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中旬,初秋。
于少微摩挲着手中的纸条,那是今早她起床时在自己房间的窗缝处发现的,里面内容只有寥寥几句,却让她胆战心惊不已——亓珺好像知道她身份了!
胸腔里的慌乱翻涌不止,她深吸一口气,伸手拿起案头的火折子点亮烛台,跳动的烛火映着她苍白的面容,她缓缓将纸条递向烛焰,看着橘红色的火舌舔舐着纸边,一点点将那些刺目的字迹吞没,她悬着的心才稍稍松了些,一个盘旋在心底的疑虑随之浮上心头——是谁在提醒她?
想到这,于少微嘴角抿出一抹苦笑,其实答案已经很明显了,就是西跨院与她一起进府的三位姑娘。
如果是她们三个,提醒她这个消息究竟意味着在?是真的好心提醒,还是被授意之下的打草惊蛇?
她偏过头,怔怔地望着窗棂外的秋景,叶片已染上浅黄,在风里轻轻摇曳,像极了她此刻纷乱如麻的心绪,她不能直接去问那三人,可除此之外,她还有什么法子可以探知消息?
思绪陡然一转,一个名字撞进脑海,亓轸,他、他知道这个消息了吗?
想到这,于少微陡然一惊,后背瞬间沁出一层薄汗,亓珺知道她的身份,最危险的不是她!这位大长公主的眼底怕是从来都没有她这个不起眼的民女,她所做的一切,所有处心积虑的算计,从来都只有一个目标——
都是为了扳倒亓轸!
恐慌瞬间攫住了她,她再也坐不住,起身在房间里踱来踱去,亓轸还未完全从月初的弹劾困境中脱身,今早又是一大早就出府了,只特意遣了禄子告知她午膳不必等他。
一声绵长的叹息从唇间溢出,于少微停下脚步,望着案头那盏还在跳动的烛台,心里忽然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很不是滋味。
她忽然觉得,自己就像被豢养在这王府一般,整日除了吃睡,便再无别的事可做,只能被动地等待,被动地接受。
她讨厌这种感觉,尤其豢养她的人是亓轸,昔日她是皇妃,他是皇子,她是养母,他是养子,无论何种身份,她总归是处于一个类似高位的位置,她是给予的人。如今身份倒转,皇子成了端王,而她这个早已死去的皇妃却以奴婢的身份待在王府之中,她成了接受的人,甚至是依赖。
她信任亓轸,知道他在对她好,也信任他对自己的情谊,可如今这种不对等的关系使得她无法理直气壮的同过往一样与他相处,她总觉得自己矮人一截,这种感觉令她烦躁厌恶。
更别说,此刻的情谊是真的,那以后呢?谁能保证他们之间的情谊能一直如此?她真的要在这座王府待一辈子吗?
于少微忽然觉得一阵恶寒,这比那早已被烧成灰烬的纸条更让她觉得胆寒,被她刻意逃避的问题此刻已一不可阻挡之势横在她心头,针扎似的冲击着她的大脑,密密麻麻,让她无处可逃。
疲惫如潮水般将她淹没,于少微瘫坐在身后的椅子上,缓缓垂下头,神色有些恍惚。不管怎样…不管现在如何,未来又如何,当务之急,这件事还是得与亓轸商量……等,等他回来再与他说吧。
*
马车内
亓轸手中捏着下属拦截抄录的密信,表情淡淡,旁边的禄子有些紧张地看着他,斟酌了许久,才小心翼翼地开口:“王爷,大长公主这般行事,竟还牵扯到慧……阿言姑娘,您,您可有应对的打算?”
亓轸静静地看着手中的密信,眼底没有什么波澜,“亓珺倒是越来越长进了,竟还伪造我的笔迹,还敢调动京郊驻军围堵王府。”
他将密信扔在案上,语气依旧平淡无波:“既然她都自己送上门来了,倒省了我不少功夫,正好借着此次机会清理掉京郊驻军的异己,再拔掉宗室里的那些蛀虫,永绝后患。”
禄子知道他已经有了主意,又低声问道:“王爷,那我们现在该如何行事?京郊驻军那边怕是已经开始行动了。”
亓轸眸色沉了沉,缓缓道:“你去安排一下,按我说的做。”
禄子领会意思连忙上前,亓轸附在禄子耳边,低声吩咐了几句,禄子连连颔首,躬身退出马车。
两刻钟后,马车稳稳停在端王府门前,车帘被侍从掀开,亓轸抬步下车,大踏步朝着熙和堂的方向走去。屋内的于少微早已听到院外的动静,连忙起身出门迎接,两人对视一眼,亓轸立马道:“进屋说。”
于少微心头一紧,连忙侧身让他进屋,反手掩紧房门,落下门栓。不等她开口询问,亓轸已转身立于屋中,往日温和的神色添了几分凝重,言简意赅地将实情托出:“亓珺查到了你的身份,还借此伪造了我谋逆的证据,前来抓人的军队已经在路上了。”
于少微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看向他,眼中满是惊愕,她努力深呼吸了几下,逼迫自己保持清醒,哑声道:“对…对不起,我,是我连累了你……”
“与您无关。”亓轸连忙上前一步,按住她微微发颤的肩膀,“要错也是我的错,是我连累了您,但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我们得想办法脱身。”
亓轸语气温柔又带着浓浓的安抚,于少微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垂眸沉思片刻,忽然抬头道:“别的先不论,现在我们绝不能让亓珺的人抓住,要是落入她手中,一切才真正无法控制了。”
亓轸点头,“我与你想的一样。亓珺调动大军围堵王府,必定是算准了我会慌不择路出逃,好一举擒获我,所以,我会让人放出消息,就说我决意从南城偏门突围。”
“南城偏门?”于少微低声重复了一遍,此地是京城几个出口中离端王府最近、驻兵也最薄弱的一处,若是真要出逃,此处的确是最优选择,可越是最优,越是可疑,亓珺那般精明,会轻易相信吗?
“那我们走哪个门?”于少微抬头问道,眼睛一眨不眨地看向他的眼底,试图看穿青年心底真正的盘算。
“您觉得我们该走哪个门?”亓轸反问。
“南城偏门。”于少微语气笃定。
亓轸露出一抹笑意:“您总是那么聪明。”
可于少微却没有半分猜中的喜悦,只轻轻叹了口气,眼底添了几分凝重:“你料到亓珺会怀疑你放出的消息是你故意为之吧,所以她可能会将追兵派到别处。”
亓轸点头,眼底的笑意淡了几分,多了几分凝重。
“但还有一种可能。”于少微顿了顿,语气愈发沉缓,“她太过了解你,知道你故意放出消息,就是算准了她会多疑、会调走追兵,所以,她反而会反其道而行之,依旧将主力追兵派去南城偏门,守株待兔。”
亓轸再次点头:“您都说对了。”
于少微又叹了口气:“无论走哪个门都不安全,所以你在赌。”
亓轸这次没再点头,只微微俯身,认真地望着她的眼睛:“您愿意和我一起赌吗?”
青年眼神炙热,将逃命的询问说得像是情人间的誓言,于少微下意识咬紧下唇,半响,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她重新对上亓轸的脸,认真道:“我只能和你一起赌。”
“只能?”亓轸声音微微一沉,轻声追问。
于少微重复道:“只能。”
亓轸眼神瞬间黯了下来,半响,才低低开口:“只能也好,只要我在你的选择里就好。”
于少微偏头看向窗外,声音轻的像叹息:“你永远在我的选择里。”
亓轸看着面前的人,沉默不语。
两人沉默了有一会儿,于少微率先打破沉默,语气变得有些急切:“事不宜迟,我现在需要做什么?”
“你需要配合我演一场戏。”亓轸语速突然变快,“等会儿禄子会来通报,说已经备好出逃的马车和路线,届时我会在院中表现得慌乱易怒,斥责您隐瞒身份,然后吩咐禄子备车,扬言今夜从南城偏门出逃,您只需装作惶恐不安的模样就好。”
他又补充道:“等会儿会有人给您送来一身粗布衣裙,你拿到后便去换上,届时我们出门,您在途中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不要多问,只需紧紧跟着我,待我们成功出城,登上马车,便算暂时安全。”
于少微点头,亓轸目光扫过她身上的锦裙,沉声道:“事不宜迟,快去换衣服,衣裙应该已经送到您房间了,换好后便去院中等我就好。”
“好。”于少微不敢耽搁,连忙转身快步走向自己的房间,亓轸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口,轻轻走到窗边,掀开窗缝一角,望着府外渐渐暗沉的天色,神色晦暗不明。
片刻后,亓轸敛去眼底所有情绪,抬步朝着院中走去,脸上没了往日的冷淡,取而代之的是一副震怒又慌乱的模样,于少微已经换好了一身粗布衣裙,静静站在院中,素净的脸上满是惶恐,眼眶微微泛红,一副手足无措的模样。
亓轸一见到她,便立刻沉下脸厉声呵斥起来,于少微被他的怒吼吓得浑身一颤,泪水瞬间涌满了眼眶,顺着脸颊滑落,嘴唇嗫嚅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亓轸却一副不为所动的模样,在院中来回踱步,神色慌乱:“罢了罢了,事到如今,说这些也无用。亓珺已经伪造了本王私藏先帝妃嫔、意图谋逆的罪证,还调动了京郊驻军围堵王府,今日必定不会善罢甘休。本王不能让你落入他们手中,否则,他们必定会借你的身份大做文章,置本王于死地。”
“来人!”亓轸高声召来禄子,语气是掩不住的急切:“你立刻去安排出城路线,备好马车,我们今夜便从南城偏门出走,前往北境。那里是我的兵权腹地,只要到了北境,亓珺便奈何不了我们!此事务必隐秘,万万不可泄露半点风声!”
禄子躬身领命:“奴才遵令,这就去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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