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
“你知道这意味着你要面对什么吗？你可能会被报复，你的家人可能会被骚扰，你的生活可能会被彻底打乱。”
赵伯抬起头，用那双布满血丝的、泪眼模糊的眼睛看着沈夜澜。
“我没有家人，”他说，声音出奇地平静，“我老伴走了十一年，儿子在东北，好几年没联系了。我一个孤老头子，活够了。但我不能在死了以后还带着那个梦去见她。她在江边等我，我不能带着一句谎话去见她。”
他放开杯子，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动作很用力，像是要把那些眼泪连同十年来所有的恐惧和内疚一起擦掉。
“你是警察，你说的话我信。老韩信你，我也信你。我把这句话说出来了，剩下的——你来办。”
沈夜澜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站起身，走到桌边，从笔记本上撕下一张空白页，从口袋里掏出笔，递到赵伯面前。
“赵伯，你把刚才说的话再重复一遍。我帮你写成书面材料，你签字。”
赵伯接过笔，手指还在抖，但当他握住笔杆的时候，那颤抖奇迹般地减轻了——也许是几十年的钳工生涯让他的手对“握”这个动作有着本能的记忆。
沈夜澜拉过椅子，坐在赵伯对面，把笔记本垫在纸下面，一个字一个字地写。
他把赵伯说的话复述了一遍，没有添油加醋，没有删减改动，甚至连赵伯那句“我看了他足足有十秒钟”里的“足足”都原样保留了。
写完之后，他把纸递给赵伯。
“你看一遍，没有问题就签字。”
赵伯接过纸，凑近了看。他的眼睛不好使，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纸放在膝盖上，歪歪扭扭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赵德茂”三个字，笔迹生涩，像是一个很久没有写过字的人。
然后他把笔和纸一起递回来，长出了一口气。
那口气像是一声叹息，又像是十年来第一次真正地呼吸。
“赵伯，”沈夜澜把纸折好，放进案卷里，“你的证词我会暂时保密，不到最后一刻不会公开。在那之前，你自己也要小心——不要跟任何人提起今天的事，不要跟任何人说你来找过我。”
赵伯站起来，拿起竹杖，点了点头。
“我知道。我这辈子嘴最严。”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没有转身，只是侧过了半边脸。
“小沈——我可以叫你小沈吧？”
“可以。”
“小沈，我有一句话要跟你说，”赵伯的声音低得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顾衍之这个人，我看着他从文化局副局长升到局长，一步比一步快。这十年里，他在这座城市经营的关系网，比梧桐巷的老槐树根还深。你查他，他不是不知道。他可能已经在等你了。”
沈夜澜站在门口，逆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清。
“赵伯，你怕不怕？”他问。
赵伯转过身来，这次真的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老人特有的、看透了一切之后的坦然，比哭还让人心酸。
“我活了七十三了，该怕的都怕过了，”他说，“怕死，怕疼，怕孤独。但最怕的还是每天晚上做那个梦，梦见他在窗帘缝里看我。现在我把话说出来了，那个梦不会再来了。”
他拄着竹杖，一步一步地走向梧桐巷的深处，背影在午后的阳光里越缩越小，最后拐进了41号那扇矮小的木门里。
沈夜澜站在门口，目送他离开，然后转身回屋，把门关上。
他把赵伯的证词又看了一遍，然后拿起桌上的油灯，拧亮了一点。火光在纸上跳动，赵德茂三个字在光影里忽明忽暗，像一颗刚刚点燃的、还很脆弱的星星。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颗子弹，放在证词旁边。
又拿出那张写着“9月16日，到江城的第一天。豆浆要咸的”的纸条，放在子弹旁边。
三样东西并排摆在桌上，代表着他到江城以来得到的三样东西：一颗警告，一张承诺，一份证词。
警告来自黑暗。承诺来自自己。证词来自一个沉默十年的老人。
现在他有了一个证人。
但他比任何时候都清楚——一个证人在这个案子里，远远不够。顾衍之经营了十年的关系网，不是一个七十多岁的老钳工的一句证词就能撬动的。
他需要更多。
更多的证人。更多的证据。一根链子，足够长，足够结实，从1975年的雨夜一直拉到1985年的今天，把真相从黑暗里硬生生拽出来。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然后是一个熟悉的声音：“沈夜澜？你在吗？”
是林柏舟。
沈夜澜把桌上的东西收拢，塞进枕头底下，走过去开了门。
林柏舟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东西，站在门口。他今天穿了一件灰色的薄毛衣，领口露出里面白衬衫的领子，头发比平时更乱一些，像是刚睡醒没多久——不，不对，现在已经下午三点了，不是刚睡醒，而是他午睡之后就没有梳头。
“红枣银耳汤，”林柏舟把碗往前递了递，“我舅舅留下的红枣，再不吃要生虫了。煮了一大锅，分你一半。”
沈夜澜接过碗，低头看了一眼。汤是浓稠的，银耳已经炖化了，红枣的香气混着冰糖的甜味，丝丝缕缕地往鼻子里钻。
“你炖了多久？”
“两三个小时吧，”林柏舟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裤兜里，漫不经心地说，“小火慢炖的，银耳要炖出胶来才好喝。”
沈夜澜喝了一口。
很烫，很甜，红枣的甜不是那种发腻的甜，而是温温润润的，从舌尖一路暖到胃里。
他喝了第二口。
林柏舟看着他喝汤，没有走，也没有催他喝快一点，就那么靠在门框上，安静地看着梧桐巷的午后。阳光落在他的肩膀上，把灰色毛衣的绒毛照得根根分明，像是一只被驯服的、安静的、皮毛柔软的小动物。
“林柏舟。”
“嗯？”
“赵伯来找我了。”
林柏舟靠门框的姿势没有变，但沈夜澜注意到他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
“41号的赵德茂？”
“对。他看见了一些东西，1975年那个雨夜。他今天告诉我了。”
林柏舟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很轻，轻到像是被秋风顺手带走的，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赵伯这个人，我舅舅活着的时候就跟我说过，梧桐巷里水最深的就是他。不是因为他坏，是因为他知道的东西太多了，多到他不敢开口。他能在巷子里安安稳稳住这么多年，不是因为他运气好，是因为他聪明——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他停顿了一下，收回落在巷子里的目光，看向沈夜澜。
“他今天开口了。因为你来了。”
沈夜澜端着碗，银耳汤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视线。
“你怎么知道是因为我？”
林柏舟歪着头看了他一眼，嘴角慢慢弯起来，那个笑容里有一种温柔的、了然的笃定，像是看一本已经翻过很多遍的书，知道下一页会发生什么，但依然为那即将发生的剧情感到欢喜。
“因为整个梧桐巷都在说，32号来了一个不怕死的警察。”
沈夜澜的嘴角动了一下。
“这不是什么好名声。”
“对你来说是。”林柏舟从门框上直起身，拍了拍衣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汤喝完碗放着，我明天早上来收。”
他转身走了两步，忽然又回过头来，像是想起了什么。
“对了，明天早上豆浆我要甜的，你别给我买咸的。上次你说咸的，我试了一下，咽不下去。”
沈夜澜看着他。
“我没说给你买。”
“你昨天说了‘咸的’，就是在跟我说你喝咸的，”林柏舟理直气壮地说，“你喝咸的，不代表我不喝甜的。明天早上帮我也买一碗，甜的。”
他说完就走，不给沈夜澜拒绝的机会。
沈夜澜站在门口，端着一碗银耳汤，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书店的木门后面。
然后他低头看了看碗里剩下的半碗汤，忽然发现了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他嘴角那个微小的弧度，又出现了。
而且这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大了一些。
大到他没办法再用“不是笑”来骗自己。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