:“嗯”
谢无衣:“。”
瓜洲月:OMG,我的闺女儿子们,有心了 !宝子们点点收藏谢谢 !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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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十四章·洛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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