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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夜入狱

太虚山下的水路比东海冷。

乌篷船停在一片黑石滩边,船底擦过碎石,发出细细的刮响。顾夜安扶着舱壁起身,心口那枚针跟着一跳,冷意从肋下往上爬。殷玄度伸手要扶,她抬眼看过去,他便把手收回,改成把针匣和潮符递到她掌心。

“属下在这里等?”

顾夜安把针匣收进袖中:“你进不去。”

殷玄度看向远处山影。太虚境夜色很深,山门灯火藏在云雾后,只露出几星冷光。海风吹到这里已经淡了,剩下潮水腥气和山石寒意。

“若您半个时辰不回。”

“去素雪峰外的旧松亭。”

“泠峰主?”

顾夜安点头:“把针图给她。”

殷玄度咬了咬牙:“主上,您答应过江先生,疼得抬不起手时让我扎针。”

“所以你别死在外头。”

“我说真的。”

顾夜安把红绳下的名纸按平,抬头看他:“我也是。”

岸上有一点雪光亮起。

泠玄素站在石滩尽头,白衣外罩着灰色斗篷,斗篷边缘被夜露打湿。她身后无灯,也无随行弟子。顾夜安踩上岸,脚下石子湿滑,心口针意又牵了一下。她走到泠玄素面前,没行礼。

泠玄素看了她一眼:“晚了一刻。”

“东海收钱慢。”

“江蓠见你了?”

“见了。”

泠玄素伸手,递来一枚雪色薄符:“素雪符。贴在心口,过前三道禁制。第四道起,用你的玄阴血。别用灵力硬闯,你现在撑不住。”

顾夜安接过:“锁心狱阵路。”

泠玄素把一截玉简放进她掌心。玉简很冷,里头只有几道短短的光线,像地底石道被人切成几段。顾夜安看了一遍,记住后捏碎。

泠玄素道:“若你回不来,我会按约带她去东海。”

“别让她留在掌门手里。”

“嗯。”

顾夜安抬眼:“若她不肯走?”

泠玄素看着她:“打晕。”

顾夜安终于笑了一下:“师尊还挺直接。”

泠玄素神色没变:“你别叫这么顺口。”

那点笑意很快散了。顾夜安把素雪符贴到心口,符纸一沾衣料便融进去,冷得她胸腔一缩。她缓了两息,手按在红绳上。

泠玄素道:“最后一门有掌门金印。我破不了。”

“那我怎么进?”

“你到了便知道。”

顾夜安看着她。

泠玄素也看着她,夜色把她的眼神磨得很冷:“顾蘅,进去以后,别同掌门赌。你赌不起。”

顾夜安轻声道:“我知道。”

“你不知道。”

这句话太像江蓠,顾夜安听得指尖一顿。

泠玄素把一枚小瓷瓶递给她:“闻鹤年的药。不是给你的,给辞鸢。能护心脉半日。”

顾夜安收下:“多谢。”

泠玄素转身让开一条路。黑石滩后方有一道狭窄山缝,风从里面钻出来,带着地底潮气和淡淡铁味。顾夜安走进去前,回头看了殷玄度一眼。

殷玄度站在船边,左臂护腕下那三个血字被袖口遮住。他没有说话,只向她低头。

顾夜安转身入山缝。

前三道禁制在山腹里。素雪符贴着心口发冷,每过一道,符上便少一角。她贴着石壁走,靴底踩过积水,水声被她用玄阴术按在脚下。洞壁上偶尔有太虚境旧符亮起,光色清正,照到她身上时却像针扎皮肉。她把气息收得很窄,连呼吸都放轻。

第四道禁制前,素雪符碎成雪粉。

顾夜安停住,取出银匣。第一枚针扎进心口外侧时,她眼前黑了一下。针尾蓝线钻进衣襟,冷意把快散开的影子拉回来。她低头看地面,自己的影子淡得只剩一层灰,边缘被阵光啃得发虚。

她用指甲划开指腹,把血抹到石壁阵眼上。

玄阴血一沾阵眼,太虚符纹发出轻微嘶声。门缝开了一线。她侧身进去,袖口擦过石壁,冷汗顺着后颈滑下来。

越往下,铁味越浓。

地底不见天光,石阶一圈一圈往下绕。顾夜安记着泠玄素给的阵路,在第三个岔口向左,在一盏灭掉的雪灯前折回,又在刻着戒字的石墙下俯身穿过一道窄缝。几次巡守从上方走过,靴底声落在石阶上,她贴在暗处,手按着心口,不让针尾的蓝光露出来。

第七道石门外,她听见了锁链声。

那声音很低,像从整座山骨里拖出来。顾夜安手指收紧,红绳被她按得发疼。她没敢喊,也没敢停太久。前方还有一道金印。

金印悬在最后一门上。

它不大,只有掌心宽,纹路却亮得刺眼。顾夜安刚踏上石台,那金印便照了下来。她的影子被钉在地上,红绳、名纸、潮符、心口银针,全被金光翻出来。心口针意被逼得乱跳,她喉间涌上血,硬是咽回去。

这道印会杀她。

她看得出来。

金光落到她眉心时,谢衔月那张名纸在红绳下烫了一下。顾夜安抬头,看着那枚金印。

“要杀就快点。”

金印没有落下。

门内传来一声锁链轻响。

那一响太轻,却把顾夜安整个人钉在原地。金印边缘无声裂开一道细缝,石门也跟着开了一线。冷白阵光从门里流出来,贴到她鞋尖。

顾夜安看着那道缝,忽然明白了。

这门不是被她破开的。

有人让她进去。

她盯着金印看了两息,心口那枚针疼得发狠。她可以退。退回东海,退回玄阴,给谢辞鸢多留几日不必看见她散。可门内又响了一下,锁链拖过石壁,带出血肉被牵动的闷声。

顾夜安闭了闭眼。

“我进。”

她推门进去。

锁心狱里的冷不是山里的冷。这里的冷带着血气、铁锈和阵法烧过的干涩味。石壁四面嵌着冷白阵纹,三十六道问心锁从墙中伸出,锁链尽头都连着同一个人。

顾夜安走了两步,脚下像踩进了水里。

不是水。

是血。

谢辞鸢被锁在石台中央,白衣烂得看不出原样,血一层干一层湿地贴在身上。白发垂下来,发尾也沾着暗红。锁链穿过她腕骨、肩胛、肋侧和膝骨,把她钉在半跪半立的位置。她的右手停在身侧,指尖离红绳很近。

半寸。

顾夜安看着那半寸,胸口那枚针猛地一颤。

她往前走,阵光立刻爬上她的靴面。心口银针发烫,影子在地上淡了一截。她没停,走到石台边,伸手想碰谢辞鸢的脸,又在半空停住。

“姐姐。”

谢辞鸢眼睫动了一下。

很慢。

像从很深的雪里醒来。

顾夜安又叫:“姐姐,是我。”

谢辞鸢抬眼。那双眼睛仍清,却空得厉害。她看了顾夜安很久,像在把面前这张脸同记忆里一笔一笔对上。

锁链忽然响了。

谢辞鸢的手往前挣了一下,身体也跟着想靠近,可四面铁链同时收紧,把她扯回原处。血从肩口涌出来,她却像没顾上,只看着顾夜安。

“阿蘅。”

顾夜安喉咙一下疼了。

她把手伸过去,小心避开锁链,握住谢辞鸢还能动的一点指尖。那指尖冷,带着血,骨节被锁链磨得不成样子。

“嗯,我来了。”

谢辞鸢看着她:“你不该来。”

“那我走?”

谢辞鸢没有答。

顾夜安低头,替她把脸侧一缕沾血的白发拨开。发丝干硬,擦过指腹时带着铁味。她碰到谢辞鸢脸颊,冷得吓人。

“姐姐,你疼吗?”

谢辞鸢看着她,过了会儿,低声道:“疼。”

顾夜安指尖一颤。

谢辞鸢又说:“还好。”

顾夜安眼眶一下红了。

她低头笑了一声,笑得很轻,也很难看:“这哪里好了?”

谢辞鸢的目光落到她腕上的红绳,又落回她脸上:“疼是好的。”

顾夜安想骂她,话到嘴边,一个字也出不来。她把额头抵到谢辞鸢没被锁链扯住的手背上,呼吸发抖。心口银针被阵光逼得发烫,潮符在红绳下冷了一下。她知道自己不能久留。

可她舍不得松开。

谢辞鸢低声道:“你在变淡。”

顾夜安抬头,勉强弯了下唇:“我去东海求过针了。”

“疼吗?”

“疼啊。”顾夜安看着她,“不过还好。”

谢辞鸢怔住。

顾夜安伸手擦掉她唇边一点血:“我学姐姐的。不好听,对吧?”

谢辞鸢眼底那片空终于被什么碰了一下,很轻,很短。她想抬手碰顾夜安腕上的红绳,锁链却把她钉在原处。顾夜安看见她动,立刻把自己的腕送近。

红绳终于贴到谢辞鸢指尖。

只碰到一点。

谢辞鸢闭了闭眼。

顾夜安低声问:“姐姐,你想我吗?”

谢辞鸢睁眼看她。

地底冷白阵光照在她脸上,血色薄得几乎看不见。她像听懂了,又像要从很远的地方把答案找回来。顾夜安心口疼得发紧,却没有催。

谢辞鸢终于开口:“我知道我想你。”

顾夜安的手停住。

这句话没有一点热。也不是从前谢辞鸢会说的话。它太清楚,太认真,像从案卷里抄出来的供词。可顾夜安听见以后,胸口却疼得几乎直不起身。

她知道。

她还在知道。

天道把感觉剥到这一步,锁心狱把人折磨成这样,她仍抓着这点知道不肯松。

顾夜安轻轻吸了一口气,俯身抱住她。

抱得很小心。

锁链、伤口、铁钩、阵光全横在两人之间。她只能抱到谢辞鸢肩侧一点破碎血衣,不能用力,也不能把人真正抱进怀里。可谢辞鸢的身体在她靠近时,还是极轻地往她这边偏了一下。

锁链立刻绷紧。

谢辞鸢闷哼一声。

顾夜安松开些:“我带你出去。”

谢辞鸢低声:“出不去。”

“我都进来了。”

“是掌门让你进来。”

顾夜安看着她。

谢辞鸢眼神空,却清醒:“最后一门?”

“嗯。”

“她在等你。”

“我知道。”

“阿蘅,别让她选。”

顾夜安握紧她的手:“我也不替你选。”

谢辞鸢似乎没明白。

顾夜安把江蓠给的潮符贴到她腕边红绳上,又把闻鹤年那只小瓷瓶放进她掌心能看见的位置。

“我和泠玄素说好了。若我回不去,她送你去东海。”

谢辞鸢立刻看她:“不。”

顾夜安眼底红得更深,声音却放得很稳:“姐姐,这个你说了不算。”

谢辞鸢想挣,锁链又响。顾夜安按住她的手,避开伤口,指尖贴着红绳。

“你刚才也没替我选,不是吗?”

谢辞鸢看着她,呼吸乱得厉害。

顾夜安靠近一些:“我带你走。去素雪峰后山,好不好?”

谢辞鸢眼神动了一下。

“后山?”

“嗯。雪林那边。你以前练剑的地方。”

谢辞鸢像在想,又像只是从一堆冰冷记忆里找出那个地点。过了好一会儿,她轻声道:“那里清静。”

顾夜安点头:“对,清静。”

门外金印余光忽然亮了一线。

顾夜安心口银针一震,喉间血气涌上来。她低头咽下去,把第二枚续针扎进心口外侧。疼意让她眼前发白,手却稳住了。

谢辞鸢看见:“阿蘅。”

“别说话。”顾夜安把素雪符残粉抹到问心锁上,玄阴血跟着渗进去。锁链发出细微裂响,不是断开,只是松了一线。“我手很稳的。”

谢辞鸢看着她:“你骗我。”

顾夜安低低笑了一声:“嗯,习惯了。”

第一道锁松开时,谢辞鸢整个人往下坠。顾夜安伸手接住她,肩背被锁链刮出一道血痕。她疼得吸气,还是把人稳住。

谢辞鸢的额头落到她肩上。

很轻。

轻得像一片快要碎掉的雪。

顾夜安抱着她,听见门外金印又亮了一下。她没有回头。

“姐姐。”

“嗯。”

“等会儿若疼,抓进我。”

谢辞鸢声音很低:“我会伤到你。”

“那就伤吧。”

顾夜安把第三枚针含在齿间,手指扣上第二道问心锁。

“我来了,不是来看你继续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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