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漫过连绵的秦岭群山时，温愿与奉衔玉方才踏着余晖回到小院。一路风尘虽浅，心底积压的沉沉忧虑却未曾散去，城中药铺里关于百年雷劫、道门清山的闲谈，如同细密的蛛网，悄然缠绕在两人心头。
关好院门，将外界的喧嚣与窥探一并隔绝在外，小院再度回归熟悉的宁静。温愿将买来的布匹仔细叠好收进木箱，又分门别类把草药晾晒在屋檐下的竹匾之中，薄荷、艾草、金银花错落铺开，清苦的药香混着草木气息缓缓散开。奉衔玉默默帮她搬来木架，将沉甸甸的行囊一一归置妥当，不多言语，却事事周全稳妥。
忙碌半晌，夜色渐浓，两人简单做了一餐粗茶淡饭，伴着院中晚风静静用餐，谁都没有刻意提起县城里听闻的秘闻，可彼此眼底深藏的戒备与担忧，早已心照不宣。
往后几日，山村之中渐渐传开一件大事。
按照祖辈流传下来的规矩，每至暮春时节，村里都要举办一场祭山大典。全村男女老少齐聚山神庙，杀猪宰羊，焚香祭拜，祈求山神庇佑一方水土风调雨顺、家禽兴旺，驱避山野精怪与疫病灾厄。凡是本村在册的住户，皆要前去敬献香火，一同参与祭祀，这既是乡俗礼数，也是被村落接纳认可的象征。
往年温愿父母尚在时，年年都会跟着族人前去祭拜，父母离世之后，纵然孤身一人，村长也总会嘱咐她带上一炷清香前往，从不会将她排挤在外。可今年，流言的余波尚未散尽，再加上近来道门下山巡查、山中妖气异动的说法传入村中，一众乡邻心底的猜忌与排斥便彻底显露出来。
那日温愿提着竹篮去往村口磨坊磨面粉，恰好撞见几位年长妇人围坐在大槐树下闲话，言语之间，已然定下了排挤二人的主意。
“往年祭山接纳孤女，是怜惜她无依无靠，可如今她家中藏着来历不明的异类，若是让那银发后生一同前去祭拜山神，岂不是冲撞了神明？万一惹得山神震怒，降下灾祸，咱们全村人谁都担待不起。”
“说得没错，不如索性派人知会一声，只准许温愿一人前去，不许那后生踏入山神庙半步。若是她执意要带着那人，便索性不许她参与今年的祭山大典，免得给整个村子招来祸事。”
“本来就不该收留来路不明的外人，如今城里道士都来山里查妖祟，咱们可不能冒半点风险，必须和这户人家划清界限。”
细碎的话语随风飘入温愿耳中，若是放在从前，她定然会心口酸涩，暗自难过许久，甚至会小心翼翼去向众人解释祈求，只为求得一份世俗的接纳。可历经上一次全村上门诘难、她独自挺身而出护住奉衔玉之后，她的心性早已褪去柔软怯懦，变得通透豁达。
世人的偏见一旦扎根，再多的卑微退让也换不来善意，与其费尽心力挤进不属于自己的热闹，不如守好小院里的安稳烟火。
温愿神色平静，没有上前争辩半句，默默磨好面粉，便转身回到家中。
推开院门时，奉衔玉正坐在青石凳上打理晾晒的草药，见她神色淡淡归来，并无往日出门后轻松的笑意，便轻声问道：“可是在村口遇见了什么不顺心的事？”
温愿将竹篮放在桌边，缓缓坐在他身侧，把村中即将举办祭山大典、乡邻打算排挤他们二人的原委轻声道出，语气平和，听不出半分委屈愤懑，只有一份释然的淡然。
“他们不愿我们前去祭拜，无非是忌惮你的身世，怕你冲撞山神，给村子招来祸端。”
奉衔玉指尖一顿，眼底掠过一丝冷意。他并非在意一场凡人的祭祀，只是心疼眼前姑娘一次次承受旁人的疏离苛待。千年岁月里，他早已习惯孤身被天地疏离，却舍不得让好不容易被人间暖意包裹的温愿，再度被世俗抛弃。
“若是你想去，我便守在山神庙外不踏入半步，只远远等你。”他低声开口，想迁就她心底对故土乡情的眷恋。
温愿轻轻摇了摇头，唇角漾开一抹温柔恬淡的笑意，抬眸望向身边的少年，目光澄澈而坚定：“不必了。从前我总执着于被乡里接纳，总盼着能融入众人，可如今我才明白，旁人的热闹从来不是我的归宿。”
“他们的祭山盛典，是属于全村人的安稳期许，我们不必强行凑上前去。与其小心翼翼看旁人脸色求取一席之地，不如守着我们这一方小院，安稳度日。”
她微微侧过身，望向院里长势日渐繁茂的菜畦，望向檐下晾晒的草药与崭新布匹，轻声继续说道：“我们两个人的烟火安稳，胜过全村的喧嚣盛会。旁人不肯接纳我们，那我们便守着彼此，互为归处，岁岁朝夕，何尝不是另一种圆满。”
寥寥数语，褪去了小女儿的敏感怯懦，藏着历经世事之后的通透坚韧。
奉衔玉静静凝望着她，心头翻涌着温热的情愫。他见过天地间最凛冽的风雪，见过山野里最残酷的弱肉强食，却唯独在这清贫的农家小院里，被眼前少女温柔坚韧的模样一次次打动。他原本以为，是自己降临人间来救赎她孤苦无依的岁月，到如今才渐渐懂得，原来是双向的彼此慰藉，彼此成全。
“好，那我们便不去。”他温柔应声，收敛了眼底所有的寒凉戾气，“往后人间万般盛会，只要有你相伴，小院清茶、菜圃炊烟，便胜过所有繁华喧嚣。”
几日之后，祭山大典如期举行。
那日清晨，全村人换上整洁衣衫，提着供品络绎不绝朝着后山山神庙出发，街巷间人声鼎沸，锣鼓轻响，处处都是热闹的气息。唯有温家小院安静如常，院门紧闭，听不到半分外界的喧闹。
温愿没有闭门郁郁伤感，反倒拉着奉衔玉一同修整菜畦，拔除田间杂草，给每一株菜苗细心浇灌清水。春日的暖阳洒落在两人并肩劳作的身影之上，没有世俗盛典的簇拥，却有着独属于二人的安稳温柔。
忙完农活，两人坐在院中煮一壶清茶，晒着暖阳闲话日常。
“往年祭山之后，山间野果便会渐渐成熟，再过一段时日，我们可以进山采摘野莓、山桃，尝一尝山野独有的鲜甜。”温愿捧着粗瓷茶碗，眉眼弯弯说着往后的细碎期许。
奉衔玉静静聆听，牢牢记下她所说的每一处欢喜，心底暗自打算，待到果熟时节，定要护着她深入山林，避开旁人的窥探，让她安心享受片刻山野自在。
“往后山中出行，我会时刻留意周遭气息，避开那些暗中窥探的道门修士，不会让你陷入险境。”
温愿闻言轻轻颔首，抬眸认真看向他：“不必总是独自戒备隐忍，倘若真遇上难以化解的危机，一定要第一时间告诉我，我们一同商议对策，再也不要你一人硬扛所有风波。”
奉衔玉轻轻颔首应允。
山村的盛大祭山喧嚣终会落幕，邻里间的隔阂疏离依旧未曾消散，可两人早已不再渴求世俗的包容善待。
他们在方寸小院里，守着一畦春苗、一盏清茶、彼此相依的真心，将旁人的排挤与偏见尽数隔绝在外。
只是谁也未曾察觉，山神庙祭祀的人群散去之后，那两名蛰伏已久的青衣道士，借着祭拜山神的名义登上后山，站在山巅遥遥俯瞰着山下这座安静的农家小院，罗盘指针依旧剧烈震颤。
老道望着小院方向，面色愈发凝重：“此妖深得凡人女子倾心庇护，若想强行收服，势必会伤及无辜。再等待几日，寻一个二人独处进山的时机，远离村落人烟，再动手布局。”
风起山林，枝叶簌簌作响，潜藏的危机如同笼罩在头顶的阴云，缓缓聚拢。
小院之内，暖阳正好，两人尚在珍惜眼前片刻的烟火安稳，却不知一场关乎正邪、宿命、百年旧怨的大风波，已然在不远处，静静等候着他们奔赴而来。
世人说什么正邪两派～你的手我也不会放开～（吟唱O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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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村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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