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慕不用思索,也知道来人是谁。
她转过身,恭谨地向许久未见的凌虚行弟子礼:“许久不见,师父别来无恙。”
凌虚依旧长身鹤立,清冷自持,和下山前没什么变化,他抬手扶起少女的手肘:“怎么只你一人?同行的师兄们呢?”
“近日各城忽然涌现许多魔修,我与师兄四处游历,暂时分开几个时辰而已。”云慕临时根据最近的状况编了个半真半假的谎言。
“原是如此,”凌虚的目光往下,见她颈间并无先前所赠之物,便问道:“为师给你的护心玉怎地不戴?”
云慕沉吟道:“宁远城的妖物难缠,师兄为护我受了重伤,我感念他救命之恩,便将灵玉暂时借他疗养。”
“那么待他伤好以后,记得取回,”凌虚道,“莫要转赠给他人。”
没想到师父如此看重那块护心玉,云慕自然答应下来,心想着日后须得仔细照看,免得师父哪日还需用到。
“眼下天魔出世,世间即将陷入动乱,”凌虚凝视着分别几月的弟子,衷心道,“为师问你,愿不愿随我回冀山?在我身边,总比在外面动荡不安来得好。”
云慕不知的是,这几月来,他时常挂念她。
没她吵吵闹闹的日子里,无极殿又如她未进山之前一般空寂,连几个师兄弟都说,他身上又少了几分活人气,变回从前不食人间烟火的逍遥长老。
盼她回逍遥,他的确怀有几分隐秘心思,不足为外人道也。
云慕仰头看着师父,她自然知晓留在薛晏身边便注定不得安宁,但要她丢下薛晏回逍遥继续当之前无忧无虑、整日琢磨着如何搞到热饭热菜的小师妹,她真的办不到。
往后她站在薛晏那边,想到日后也许要同凌虚兵戎相见,云慕同样开心不起来。
“师父,”最终,她只好诚恳道,“我两位师兄还等着我呢,往后的日子,我不在您身边,您要对自个儿好些,偶尔尝些糕点小食,弟子知道,师父也是不喜辟谷的。”
末了,凌虚轻叹:“也罢,若是在外头待得不畅快了,无极殿的偏殿随时为你留着。”
云慕乖巧点头,目送他离去。
-
约莫两日后,一匹灵驹停在薛府上空,同行的卢长风有事情要处理,暂时没跟过来。
云慕掀开帘子,看着下方熟悉的庭院,侧头问薛晏:“晏哥,我们到家了。”
他神色莫测,简短应了。
云慕担忧道:“你......准备好了么?”
薛晏颔首:“他们总要知道的。”
少女握紧他的手,神情坚韧:“我会陪你一起面对。”
此番归家,事发突然,他们并未告知薛启和姜雁,因而当灵驹从天而降时,姜雁又惊又喜,一向不显山不露水的薛启也出现几分喜色。
一见到云慕,姜雁便摸摸她的脸颊,叹道:“我的姑娘怎么瘦了这样多,这几个月肯定没有吃好睡好。”
薛启则是捋着短须,难得赞她一句:“即将突破五阶,还算用功。”
一家子其乐融融,几息之后,姜雁又问起薛晏。
这时,薛晏才缓缓挑开车帘,下车。
姜雁是凡人,感知不到魔气,可薛启已到六阶,尽管护心玉对魔气有压制之效,也没能挡住薛晏的气息外泄。
“等等。”薛启不出所料地敛眉,本能地抽出剑。
“你做什么?”姜雁怒道,“你不认得了吗,那是你儿子,把剑放下!”
薛启巍然不动,只沉声道:“夫人,退后。”
他又看向立在远处的薛晏,毫不客气:“薛晏,你身上怎会有魔气?”
魔气——
姜雁睁大眼睛,猛然看向儿子。
薛晏并未前行,而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爹、娘,”青年将原委和盘托出,“孩儿遭奸人陷害,被种下魔心,若非阿慕舍命相护,恐怕早已堕入魔道,无法回头。”
此话一出,薛启铁青着脸,姜雁更是忍不住惊呼出声,府上的仆从更是骇得停下手中活计,纷纷看向跪在地上的薛晏。
“我薛家人一向与魔道势同水火,”薛启闭了闭眼,“魔气侵染并非一朝一夕,难道这么久了,你都未曾察觉吗?还是说,你根本无心修行正道,一心想走捷径?”
面对他的质问,薛晏说不出话来,他体内的魔气极为隐蔽,若非灰狐诱发,不知还要在他体内潜伏多久。
薛启见他不应,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不要以为我是你老子,就会背弃我一生的信念,若正道留你不得,我一样会将你交出去。”
“夫君......”姜雁哀切唤着,薛启挡在她身前的高大身躯依旧不动如山。
“爹,孩儿自知无颜面对家族,”薛晏倏地召出行止,“薛家门风清正,不用您动手,我也不会脏了薛家的声名。”
说罢,他果决地将行止剑刺向心口,左胸处跳动不息的,那颗魔心。
“住手——”
薛启眼疾手快地挥出一道灵气,将他的剑打歪,行止偏开少许,深深没入左肩,穿透了身躯。
“晏哥!”云慕看着他自戕,心神巨震,急急奔过去,她还以为薛晏有什么好办法,没想到竟是这般同归于尽的损招。
“儿啊......”姜雁已然泪流满面,扭头质问,“薛启!我不管他是人还是魔,我只知道他是我的儿子,你若不救他,干脆连我也一起交出去!”
“夫人,我......”
薛启见她哭得肝肠寸断,便松了口,先让薛晏进屋,吩咐下人拿来上好的伤药,给他治伤。
行止剑天生与魔气相冲,薛晏刺了自己一剑后,受了不小的伤,眼下暂时在自己房中休养。
云慕守在他床前,等他的伤好些了,才厉声质问道:“薛晏,你这般漠视自己的命,叫雁姨如何度过余生?又将我置于何地?”
她避开他伤的那一边,用力捶打几下薛启的臂膀泄愤,过后还不解气,又狠狠咬了他的手臂。
“嘶——”眼见咬出了一点血,薛晏还是笑吟吟地看她,“下口真狠啊。”
“哪有你心狠!”
薛晏不顾她挣扎,将她拉进怀里,低语道:“如果没有那一剑,叫我爹如何信我?”
“我还不知道二老的脾性么?”他长叹道,“阿慕,我怎舍得让你当小寡妇,我不会这么轻易就死的。”
此话一出,云慕又羞又恼,他竟将她这话听了去。
“晏儿——”远远地,传来姜雁呼唤的声音。
云慕还没来得及从薛晏怀中起身,就被突然而至的薛启和姜雁逮了个正着。
她有些不自然,姜雁倒是了然于心地一笑,这二人整日形影不离,比此前在府里更为黏糊,作为过来人,姜雁自然看得出来。
床上的年轻人很快分开,正襟危坐,薛启轻咳一声,语气仍是硬邦邦的,神色却不似之前冰冷:“你的几位叔伯已经到了堂中,他们都是看着你长大的,我一发信,他们便赶过来商讨对策,不想沦为魔修,眼下只剩一个法子。”
-
薛府的练功房里,几个修士围坐在薛晏身侧,口中默念咒语,手上提着特制的灵兽骨笔勾画,片刻后造出许多流淌的经文,再尽数将经文推向中央褪了上衣的青年。
“!”
张牙舞爪的经文附体那刻,薛晏身上剧烈颤抖,倏地呕出一大口黑血,气力不支地歪倒。
这经文极其霸道,犹如无形的枷锁加身,令他不敢再起邪念。
云慕早已看得心焦,忙过去扶起他,让他靠在自己身上。
几个远道而来的相熟修士俱是满头大汗,成事后告诫薛晏:“阿晏,这伏魔经文一旦刻下,便不可再动用魔力,否则日后将活不过十年。你体内的魔心已经与骨肉相融,一旦分离,你也必死无疑,只好剑走偏锋用此下策,以伏魔经文压制魔心。”
薛晏虚弱地拱手道:“谢诸位叔伯救命之恩,晚辈感激不尽。”
年长修士们笑道:“哪儿的话,这么多年,你潜心问道,我们都看在眼里,怎会因为你被奸人陷害便弃你而不顾,你父亲的性子你也知道,刀子嘴豆腐心,一时气上心头罢了。”
练功房的门打开,姜雁早已等得不耐,匆匆进房看儿子如何了。
薛启已然胸有成竹,知道薛晏安然无恙,将几位修士邀去饮茶。
“晏儿,”姜雁心疼地用帕子擦去薛晏嘴边的血,“你受苦了。”
薛晏揽着她:“娘,日后我还是从前的薛晏。”
“说什么傻话,”姜雁笑骂,“无论何时你都是薛府的少公子,我的宝贝儿子!”
云慕在一旁看他们母子,亦是终于安心。
忽地,她的手被紧紧握着,青年手心的热度传给她,冲她安慰地笑。
薛晏只觉得劫后余生,识海内魔心呈现在他眼前的未来果然捏造出来诓他的。
他的爹娘没有抛弃他,心上人始终不离不弃,是他惴惴不安,太害怕失去他们,才着了魔心的道,迷失心智。
他的人生没有被毁掉,爱他的人永远不会变心,他依旧拥有大好前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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