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儿……轻儿……”
一阵熟悉的声音由远及近,又或者由近及远地传来,好像有谁在断断续续地呼唤她的名字。
秦轻走在黑暗中,跟着声音来到了一扇屋门前,她看到屋里冒出明亮的火光,纸糊的窗格上有两个人影在晃动。
“轻儿……救救我们……救救我们……”门后面传来悲戚的哭声。
秦轻推开屋门,她看见——
“秦师姐,你站在这儿发什么呆呢?”
秦轻像是陷入沉睡的人被骤然叫醒一般,空无的眼神突然又有了神采,她看着围在她身边的楚怡、雷尘,道:“有吗?我刚刚在发呆?”她记着自己刚走出玉殿,赤蕊灵珠就从她袖里跑了出来。对了,灵珠!她慌忙低头一看,灵珠此刻就拿在她手上,哪也没去。
秦轻心里顿时安定下来,她收好灵珠,抬头对楚怡、雷尘他们笑道:“兴许是我最近太累了,所以一时恍惚。”
楚怡摇头晃脑地扫了几眼秦轻身前身后,道:“哼,怎么没看到方逾仙?难不成师姐你是一个人回来的,她人呢?”
“方师妹去镇魂司了,要过几日才回来。”
楚怡道:“她去镇魂司做什么?你们不是去除鬼吗?”
雷尘道:“那日我们听师尊说你和方逾仙帮镇魂司除鬼,心里头都吓了一跳!这镇魂司和我们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怎么突然就上门来找我们帮忙了?”
“此事原本和山息门没有任何关系,镇魂司是来找方逾仙的,我只是去帮忙。关于其他的事,我也不太清楚。”
说起这个,她心里又担心起来,也不知方逾仙现在如何了,她手上的伤有没有在镇魂司得到妥善治疗。
楚怡道:“既然她去了镇魂司,最好就留在那里永远别回来了。”
秦轻道:“楚怡,你又说这话了。”她这么轻轻一呵斥,楚怡马上蔫了下去。
雷尘见情形不对头,赶紧说道:“那个、秦师姐,我们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什么好消息?”
楚怡立马又来了精神,她仰起头,乐呵呵道:“秦师姐,你前脚刚走,那位正一盟的段前辈后脚就登门造访山息门,说要见你、叶端和南烨师叔。”
“段贤?他来找我们何事?”
雷尘道:“喜事啊,师姐!段贤前辈给山息门送来了三个请柬,邀请你们三人去参加下个月十五日的鉴丹宴!”
“鉴丹宴?”
秦轻入仙门以来从没听说过什么鉴丹宴,不知这是哪里冒出来的宴会,听起来就很可疑。
楚怡道:“段前辈说,这是客居在正一盟的一位仙人举办的私宴,只有持有请柬的客人才可以去参加。段贤与这位仙人恰好认识,这位仙人给了他四个请柬,他特意分了三个送给你们。”
秦轻吓唬他们道:“这宴会的主人你们是谁都不知道,就敢去?也不怕被骗了。”
“谁说我们不知道宴会的主人是谁?这请贴上不都写着吗?”雷尘连忙摸出一个放在搭包儿里的金色请柬递给秦轻看。
秦轻接过这金帖,打开扫了两眼,她的目光停在结尾处,念出声道:“邈邈仙人敬邀。”
“这邈邈仙人一看就不是真名,段贤可有和你们说清楚此人的来历?”
楚怡回忆着当时的情况,结结巴巴道:“这……段前辈好像……好像没和我们说邈邈仙人是个什么样的人,只说是他认识的一个朋友。”为了确认自己没有记错,她还特意瞥了雷尘一眼,从雷尘的表情来看,她没有记错。
“这邈邈仙人不是住在正一盟吗?为何请柬中邀请我们去的地方是北黎国的大洽城?”
雷尘道:“师姐,我们也不太清楚,到时候去正一盟找段前辈问问不就知道了?反正我们都是要一起去。”
“我们?雷尘、楚怡,你们两个在打什么鬼主意,快快从实招来?”
楚怡垂下目光,悄悄扯了扯雷尘的衣角,嘴里低喝道:“雷尘,你来说!”
“咳咳,是这样的秦师姐,叶师兄和南烨师叔对此毫无兴趣,就把那两个请柬让给了我们。让我们和你一起去赴宴!”
秦轻合上请柬,把请柬还给了雷尘,雷尘又极其小心地把请柬又揣回了搭包里,好像这请柬是什么稀世珍宝,摔不得,碰不得。
“此事师尊可知晓?”
“晓得晓得!”楚怡、雷尘两人点头如捣蒜。
“师尊准许你们去了?”
楚怡道:“许了许了,师姐要是不信,你现在就可以去问师尊!”
秦轻道:“既然你们已经获得了师尊的首肯,我也不必再去问了。这次就当我们是去耍一趟,也算长长见识。”
楚怡、雷尘两人对视一笑,跳起来击掌道:“太好了!”
此后的每日,他们两个天天闷在药庐潜心炼丹。山息门这段时日都变得清净了许多。
隔了数日,方逾仙回来了。她人刚踏入山息门,风聆就出现在她面前,叫她去洞府问话,好像专门等着她似的。
方逾仙虽然不情愿,却也没说半个不字,她这次格外顺从地跟着风聆来到了她的住处。
风聆的洞府素净淡雅,清净安宁,她到客室坐下,叫方逾仙也入座。
方逾仙道:“坐就不用了,你想知道什么赶紧问,多余的事,我一个字也不会说。”
“除鬼的事,轻儿都跟我说了,你只需告诉我,你去镇魂司待了这么多天,你在那里干什么?”风聆深谙方逾仙的性子,她也不逼问她,只挑紧要的问。
方逾仙冷笑一声,道:“做什么?修炼。”
“修炼?你在山息门也可以修炼,有什么必要待在镇魂司修炼?”
“好了,风聆,”方逾仙的神色变得厌烦起来,“你不用旁敲侧击,你不就是想知道我修了什么邪术,用了什么法子逃出沉水渊的吗?”
她手中变出一把照射出森然冷光的剑,剑身萦绕着一层淡淡的寒气。她向风聆将欲燃剑一掷,风聆伸手接住剑柄,她的手在触碰到剑柄的一瞬间,寒气变成热气,剑身忽然燃烧起来,赤红的焰火滚烫灼热,哪怕只是靠近,风聆都能感受到烈焰的灼烧,以及数不清的怨念。
方逾仙道:“欲燃剑。”
风聆顿时明白了。
“原来……这就是你的选择。”
方逾仙抬手,欲燃剑焰火熄灭,变作冷剑飞出风聆的手,飘移到她面前。她挥袖一抹,剑化作一点光芒消失了。
风聆哀痛不已,眼神分外怜惜地望着方逾仙道:“你不后悔?”
“不悔。”方逾仙淡然一笑,眼神无惧无畏,“现在,你对我放心了吗?要是我堕入了魔道,此刻我就不会站在你面前了。”
“这件事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呢?”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我就不能拥有自己的秘密吗?今天我告诉了你我的秘密,我恳求你保守这个秘密,不要告诉任何人。杀生阁的那帮老东西也知道我的这个秘密,他们不敢对外声张。”
无需多讲,风聆除了答应,别无选择。可是她想到方逾仙为此付出的代价,她还是感到痛心不已。
“你为什么不能相信我?为什么不愿意等我来救你?”
“相信你?”方逾仙认为这话说得很可笑,“对不起,我做不到。如果当年你真的能把我捞出来,你早就捞出来了。若我不屈服,天枢院怎么可能轻易放人?你让我相信你,你可曾相信过我?”
这通质问逼得风聆无话可说。她扪心自问,不管是方逾仙出逃在外的这些年,还是方逾仙拜入山息门后的这段时日,她时常疑心方逾仙会不会误入魔道,可这疑心往往也伴随着真切的担心。如今听得方逾仙倾吐真言,她方知她心底的真实想法。她的心情五味杂陈,难以名状,她甚至说不清谁对谁错。或许这些年来不过是彼此误会一场。
“风聆,你不要纠结了,”方逾仙这次不再像以前那样一有机会就和风聆针锋相对,她就像一个丢掉沉重包袱的人,如释重负地笑道,“你有你的立场,我有我的计较。我知道天枢院之所以对外宣称放了我,是因为这其中有你与他们斡旋交涉,如果我没有拜入山息门,他们是绝不会宣布我被释放了。我要谢谢你这么长时间以来对我的照拂,请你原谅我之前的出言不逊。”
“今日我们把话说开了,从今往后,你怎么看我是你的事,你想怎么做也是你的事,我依然如故。”
方逾仙此话一出,风聆心中也不再纠结过往种种了,她欣慰地点头笑道:“我真没想到有一天你会对我坦诚相待。好,就如你所说,各随其愿。可是你怎么突然想通了?”
方逾仙道:“你还记得当初我为什么答应你来山息门吗?是因为你告诉我,你知道另一半天珠的下落。”
“当时我就在猜想,这天珠如果不是在你手里,恐怕就是在山息门的某个人手里,又或者,是你把天珠藏起来了。现在看来,这另一半天珠,不会就是秦轻手里的那颗赤蕊灵珠吧?”
“……对。”
风聆听说方绣云出事后,她便立即暗中调查方绣云出事的前因后果,并迅速赶往凡尘寻找逃出金灵火池的另一半天珠。
“就是因为天珠不小心落入了轻儿的手中,我才不得不收她为弟子,将她带回师门。她本不该牵扯其中,应该安心地留在凡尘做一个凡人。”
方逾仙道:“怪不得这么多年我一直都找不到另一半天珠的下落,没想到是在她手里。”
风聆道:“此事暂时不可对外张扬,免得引来祸端。”
“这个自然。不过我还有一事,要问问你,此事恐怕只有你知道。”
风聆顿时恍然大悟。难怪方逾仙今日如此配合她说话,敢情是在这儿等着她。
“你想要知道什么?”
“秦轻这些年可曾遭遇过什么伤心事?”
“你问这个做什么?这是轻儿的私事,我不能说。你想知道,就去问她。”
“正是因为我不能问她,我才只能问你。”
“你为什么不能问她?”
“我不愿她提起伤心事难过。”
风聆神色有了一丝动容。她无法判断方逾仙是真的发生了改变,还是方逾仙只是露出了她从未看到的一面,但是看到方逾仙如此关心她师姐,风聆心里有说不出的惊喜和感动。
“你能这么想,这很好。若你非要知道这件事,我也不是不能告诉你,但你切莫再叫旁人知道了。”
“放心,我一定守口如瓶。”
“好,那就好。你别看轻儿平时看上去循规蹈矩,她刚来山息门的时候,她也不是如此沉稳……”
秦轻刚入山息门那会儿,她时常挂念远在凡尘的父母,经常偷偷私自下山,跑到故乡探望他们。当然,她哪里敢正大光明地走到他们面前和他们说话,她只能远远看着,或者使个隐身法,叫他们不知道她的存在。
风聆将秦轻的所作所为都看在眼里,她感念秦轻的思亲之心,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当做不知道此事,没有阻止她去见父母。
秦轻看到父母韶华不在,一天天逐渐老去,而她依然年轻如故,她明白了她和父母注定会迎来阴阳相隔的那一天。她不忍见父母步入风烛残年,病痛缠身,决定施展仙法让父母活得更久一点。
她翻遍藏书室的古书残卷,终于找到一枚记载着给凡人延年益寿之法的玉简。她瞒着风聆,私自入凡尘施法给父母延长寿命。
但那枚玉简上记载的仙法并不完整,风聆赶去阻止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秦轻没能如愿以偿,她的父母变成了丧失心智的怪物,她迫不得已,只能狠心用赤蕊灵珠亲手杀了他们。
父母死后,秦轻随风聆回到山息门,她把自己关进清修洞中十年不出。直到两年前,她才走出清修洞。山息门除了风聆和秦轻,没有人知道秦轻此次闭关十年的真正原因是什么。
风聆脸上涌现愧色,道:“时至今日,我也不知道轻儿到底放下这件事没有?当初我也曾告诫过她,不可用仙法干涉人间生老病死。只怕那时她已经心生妄念,无法回头了。若我那时早点发现她的异常,也许就不会落得如此结果了。”
方逾仙默默听完了秦轻的过去,眼前忽然浮现她黯然无光的眼神。
“她一定在心中祈祷了无数遍。”
祈求上苍、爹娘宽恕她的罪孽,祈求获得他们的原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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