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龟奴还在犹豫，姜晗拿出当初一块令牌，正是当初董秀成让她办事时送给她的。
“这个令牌你认不得吗？”
龟奴定睛，“你真的是花间门弟子？你找董秀成干什么？”
姜晗收起令牌冷笑，“花间门的事，尹长老的事，也是你配问的？”
“这……”龟奴思量一番，道，“我带你去。”
董秀成的房间里，浴桶的水已经凉透，他却柱子似地在里面一动不动。
萧书严死了，命案今日开堂审理。他不知道案子最终会如何了结，但他知道，不管谁会为萧书严的死负责，他董秀成都难逃一劫。
龟奴带姜晗进入房间的时候，董秀成都没注意到来人了。
“尹长老的人找你。”龟奴说完这句话便离开了。
尹长老？听到这三个字，董秀成一下子激动起来。
“长老？是长老让你来的？”他充满期待地看着眼前带着面纱的人，“求求这位师妹，求求你告诉尹长老，我知道错了。求她看在我伺候她多年的份上，原谅我一回。”
来人摘下面纱，董秀成哀求的声音一下子变得惊恐，“是你？”
姜晗对他笑笑，“是我，你没想到吧。”
“你……你来找我做什么？不是说尹长老找我吗？怎么会是你？”
“尹长老怎么还会要一个背叛过她，被她丢弃的人呢？至于我为什么来找你，你不知道吗？”
董秀成不由心虚。为了掩盖心虚，他厉声，“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我被你害得还不够惨吗？”
姜晗居高临下地看着董秀成，拍了拍浴桶边沿，“你有今天是咎由自取，我今日来找你，也是你咎由自取。”
不等董秀成说话，姜晗一把把他的脑袋按在水里。
“色如春花，神若秋月，这是你对萧书严说过的话，你忘了？”
董秀成的脑袋在水中挣扎着，他的两只手扒着浴桶要起来。
姜晗死死按住他。
“你没想到萧书严会死对不对？你能想到的，应该是我被萧书严折磨得生不如死，对不对？”
水面泛起一小串泡泡。
“萧书严真是一个猪狗不如的孽畜，你在他手上吃了不少苦吧？”
扒着浴桶的手把浴桶上的漆都抠掉了。
“赵副舵主和我说过，小倌的命运很多时候比妓女更悲惨更没有尊严。她让我不要羞辱你，不要践踏你的痛苦。我觉得她说得有道理。我对你有太多的敌意。每个人的现在都是过去的集结，如果我知道你的过去，或许我就能理解你的现在，就能谅解你的所作所为了，你愿意和我说说吗？”
已经快断气的董秀成察觉到头顶的手似乎松了松，卯足了劲儿想要伸头。
就在他快浮出水面的那一刻，姜晗又一把按住他的脑袋。
“突然不想听了。一定不是好故事，听了只会难过。世上受苦受难的人这么多，大家都在煎熬。你一定熬得很痛苦吧？”
水中的挣扎慢慢变弱。
“我帮你解脱。”
浴桶边沿的手松了，姜晗按着董秀成脑袋的手也松开了。
“这不就解脱了？”
姜晗擦干手，重新用丝帕蒙住脸，大大方方地走出房门。
走出没两步，就碰上了南风馆的老板。
“尊使。”老板上前拱手，“事情办完了？”
姜晗点点头。
突然一声恐慌的惊叫传来，一个龟奴慌慌张张地跑到老板面前，“董……董秀成他……”
“他怎么了？”
“他淹死了。”姜晗平静回答。
“淹死？”老板冲进房间，就见董秀成埋头水中，水面只露出他的后脑勺。
老板转头看向姜晗，“尊使，这……这到底怎么一回事？”
姜晗笑道，“近日花间门风波，皆因董秀成而起。此人心怀怨怼，居心叵测，致使萧书严死于非命，致使直系一脉准弟子怜侬陷入危机。而今，怜侬已经平安，御英使阮珠奢定会秋后算账。若她找上门来，抓住董秀成借题发挥，你们准备怎么和尹长老交代？”
老板心思微动，立马意会，“尊使放心，属下明白了。”
姜晗走后，老板对龟奴吩咐，“通报坊正，董秀成饮酒过度，沐浴时不慎淹死，让他请人来验尸。”
这个世界虽为乱世，但毕竟有国家的存在，不至于彻底无序。恶在野蛮生长不假，可在很多时候，恶需要披一张秩序的皮。比如死亡，就算卑贱如娼妓小倌，也不是老鸨用草席一裹一扔这么简单。
出于人口管理的需要，官府对死亡有一定的管控。正常死亡，需要通报坊正，注销户籍。非正常死亡，需要通报、验尸。就像之前玉儿被陈妈妈活活打死，陈妈妈也让人通报验尸了。老鸨不害怕打死人的事被发现，谁让有钱能使鬼推磨呢。
当然，这种管控只是一定程度上的。一旦碰上天灾**，多的是遍地无人收埋、无人识得的死尸。
走出南风馆的姜晗看着自己的手。
杀第一个人是恐惧，杀第二个人是平静，杀第三个、第四个、很多个呢？
“原来这就是开杀戒的感觉？”
姜晗摘下做面纱的丝帕，往都督府走去。
*
许妈失魂落魄地回到家里，看见自己的孙子在床上玩九连环。
“壮壮。”许妈一把抱住他，“我可怜的孙儿，你总算回家了。”
被抱住的壮壮一脸迷惑，“奶奶，什么回家？壮壮一直在家里呀。”
许妈愣住，“一直在家里？壮壮你没被人绑走？可是我收到你的……”
她慌张地抓着孙儿的手翻来覆去地看，就见孩子十根肥嘟嘟的指头完好无损。
“你的手指好好的？那我收到的是什么？”
许妈无措之际，在厨房忙活的儿媳妇柳儿正想叫儿子吃饭，不想竟然看见了婆婆。
“娘。”柳儿喜道，“你总算回家了。”她用围裙擦了擦手，“我去找虎子，我去告诉他娘回来了。”
“等等。”许妈拦住柳儿，“到底怎么回事？壮壮不是被人绑走了吗？他的手指不是被人切了？”
柳儿一脸纳闷，“娘你在说什么？壮壮一直待在家里啊，什么绑走切手指？你做噩梦了吧？”
就在这时，许妈做木匠的儿子虎子下工回来，看见亲娘，激动得手上的锯子掉在了地上，“娘，你可算回家了！这些日子，可把儿子担心坏了。”
虎子对着自家老娘瞅了老半天，“娘，你在牢里没挨打吧？我瞧你瘦了不少，是不是没饭吃啊？”
柳儿对虎子道：“我看娘的身体还不错，但是精神不太好。刚刚竟然说壮壮被人绑了，手指还被人切了这种胡话。”
虎子忙对媳妇道：“快去找个郎中，给娘好好看看。”
许妈脑子一团乱，“等等，你们都给我说清楚，这些日子到底怎么了？”
“娘，你先去床上躺着，我们慢慢说。”
柳儿从许妈怀里抱起壮壮，虎子伺候许妈脱下鞋，服侍她上床，给她盖上被子，说：“前些天，你们占春芳的怜侬姑娘派人传信给我们，说陈妈妈涉嫌杀人，被官府拿下了。说娘你被陈妈妈牵连，也被关进了大牢。我们慌得不知怎么办才好。不过怜侬姑娘的人说官府正在调查，娘不一定会有事，让我们就在家里等着。我们着急了这么多天，还以为她只是安慰我们。好在老天保佑，娘你真的没事。”
许妈愣住，“怜侬？她……她没有绑走壮壮吗？没有切了壮壮的手指？”
柳儿和虎子面面相觑。
“娘，你在胡说什么呀？壮壮在家里好好的。”柳儿道。
虎子点头，“娘，谁跟你说壮壮被人绑了？”
许妈摸着怀里的那根“手指”，犹豫了半天，她还是没拿出来，只是问，“你们说的都是真的？”
虎子哭笑不得，“娘，你都亲眼看见壮壮好好的，还能有假？”
柳儿道：“娘，你从前在家里埋怨说你们那儿的怜侬姑娘心眼儿坏。今天可别怪媳妇不孝顺说你，怜侬姑娘人真不错。这段时间，她常让人送吃的用的玩的到家里来，壮壮手上的九连环就是她送的。”
虎子也道：“她人真不错。娘，你以后别说人家坏话了。幸亏有怜侬姑娘的人告诉我们你在牢里的情况。不然，我和柳儿非得急死。还有，儿子听说陈妈妈被判了秋后处斩。娘，你以后别再去帮青楼老鸨干活了。我知道，陈妈妈对娘有恩。可你这么多年给她当牛做马，该还的都还了，咱不欠她的。”
“虎子兄，柳嫂子，在家不？我又来叨扰你们了。”
虎子听了这声，乐道：“肯定是小麻子。”
“小麻子是谁？”许妈疑惑。
柳儿回答，“是怜侬姑娘的朋友。怜侬姑娘就是让他来告诉我们娘的消息，还让他给我们送东西的。”
虎子带着小麻子才进屋，许妈就尖叫了一声，吓了虎子和柳儿一跳。
“娘，你怎么了？”
“我……我……”许妈看着小麻子，满脸恐惧。
小麻子不好意思道：“估计是我这身乞丐衣裳吓到婶子了，我还是到外头去吧。”
虎子连忙拽住他，“我娘她是在牢里待久了，精神不太好。兄弟，这些时日多亏了你，今天，无论如何，你都得留下来吃顿饭。柳儿，多弄几个菜，我去买两坛好酒。”
夫妻二人各自去忙，壮壮坐在角落专心致志地玩九连环。
小麻子对许妈笑笑，“许妈，牢房一别，咱们又见面了。”
“你……”许妈拿出那根“手指”，问小麻子，“到底怎么回事？”
小麻子撇撇嘴，夺过“手指”，咬了一口，紧皱眉头，“难怪单骈说这玩意儿很难吃。”
他嚼了两口吐了出来，对许妈说：“看清楚了吧？这是假的。”
“你为什么这么做？”
小麻子道：“不是我要这么做，是有人让我这么做。本来，最简单的法子就是把你家孩子绑了。可那人说没这个必要，她说会让郡守把你关起来。只要你和家人断了联系，外面发生的一切你就都不知道。随便弄点你家里人的物事给你，你就会心神大乱。”
许妈闻言，泣道：“那我……陈妈妈……我……”
小麻子道：“陈妈妈的罪名已经定了，你后悔也来不及了。你可知道今天我为何会来？是那人要我在你回家后告诉你，就算你去翻供也没用，官府不会自己打自己的脸，更不会相信你。你若执意这么做，那就是告诉衙门你之前在作伪证。作伪证的罪名你承担不起，你家里人也承担不起。”
许妈怔住。
“还有，她让你别忘了，在命案里，你是陈妈妈的帮凶，是帮她联系杀手的人。她可以用陈妈妈强迫你这个理由为你开脱，也可以用你主动参与这个理由让你再次吃牢饭，甚至有更严重的后果。该怎么做，自己想清楚了。”
许妈老泪纵横。
“奶奶。”一旁的壮壮听到祖母哭，丢下九连环，扑到她怀里，“你怎么哭了？是哪里痛吗？”
壮壮噘起小嘴，对着许妈不停吹气，“壮壮呼呼，疼疼飞走。壮壮呼呼，疼疼飞走。”
*
城外乱葬岗，收尸人把一具赤身**的尸首扔在了地上。这具尸首正是董秀成，他身上的衣服，早被收尸人扒光去换钱了。
“愿你来世投个好人家。”收尸人喃喃，把尸体草草掩埋。
他走后，埋葬董秀成的薄土松动着，从里头伸出了一只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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