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什么都没有,于少微对上那双透着绿意的眼眸,看见上面那层蒙蒙的水雾,大脑有一瞬的懵怔,后知后觉发现
他哭了
青年眼尾发红,被泪水浸湿的双眸有一种难以形容的剔透感,像是华美的宝石,具有穿透人心的力量。
于少微僵在原地,仰着头眼睛眨也不眨,忽然觉得心脏钝钝的痛。
为什么要哭呢?为什么,为什么要在她面前哭呢?
他可以怪她,骂她,埋怨她,质问她,或者干脆给她一巴掌——可偏偏,偏偏在她面前流泪了。
在看清青年眼泪的那一刹,轰隆一声,似被雷鸣震慑,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她明明准备了很多说辞,她明明可以应付各种场景,可现在,青年的眼泪一滴一滴的,像是砸进了她的心里,她要溺毙在里面了。
面前的人缓缓俯身,她怔怔地望着他,发现自己像是失了气力,站在原地无法动弹,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青年离她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直到自己被整个拥入一个温暖的怀中。
“我…好想你,好想,好想……”亓轸声音低哑,带着微微的鼻音,于少微感觉自己耳朵痒痒的,忽然有一滴水落在她颈侧,冰得她一激灵。
可现在是夏天啊,夏天的水怎么会是冰的?于少微迟缓的想。是眼泪啊,是伤心的眼泪,是怀抱她之人无比哀伤的眼泪,只有这样的泪水,才会带着深秋的凉,寒冬的冷,只一滴,就能让她的心哆嗦得无处安放。
于少微不自觉伸手捧起青年的脸,轻轻踮起脚尖,用自己的额头抵上他的,指腹擦过眼角的泪水,呼吸交缠在一起,双唇止不住的颤。
窗外的蝉还在鸣叫,不知疲惫,不会停歇,窗前的人额头抵着额头,脸贴着手,手揽着腰,两个人都在发颤,随着蝉鸣的节奏,轻轻的,轻轻的颤抖,仿佛他们也在泥土里蛰伏了数十年,只为换来今日这一瞬的相见。
他们明明是久别重逢,怎么现在瞧着却像是一场初见?
可初见的人怎么会流泪呢?怎么会拥抱,怎么会颤抖呢?
“你哭了。”亓轸极轻极轻的眨了眨眼睛,在她耳边呢喃。
泪水从眼角溢出,顺着脸颊缓缓滑落至下巴,一滴,两滴,三滴……直到泪水浸湿了衣襟,于少微才恍然,她怎么也哭了?她原来也哭了啊。
他们之间,不是初见,更算不上重逢,他们或许跨越了一个虚无的生死,见到的是此生以为不复相见的人。
*
公主府
亓珺收到密报,亓轸一大早就把她送去的阿言调到了自己的熙和堂,并且两人在屋子里待了许久。她捏着薄薄的纸张,总算露出这些天以来第一抹称得上是真心实意的笑容,当初她第一眼看到阿言那丫头就笃定她必有造化,如今果不其然!
亓珺将密报又读了一遍,折好揣到袖中,扬声道:“去备马车,我要入宫。”
慈宁宫
郑淳看过密报,又听完亓珺的计划,表情仍有些担忧:“你就不担心这个阿言背叛你吗?”
亓珺闻言嫣然一笑,语气从容不迫:“我知道你在忧心什么,我给她们四人服下的毒乃世间罕见,且此药有一个极为特殊的药性,若服药者不止一人,且在服药后半月内朝夕相处、未曾分离,彼此体内的药性便会紧紧联结,休戚与共。送去端王府的那四人,在宫中受训时本就同吃同住、形影不离,如今药性早已将她们牢牢捆绑在一起,一人背叛或许易如反掌,但四人同心反水,绝非易事。”
郑淳在一旁静静听着,轻声补充道:“况且,即便亓轸真有本事,能将四人一一策反,也需耗费些时日,只要我们能在这段时日里,从她们口中套取到有用的信息,届时即便他真有通天本领,将那四人尽数处置,我们也不算亏。”
”没错!“亓珺表情有些兴奋。
郑淳抬眸看她,轻声道:“阿姐打算何时去联系那几人?”
“按以往的规矩,我本打算给她们一个月的时间,让她们先在端王府适应一二。”亓珺端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赞叹,“只是没想到阿言这丫头这般有能耐,不到三日就得了亓轸的青睐,我方才已经派人传信,最晚明日,消息便能送到她手中。”
郑淳听完亓珺的话,沉默了半响,才装作不经意道:“那个阿言,真的与慧妃很相象吗?”
亓珺挑了挑眉,语气意味深长:“亲眼看看不就知道了,你想看吗?”
郑淳缓缓摇头:“不了,没必要。”
亓珺睨了她一眼,语气半是玩笑半是认真:“我倒真要怀疑那个劳什子慧妃是不是给你们都下了蛊?一个个的,都对她念念不忘,要不我改天去大佛寺拜拜她吧,就当求她保佑我这计划顺顺利利、马到成功?”
郑淳闻言,无奈地看了她一眼:“阿姐又在说胡话了。”
亓珺呵呵笑了两声:“我没见过那慧妃的真容,但就宫中的画像而言,阿言这丫头起码有七成像,要我说,阿言比慧妃要漂亮的多,饶是我这般见惯美人的,第一次看见她时也被惊艳了一瞬。”
说到这里,她忽然嗤笑一声,语带嘲弄:“要我说,这天下的男人,下至贩夫走卒,上至王子皇孙,否管什么模样,都抵挡不住漂亮女人的诱惑,真是一群贱骨头呐!那亓轸又如何?瞧着一副冷血无情、不近女色的模样,传闻中对那慧妃更是情深义重、念念不忘,可到头来呢?遇到一个长得相似又貌美的阿言,还不是巴巴地将人调到自己跟前?”
郑淳知道亓珺这是想起自己的驸马了,闻言什么也没说,低头抿了几口茶,忽然道:“时候不早了,阿姐随我去看看祎儿和旦儿吧。”
亓珺点点头:“走吧。”
*
熙和堂
两人站着抱了一会儿缓过劲后,于少微率先松了手,明明刚刚还哭得稀里哗啦恨不得与人互诉衷肠,现在回过神来后,表情瞧着却有些局促。亓轸善解人意的将环在人腰上的手松开,又将书案前的椅子拉了拉,殷切的看着她:“您坐。”
于少微睨了他一眼,没和他客气,理了理裙子便径直坐了下来,亓轸见人坐下了,自己又从边上搬来一把小杌子,紧贴着她坐下。
于少微有些不习惯青年靠那么近,但介于两人久别重逢刚刚相认,所以也没什么躲闪的动作,只安安静静的垂眸看着地板的花纹。
亓轸见她这副模样,眉眼瞬间耷拉下来,看起来委屈极了:“您从来我府上就一直不愿抬头看我,是这些年我老了,丑了,所以您连看我一眼都觉得糟心吗?”
于少微瞬间一噎,差点没接上话,青年这番话怪里怪气的话一下让她不知该从何反驳,当然,有一点他是说对了,她的确糟心,非常糟心!
奈何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更别说对于这四年的不告而别,额…死遁,她到底还是心怀愧疚的,她默默抬头,对上青年的眼眸。
青年眼型狭长,眼尾微微上挑,如此一双眼睛本应是锐利、冷峻的,此刻却亮晶晶的,盛满了化不开的柔情。眼尾泛着淡淡的红,仔细瞧去还有些肿,于少微看出几分委屈的意味,心又是软了一大块。
“我没有不愿意看你,你打小就生得好,如今长成大人了更是俊朗不凡,任谁见了,怕是都要挪不开眼。”于少微看着青年,满脸真挚的夸赞道。
“那您见了也会挪不开眼吗?”亓轸睁着亮晶晶的眼睛笑着反问。
于少微猝不及防被青年的笑容晃花了眼,斩钉截铁道:“当然!”
“您骗人!”亓轸眉毛忽的一蹙,嘴角也撇了下来,于少微看迷了眼,暗暗感叹,好一个美人嗔怒!
“您一声不吭就走了四年,半点都不在乎我,您就是在骗人!”
青年的嗓音不似之前她听到那般低沉冷硬,而是带着几分年轻人特有的清朗,一下就将于少微的记忆拉回了从前,心里顿时又生出几分熟悉。面对亓轸有些咄咄逼人的质问,浑身上下生不出半分不耐,只一个劲的软着语气哄道:“是我不对,是我错了,是我对不住你,我给你道……”
“您不要和我道歉!”亓轸突然情绪激动地打断了她的话,“我知道一切都是因为我,若不是因为我的私念,父皇也不会想要杀您,您也不会活得那般辛苦,都怪我……我本不应该有脸再来见您的,可是我,可是我忍不住,我好想您…我真的好想您……”
青年说着,眼圈又红了起来,泪水从眼眶中滚落,顺着脸颊一颗颗滑落,于少微看得受不了,伸手主动将人揽住,亓轸顺势枕在她膝头,听到于少微道
“不怪你,怎么能怪你呢?”于少微轻轻抚摸着他卷曲的黑发,他今日并未束冠,又经了方才一番折腾,发丝有些松散地贴在颈间,“你没错,我也没错,错的是先帝,我们……都是受害者罢了。”
她的指尖轻轻梳理着他的发丝,索性抬手拔下他固定头发的玉簪,用手指轻柔的捋着他的黑发,继续道:“我当时也不是故意不告而别,只是当时宫中的局势,先帝他终究要依靠你,你有大好的前程,有自己的路要走,我不想耽误了你。”
亓轸瞬间想抬头辩解,又被于少微按了回去,青年委屈巴巴的枕在她的膝头,声音闷闷的:“再没什么能比您重要了。”
于少微好笑,轻轻点了点头:“知道了。”
“那您能不能答应我,以后不管有什么事情,都一定要告诉我,再也不要像这次这样,您要是再出什么事,我、我真的活不下去了,本来我都打算好了,等再过几年,我把亓珺那群人全都斗垮,就去地下找您,我……”
于少微狠狠给了青年一个爆栗,“尽胡说!”
亓轸吃痛,委委屈屈道:“我没有。”
于少微白了他一眼,话锋一转,问道:“我还想问你,你为什么一定要和亓珺他们斗得你死我活?”
“因为他们是先帝那边的人,”亓轸的神色瞬间沉了下来,眼底掠过一丝冷意,语气也坚定了几分,“我不想让他们如愿,更何况,是他们先来招惹我的,步步紧逼,不肯放过我。”
亓轸将头从于少微膝上抬起来,十分认真道:“当年先帝栽培我,先是为给太子做垫脚石,后面太子死了,又想让我给小皇帝铺路,他害死了你,我绝对不会让他如愿。当年我得知你的死讯,再然后,先帝死了,我、我本来想随你去了,但,您可知他们是如何对我的?”
于少微叹了口气,一下子不知道该说什么。
亓轸忽然又低下头,伸手抱住她的腰,闷闷道:“这些事情您就别管了,我会处理好的,您只要一直陪着我就好了。”
青年力气极大,将她的腰箍得紧紧的,于少微推拒不得,只得作罢,语气有些无奈:“你的事情我怎么可能不管,再说,你忘了我是被谁送来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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