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还没亮,沈听澜就起了。
她在院子里打了一盆冷水,洗了脸,把琴背好,走到陆星沉门口。门虚掩着,她推了一下,看见陆星沉已经穿戴整齐,坐在床边,重剑靠在身侧。他肩上的药布换过了,外面罩了一件深灰的短打,看起来和平常没什么两样。
“你的伤。”
“没事。”
沈听澜看着他。他没看她,站起来,把重剑背上。背剑的时候牵动了肩膀,他眉头皱了一下,但很快就松开了。
“走吧。”他说。
两人走出弦歌台的时候,天边刚泛白。深秋的晨风很凉,吹得沈听澜的衣摆翻动。她把琴抱在胸前,走在前面。陆星沉跟在后面,半步不落。
走到城门口,卖胡饼的老汉正在生炉子。看见他们,愣了一下:“这么早?又出门啊?”
沈听澜点了点头。
老汉从炉子上拿了两个热饼,用油纸包了,塞给陆星沉:“路上吃。不要钱。”
陆星沉接过来,看了老汉一眼。
“多谢。”
老汉摆摆手:“去吧去吧。早去早回。”
出了城,上了官道。秋收刚过,田里只剩光秃秃的茬子,远处有几只麻雀在啄食。路两旁的梧桐叶落了满地,马车碾过去,沙沙响。
走了半个时辰,沈听澜忽然慢下脚步。她回头看了陆星沉一眼。他走得很稳,但脸色比平时白了些,额头上有薄薄一层汗。
“歇一会儿。”
“不用。”
“歇一会儿。”她又说了一遍,语气不容商量。
陆星沉看了她一眼,没再坚持。两人在路边的一棵老槐树下停下来。沈听澜把琴搁在石头上,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帕子,递给他。
“擦汗。”
陆星沉接了,擦了一下额头。帕子上有一股淡淡的皂角香,是温辞常用来洗手的那一种。他把帕子叠好,没还给她,收进了袖子里。
沈听澜看见了,没说什么。
两人在树下坐了一会儿。沈听澜从袖子里摸出昨天顾明棠塞给她的桂花糕,掰成两半,一半递给陆星沉。他接过来,咬了一口。很甜。
“星沉。”
“嗯。”
“你昨晚没睡好。”
陆星沉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没说话,继续嚼着桂花糕。
“我听见了。”沈听澜说,“你半夜在后院磨剑。”
陆星沉沉默了一会儿。
“睡不着。”
“在想什么?”
他没回答。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半块桂花糕,过了很久才开口。
“在想那天在官道上。如果我再快一点,你就不会被围。”
沈听澜看着他。他的侧脸被晨光照着,眉骨很硬,下颌绷得很紧。他没有看她,但握着桂花糕的手指收紧了一些。
“你没有不快。”沈听澜说,“是我自己要留下。”
“我是你的人。”陆星沉说,“你留下,我就该挡住。”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很重。沈听澜看着他,没有反驳。她只是伸出手,把他手里那块被捏得有点变形的桂花糕拿过来,掰了一小块放进自己嘴里。剩下的塞回他手里。
“吃。”
陆星沉看着手里那半块糕,终于低下头,一口一口吃完了。
重新上路的时候,沈听澜走在他旁边,不再是前面。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落在铺满落叶的官道上。
走到落雁坡的时候,已经快晌午了。
柿子树上的叶子几乎落光了,只剩几个熟透的柿子挂在枝头,红得像小灯笼。院子里的草药簸箕还在,但晒的草药换成了冬天的根茎。沈行舟正蹲在地上翻晒药材,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他看见沈听澜,愣了一下。然后目光落在她身后的陆星沉身上,又看了看他缠着药布的肩膀。
“来了。”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沈听澜走到他面前。她没有绕弯子。
“沈伯伯,我今天来,是想问一件事。”
沈行舟看着她。他脸上那点客套的笑意慢慢收了。
“进来坐。”
三人进了院子。沈行舟在石桌旁坐下,给两人倒了茶。茶是温的,不烫。他端起自己那碗,喝了一口,沉默了很久。
“你问吧。”
“当年下命令的人,除了赵承恩的上线,还有谁?”
沈行舟的手顿了一下。
“你查到哪一步了?”
“赵承恩是锦衣卫指挥使萧执的手下。萧执是奉旨办事。”沈听澜看着他,“但当年那道圣旨,是从谁的案头上发出来的?”
沈行舟放下茶碗。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爹当年查到的,比你以为的要多。”他说,“那几封密信是太子亲笔写的不假,但信里提到的人,不止一个。有一个人的名字,你爹到最后都没敢往上写。”
“谁?”
沈行舟沉默了几息。他抬起头,看着沈听澜的眼睛。
“当朝首辅,周延年。”
院子里安静了。
沈听澜没有说话。她低头看着手里的茶碗。茶面上浮着一片碎叶,慢慢转着。
周延年。当朝首辅,三朝元老,太子的老师。二十年前太子案发时,他是第一个站出来指证太子谋反的人。正是他的证词,让圣上下了那道抄家灭门的旨。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沈听澜问。
“因为太子查到了他的把柄。”沈行舟的声音很沉,“周延年在任江南道的时候,贪了赈灾银,数目不小。太子拿到了证据,准备上奏。周延年知道了,先下手为强。他伪造了那批兵器铠甲,栽赃太子谋反。”
“圣上信了?”
“圣上那时候已经忌惮太子了。”沈行舟说,“周延年递上去的‘证据’,正好给了他一个台阶。”
沈听澜的手指在茶碗边缘停住了。
她想起父亲那张留在纸上的三个字——“活下去”。父亲知道对面是谁。他知道自己赢不了。所以他什么都没有留给女儿,只留了那三个字。
沈听澜放下茶碗,站起来。
“沈伯伯,多谢。”
“你要做什么?”沈行舟也站起来。
“回洛阳。”
“你斗不过周延年。”沈行舟的声音有些急,“他权倾朝野,连圣上都让他三分。你一个……”
“我一个二十岁的姑娘,斗不过他。”沈听澜接过他的话,语气很平,“但我不需要斗倒他。我只需要让该看见的人,看见该看见的东西。”
她从袖子里摸出那张纸,展开看了一眼。“活下去。”
她把纸收好,抱紧琴。
“我爹让我活下去。我要带着这句话活下去。”
沈行舟看着她,没有说话。他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地点了点头。
“你比你爹强。”他说,“你爹只会写史。你会拿琴。”
沈听澜没有接这句话。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院门口,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沈行舟一眼。
“沈伯伯。”
“嗯。”
“您也活下去。”
沈行舟站在院子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柿子树后面。风从树梢吹下来,吹动他花白的头发。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翻晒药材的手,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轻,很苦,但也很释然。
回程的路上,沈听澜走得比来时快。
陆星沉跟在她旁边。他肩上的伤又开始疼了,但他一个字没说。他只是把重剑的剑柄攥紧了些,步子迈得更稳。
走了半个时辰,沈听澜忽然停下来。她转过身,看着陆星沉。
“把剑给我。”
陆星沉看着她。
“什么?”
“你的剑。”
陆星沉没动。沈听澜伸手,从他背上把重剑取了下来,背在自己背上。剑很重,压得她肩膀往下沉了一下。她调整了一下姿势,继续往前走。
陆星沉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她比他矮了半个头,背着那柄比她还高的重剑,步子却走得很稳。
“沈听澜。”
她没回头。
“你干什么?”
“你背了一路。”她说,“换我背。”
陆星沉沉默了一会儿。他快步走上去,跟在她旁边。两个人并肩走在官道上,一个背着琴,一个背着剑,影子叠在一起。
走了一段,陆星沉开口。
“重不重?”
“重。”
“那你还背。”
沈听澜看了他一眼。
“不碍事。”
陆星沉没有再问。他走在她旁边,安安静静的。官道两旁的梧桐叶还在落,铺了一地金黄。远处洛阳城的城门已经隐约可见了。
沈听澜背着剑,抱着琴,走在夕阳里。陆星沉走在她旁边,半步不落。
两个人谁都没有再说话。但他们的步子很齐。像两根弦,一根沉,一根稳,同时震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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