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羽一觉醒来,照常去后山练剑。
可能是心里憋着一股无名火,急需发泄,她这天练得格外投入。平日里,她都是卯时初练到辰时末。今日一个不留神,她竟直接练到了日头当空。
等她终于喘着气放下剑,这才发现自己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她随手擦了一把脸上的汗,将湿透的衣摆在腰间勒紧。
汗水滑进衣襟,劲瘦的腰肢在动作间绷出紧实的线条,透着一股隐隐爆发的力量。她将重剑往背上一扛,大步往家走去。
刚一踏进院子,就闻到一股浓郁的菜香味。
饿了一上午的俞羽当即眼睛一亮。
这时,隔壁大娘从院墙边探出个头来:“小羽啊,你们家今儿做什么好吃的呢?这香味都飘到我家院里了!”
俞羽扬声答道:“我也不知道,估计是我娘看我练功辛苦,特意给我做好吃的补身体吧!”
“哦,那你可要多吃点啊,你的确太瘦了!”
“不瘦,我健壮得很。放心吧大娘,我每天都吃好多!”
她匆匆沐浴完,便迫不及待地往厨房里冲:“娘!娘!我回来啦!你在做什么好吃的?馋死我了———”
可当一把推开厨房的门时,她的声音瞬间戛然而止。
灶台前站着的,不是郑允慈,而是一个完完全全意想不到的人——
只见谢燕回手里握着锅铲,微微侧身看向她。
他依旧是那副清冷矜贵的模样,仿佛面前的不是烟熏火燎的灶台,而是什么琼楼玉宇。就连看见她闯进来,他只是微微抬了抬眼,那叫一个淡然。
“你……”
谢燕回平静地放下锅铲,端起灶台上盛好的两盘菜,说道:“你回来了,我做了两个菜。”
俞羽呆站在原地,脑子里半天转不过弯。
……怎么是他?
在她看来,谢燕回这副养尊处优、矜贵难伺候的大少爷模样,都该喝露水吃仙草才对。怎么可能会做饭?所以邱撤之前说他能干,她都一直不信。
可现在,看着他手里拿的那两盘菜,她有点不得不信了。
那只不过是寻常的炒葫芦条与炒豆角,却炒得油亮生辉,色泽诱人,香气浓郁得仿佛能勾走人的魂。
郑允慈做腌菜是一把好手,家常菜却只能说平平,勉强能入口的水平罢了。邱撤每次都挑三拣四,俞羽倒是不挑,什么都能吃。
可今日这香味……
她不由自主咽了一大口口水。
“咕嘟。”
声音在安静的厨房里格外响亮。她尴尬得要死,脸颊瞬间涨得通红。
谢燕回却像没听见,只道:“羽儿姐,吃饭吧。”
“怎么是你做饭?我娘呢?”俞羽强作镇定地问。
“郑娘今天有急事,出门得早,只留了馒头。我想着自己伤好了不少,便下来随便做了两个菜,你不要嫌弃。”
俞羽心里嘀咕——这还随便?
她忽然觉得谢燕回之前说的那些话,可能还真不是装的。她也没想到俞大武好不容易有了个儿子,还这么虐待,让他从小自己做饭干活。
她之前恨谢燕回,是因为他的存在间接害死了她娘。她不稀罕俞大武之女的身份,但也绝不允许一个气死她娘的人占着这个身份,吃香的喝辣的。
可如果……谢燕回过得并不好呢?
俞羽心里的火气,莫名其妙地就消减了一些。
她的语气还带着刺,但终究没那么难听了:“哦,你倒是会给自己揽事。是不是想趁机表现自己,好有理由赖在这不走?”
谢燕回只是轻轻笑了笑,没说话,只是拄着拐端着菜继续往外走。
俞羽咬了咬牙,还是追上去,一把抢过他手里的盘子。
“……羽儿姐?”
“别废话了瘸子!”俞羽别过头,不去看他,“你连门槛都迈不过去,到时候把菜全撒了怎么办!”
说着,她端着菜走出厨房,扯着嗓子大喊:“邱撤!邱撤!死哪儿去了?不知道来帮忙啊?光等着吃现成的!”
邱撤听到声音,连忙从自己屋里窜了出来:“来了来了!”
他一看到桌上的菜,眼睛都瞪直了:“我的天,这谁做的!”
“反正不是我做的。”俞羽把菜往桌上一放。
“废话,我当然知道不是你做的。是我回哥做的吧?”
俞羽坐下,他也赶紧跟着坐好,眼巴巴地看着那两盘菜,跟等待喂食的小狗似的。
等两人落座,他迫不及待地问:“能吃了吗?”
俞羽:“……能。”
得了“圣旨”,邱撤立马夹起一大筷子豆角塞进嘴里。
“老天爷!!!”他猛地大喊一声,“怎么这么好吃!回哥!你太厉害了!”
俞羽:“……”
有这么夸张吗?
邱撤已经不管不顾地开始狼吞虎咽,一边大口扒饭,一边大口吃菜,那架势像是饿死鬼投胎。
俞羽见他这个没出息的样子就来气,直接给他后脑勺一巴掌:“你能不能有点吃相!”
邱撤不理她,埋头继续大口扒菜。
谢燕回转过头,声音温和:“羽儿姐,你不吃吗?你刚练完剑,应该饿了吧。”
俞羽抓着馒头的手一顿。
怎么不饿?她快饿死了!尤其是近距离闻着这香味,她心里更是馋得抓心挠肝。可让她吃谢燕回做的饭……
不!她怎么能吃他做的饭?她的骨气告诉她,坚决不能吃这嗟来之食!
她又恢复了那副恶霸模样,恶声恶气地说:“我才不吃,谁知道你有没有在里面给我下毒!”
一旁的邱撤:“……”
他无语地停下筷子,“姐,你能别说这种蠢话吗?反正我已经吃了,要死也是我先死,行不行?”
俞羽狠狠瞪他。
谢燕回依旧神色平静:“你尝尝吧,光吃馒头饿得会比较快。”
邱撤也在一旁帮腔:“就是啊姐!你快吃一口吧,我保证你吃一口能跟我一样,好吃到哭出来!”
俞羽心头一动。她转过头,看向谢燕回。他正安静地看着她,脸上没有丝毫催促。那张苍白俊美的脸上,带着一点期待。
俞羽别扭地移开视线,清了清嗓子:“我可不是自己想吃哦,是你们求我吃的。”
“是是是,我求您,我求您了。”邱撤无奈道。
俞羽这才屈尊降贵地拿起了筷子,夹了一根豆角,慢吞吞地放进嘴里。
下一瞬,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怎么会这么好吃?!
鲜嫩、爽口、咸香适中,每一丝味道都恰到好处。邱撤这个贱人没说错,太好吃了!她好吃得想哭!她真的想哭啊!
可面上,俞羽的眉头却死死地拧成了一个疙瘩。她放下筷子,故作嫌弃地说:“也就这样嘛,很一般。我不吃了,不饿。”
谢燕回眼里的那点微光似乎黯淡了下去,他轻轻“哦”了一下,便没再说话。
旁边正扒饭的邱撤筷子一顿,像看鬼一样看着她:“不是吧,姐姐,你嘴没问题吧?你是不是被我娘做的菜毒害已久,味觉都坏掉了?”
俞羽:“……”
她再也坐不下去了。她觉得自己要是再闻着这个味道,一定会当场兽性大发,扑过去把盘子抢过来舔干净。
“我练剑累过头了,没胃口。”
她随口扯了个烂借口,站起身,逃命似的一路狂奔回了自己屋。
一关上门,她就彻底绷不住了。
她闭着眼,回味着那一口的美妙滋味,不回味还好,一回味,原本就空瘪的肚子瞬间发出一连串雷鸣巨响。
以前她还不觉得,现在才发现自己确实死要面子。明明饿得要死,却为了跟谢燕回赌一口气,说自己不饿。
至于吗?啊?!到底至于吗俞羽!
俞羽懊恼得恨不得给自己两个耳刮子。可手举到半空,又舍不得下手,最后只能又把脸埋进膝盖里。
“……没事把菜炒那么好吃干嘛。”
她愤愤不平地嘟囔道:“显摆你能耐是不是?小狐狸精……真是够心机的。”
到了晚上,郑允慈回来了。
邱撤立刻围着她,开始大吹特吹谢燕回做的菜有多好吃,一副此物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的架势,说得天翻地覆、唾沫横飞。
没办法,在邱撤声泪俱下的恳求下,谢燕回只能又把晚饭给做了。
很快,桌上又摆好晚饭,热气腾腾,两素一荤,色香俱全。
邱撤还在那里手舞足蹈地吹:“真的,娘,你尝尝就知道,我这辈子都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炒菜!”
郑允慈将信将疑地尝了一口,眼睛瞬间就亮了。她又夹了一筷子,细细品味,惊讶道:“这……真的很好吃。火候、调味都恰到好处,你是怎么做的?”
“肉用姜丝和料酒去腥,再用小火慢慢煸出油,蔬菜后下,保持脆嫩……”
郑允慈连吃两口,点头不止:“真好吃。”
谢燕回看着她,轻声道:“郑娘,既然您喜欢,以后家里的饭不如就由我来做吧。您本就在外面辛苦,回来也该好好歇着。”
郑允许有些惊讶地抬起头,看着他。
她一直觉得,谢燕回相比于同龄的孩子,似乎要更成熟、更懂事一些。反观自家那两个,一个邱撤,一个俞羽,俩人心智加起来都赶不上人家的年纪,着实让她操心。她整天在外奔波,若是家里能有个懂事的孩子管着……
可她一想到谢燕回的身世,和他那还没好全的伤,便又叹了口气:“小回,你有这个心就很好。但你伤还没好利索呢,就该好好养着,这厨房里油烟大,地也滑,万一再磕着碰着可怎么好?”
这话一出,邱撤第一个不愿意了。
他当即大声抗议:“娘!您就让回哥做吧!我保证帮他打下手,烧火递柴都我来,求您了!”
谢燕回也温柔地开口:“我可以的,郑娘。我也很喜欢做这些。”
郑允慈犹豫道:“这……”
谢燕回眼神真挚地看着她:“郑娘,你们收留了我,我若什么都不做,心里会很难受的。我想力所能及地帮到这个家,不然我会一直愧疚。”
听到这话,郑允慈不由心头一软。
是个知道感恩的好孩子,可惜了他这身份。
她这才无奈地点头:“那……好吧。”
就在这时,房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俞羽沉着一张脸走了进来。
屋里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了她身上。
俞羽:“……”
她脚步顿了顿,面上有些不自然,却很快挺直腰杆,大喇喇地拉开椅子坐下。
“看我干嘛?”她硬着头皮说,“你们不吃我吃了啊。”说着她就拿起筷子。
虽然还有些不自在,但她已经想通了。
这是她的家。锅里的米,地里的菜,哪样不是她的?凭什么谢燕回做的饭她就不能吃了?
她总不能为了跟一个野种置气,就顿顿饿着自己吧?再说,让外室之子伺候自己,本就是应该的。她要拿出正室女儿的气派!
她伸出筷子,有些心虚地夹了一口。
下一瞬,她眼睛猛地一亮。
从一开始的拘谨沉默,到后来彻底放开,到了最后,俞羽不知道为什么越吃越饿,她开始和邱撤抢起了菜。
两个人像八辈子没吃过饭的饿死鬼,筷子在盘子里上下翻飞,斗得不亦乐乎。
“你有病啊!”邱撤嘴里已经塞得满满当当,手上动作还不停,“你不是不吃吗?”
俞羽恶狠狠回骂:“你猪啊!你中午吃那么多,晚上还吃那么多?懂不懂什么叫尊敬啊,不会给我留点吗?”
一旁的郑允慈:“……”
另一旁的谢燕回一直好脾气地让着他们,也不怎么吃菜,只小口喝着稀饭,那叫一个乖巧懂事。再看看自家那俩跟猴子抢食似的货色,她心里顿时一阵火大。
都是孩子,差距怎么就这么大呢!
“好了!”
她一声怒吼,把筷子重重往桌上一拍:“再吵都给我滚出去!食不言寝不语,吃饭要有吃相,都只夹一个菜吃,别人还要不要吃了?怎么教你们的,一点规矩都没有!”
她发火一向很有威慑力。果然,俞羽和邱撤瞬间吓得一缩脖子,连忙低下头,再不敢吱声。
……
而接下来的几天,除了做饭,谢燕回竟也包揽了家里其他的家务。
院子被打扫得干干净净,衣物也洗得整整齐齐。家里从来没有这么井井有条过。
郑允慈忙,不可能事事都顾上;邱撤是个懒骨头,指望他不如指望猪上树;而俞羽,除了力气大,干体力活在行,细枝末节上从来不注意,就是个眼里没活儿的。
这么过了几天,郑允慈心里越来越过意不去了。
晚上,她特意等在谢燕回的房门口。
谢燕回洗完碗从厨房回来,看见她,停下脚步。
“郑娘。”
“孩子,你现在有空吗?我能进去坐坐吗?”
“好。”
屋内整洁得近乎严苛,像无人居住一般。她坐下来,示意他也坐。
谢燕回安静地坐在她对面,等着她开口。
郑允慈犹豫了许久,才斟酌着措辞,开口道:“小回,你来我们家,大概也有半个多月了。住得还习惯吗?小羽……她没再欺负你吧?”
谢燕回摇摇头:“没有。羽儿姐她嘴硬心软,不会为难我。”
“唉,那就好。”郑允慈叹气,“我知道,你虽然身份不那么光彩,但当初的事也不能怪你。你是个好孩子,完全不像你娘,也不像你那个爹,这些我们都看在眼里。可……”
听到郑允慈说到这里,谢燕回似乎预感到了什么,搁在膝上的手微微一震。
郑允慈有些不忍,却还是说:“可小回,小羽讨厌你,也是应该的。当初她娘去世的事,对她打击很大。你在这里一天,她心里的那根刺就拔不掉。这孩子看着大大咧咧,其实碰到在乎的事,最容易钻牛角尖。”
她顿了顿,狠下心说道:“你……养好伤了,就走吧。我会给你凑些盘缠和供你吃饭生活用的钱,不多,你别嫌弃。你娘那边肯定还有些沾亲带故的,你去……投奔他们吧。”
话音落下,谢燕回半天没说话。
他就那么坐着,手搁在膝上,一动不动。脸上的神色平静得近乎空洞,眼底更像沉了一潭死水。
郑允慈看见他这样,心里也越发不好受。
许久的沉默后。
谢燕回忽然低声道:“郑娘,我可不可以不走?”
那语气里的小心与悲伤,让郑允慈心头一揪。
“为什么?”
“爹如今叛国失踪,我娘这些年……本就只想靠我笼络着爹。可爹后来怀疑我不是他亲生的,也渐渐忘了我们。我娘觉得我没用了,也就不再对我上心。”他苦涩一笑,“她是个青楼女子,本就无根无家。她走的时候……把所有钱都带走了。我现在真的孤家寡人,身无分文,什么也没有了。我不敢一个人走,因为我的伤,就是被那些追杀我爹的人害的。”
他抬起眼,那双漂亮的眼睛定定地看着郑允慈。
明明脸上没什么表情,可就是让人觉得他已经走投无路。仿佛只要离开这里,他就会悄无声息地死在一个无人知晓的地方。
他轻声道:“郑娘,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留下?我可以什么都做的。我不会给你们添麻烦,我也会好好弥补羽儿姐。”
郑允慈有些动摇,但还是担忧道:“既然这样,你留在这里也很危险啊。我一个人倒是不要紧,可是家里还有邱撤和小羽,万一那些追杀你的人找上门来……”
“爹早就和祖父祖母断绝了关系,族谱都迁出去了,这事当年闹得很难看,京城里人尽皆知。这些年,爹也再没回过这个村子。没有人会追查到这里来的。”
郑允慈想了想,倒也觉得有理。
谢燕回伤成那样,追杀的人多半以为他死了。他们根本不可能想到他一个私生子会跑到这村子里。
而他们早和俞大武没了关系,说是仇家都不为过,俞大武一事牵不到他们头上。
“我知道你的难处……但我还是要问问小羽的意见。
谢燕回低声道:“我知道的。”
郑允慈推开门,准备出去。谢燕回也站起来送她。
忽然,两人都顿住了。
只见门口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影。
俞羽像个鬼一样,抱臂靠在门框上,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
她看看郑允慈,又看看谢燕回,脸上没有半点表情。
“小羽!”郑允慈吓了一跳,“你都听见了?你……”
她极力想解释,生怕俞羽觉得她偏心:“你听娘说,娘不是那个意思,娘只是怕你心里不舒服,娘最先想的是你……”
谢燕回站在一旁,唇角微微抿紧,眼底闪过极浅的嘲讽,却很快掩去。
俞羽沉默片刻,忽然开口:“不用说了,我都听见了。”
两人都停住,看着她。
就在他们都以为她要大发雷霆的时候,她却抱着胳膊,用一种事不关己的语气道:“既然他想留下来,那就让他留下呗。”
两个人顿时怔住了,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他不是要当牛做马,报答我吗?”俞羽露出一抹冰冷的笑,“好啊,我同意。我有什么不同意的?我可没那么小家子气,会抓着这点破事不放。”
“真的?”
“当然。”
郑允慈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惊喜道:“羽儿!你这孩子,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又要闹呢,没想到……你啊,真的越来越懂事了!”
谢燕回也有些惊讶,但他还是很快地反应过来,对她温柔一笑:“谢谢你,羽儿姐。”
俞羽看了他一眼,别开眼。
她真的心软了吗?
放屁,根本没有。
她恨死她那个爹了,害了那么多人,让那么多无辜的人跟着担惊受怕。但这不影响她觉得谢燕回活该。谁让他是那个外室的儿子?被自己的亲娘抛弃,遭报应了吧。
可想了半天,她还是觉得谢燕回罪不至死。万一……他真的刚走,就在外头被人杀了呢?那她岂不是间接成了杀人凶手?
这个罪孽太重,她担不起。
所以,她要把他留下来。
她要好好地、慢慢地折磨他。让他当牛做马,让他端茶倒水,让他当好一个奴仆,然后一点一点赎罪!
她要让他知道,什么叫正室女儿的威严,什么叫永世不得翻身的屈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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