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国平把书合上,双手按在封面上,背微微挺直了一些。
“你说。”
“你哥哥周国良,1975年住在梧桐巷32号,对不对?”
周国平的眼睛没有任何变化。没有惊讶,没有慌张,没有抗拒。他只是看着沈夜澜,像是在看一个预料之中会问出这个问题的人。
“对。”
“他搬走之前,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
周国平的手指在书封上轻轻敲了一下。节奏很慢,一下,两秒,又一下,又两秒。像是一个人在心里默数着什么。
“他跟我说过一句话,”周国平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平,平得像是没有感情的机器在读一份旧文件,“1975年10月底,他来我当时的住处找我。那时候天已经很冷了,他穿了一件很薄的外套,冻得嘴唇发紫。我给他倒了杯热水,他没喝,就站在门口跟我说了一句话。”
沈夜澜没有催他。
周国平的眼睛终于有了一丝变化——那层平静的冰面裂开了一条缝,缝里透出的东西既不是悲伤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深沉的、被压抑了太久以至于自己都快要认不出来的东西。
“他说,‘国平,如果有一天有人来找你问我的事,你就说你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你从来就没有我这个哥哥。’”
沈夜澜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然后他就走了?”
“然后他就走了,”周国平说,“走了以后就再也没有联系过我。给他写信,退回。打电话,空号。托人打听,查无此人。”
“你查过他?”
周国平看着沈夜澜,那目光里有了一丝锐利的东西,像是刀刃上反射出来的冷光。
“我花了三年时间找他。1975年到1978年,我把能用的办法都用上了。公安系统内部的朋友帮忙查过户籍、查过铁路售票记录、查过旅馆住宿登记——查无此人。他不是搬家了或者改名字了,他是从所有的记录里消失了,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所以你在1978年调进了刑侦科。”
周国平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把那本合上的书又翻开了一页,目光落在纸面上,但没有在看书。
“进了刑侦科以后,我能接触到更多的信息和资源。我查了档案室里的所有案卷,用了四年时间,一直到1982年,我终于找到了一个线索。”
他翻了一页书,动作很慢,像是那本书的纸张比普通的纸要重很多。
“1982年秋天,我查到了一个叫吴明的人。记者,《江城日报》的。1975年12月从梧桐巷32号搬走——不对,不是搬走,是搬出了梧桐巷,但搬进了另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周国平抬起眼睛,和沈夜澜对视。
“太平间。”
沈夜澜的呼吸微微一滞。
“1976年春天,建设路十字路口,一辆卡车闯红灯,撞死了一个骑自行车的人。那个人的名字叫吴明,职业是记者,住址——梧桐巷32号。”
他合上书,这一次合得很重,发出一声沉闷的“啪”。
“我哥不是第一个住进32号的人,也不会是最后一个。每一个住进32号并且开始打听宋怀远案子的人,都会消失。我哥消失了。吴明死了。林柏舟的舅舅——老林——你见过他的笔记本了吧?他是什么时候死的?1983年。他查这个案子查了多久?从1975年到1983年,八年。他死之前,他的笔记本被翻过,最重要的几页被撕掉了。”
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看着沈夜澜,那目光里不再有审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几乎让人喘不过气的悲哀。
“你是第四个,沈夜澜。”
办公室里安静极了。窗外的阳光斜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桌面上,把空气中漂浮的尘埃照得像金色的雪花。
沈夜澜没有说话。
他在想一件事——周国平说了这么多,说了他哥的消失,说了吴明的死,说了林柏舟舅舅的遭遇,说了32号的“诅咒”。但他没有说的是——为什么?为什么他要告诉沈夜澜这些?
一个用十年时间默默调查、从不向任何人透露半个字的人,今天忽然对一个刚来不到一周的年轻警察敞开了所有的秘密。
这不合理。
除非——
“周哥,”沈夜澜的声音很平静,“你今天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周国平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石头里凿出来的。
“因为我看过你的档案。”
沈夜澜的目光微微一凝。
“我在省厅的朋友帮我查的。你办过的每一个案子,我都看了。你在省厅三年,经手十七起案件,其中十二起涉及内部人员**或包庇,你全部查到了底,没有一起因为压力而中途放弃。最后一次,你查到了某位领导的侄子头上,那个人进去了,你被调走了。”
他顿了一下。
“你今年二十四岁,你办过的案子比这里有些人一辈子办的都多。你不怕得罪人,你不怕丢饭碗,你不怕任何形式的威胁。”
他伸出手,越过桌面,握住了沈夜澜的手腕。那只手很瘦,骨节分明,力气却大得出奇,像一把铁钳。
“我用了十年,什么也没查到。不是因为我能力不够,是因为我害怕。我怕我查到最后,发现我哥早就死了。我怕我查到那个人的名字,却发现那个人我动不了。我怕了很多年,怕到连自己都不敢承认自己在怕。”
他松开沈夜澜的手腕,靠回椅背,脸上的表情从悲哀变成了一种近乎于恳求的东西。
“你不怕。所以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
沈夜澜看着自己手腕上被握出的红痕,看了两秒钟,然后抬起头。
“周哥,你说你查到了吴明,查到了你哥的消失,但你有没有查到——你哥在1975年10月26号那天晚上,看见了什么?”
周国平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我知道他看见了什么,”他说,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他看见了一辆黑色轿车。车牌号江A-0217。车是文化局的。车上坐着两个人。一个是陆维民。另一个,比他年轻,那时候大概三十出头,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文质彬彬的,像个读书人。”
“你查到那个人是谁了?”
周国平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吐出来。
“1984年,也就是去年,我查到了。那个人当时是文化局文艺科的副科长,后来一路升迁,用了不到十年时间,从一个副科长升到了文化局局长。他不是靠能力升上去的,他是靠一样东西——他手里有每一个拦他路的人的把柄,而他自己最大的把柄,埋在了1975年10月26号晚上的梧桐巷35号。”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握在书封面上的手,那双手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那个人叫顾衍之。”
沈夜澜闭上了眼睛。
他闭了大概三秒钟,然后睁开,眼睛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周哥,从现在开始,你什么都不要再查了。”
周国平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不解,然后是愤怒。
“为什么?”
“因为太危险了,”沈夜澜说,声音不大,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你查了十年,能活到现在已经是奇迹。你再查下去,下一个消失的人就是你。”
“那你呢?”周国平的声音提高了半度,“你就不危险?”
沈夜澜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复杂的东西,像是认命,又像是在认命里找到了某种坚定。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答应了一个人——不,我答应了几个人。我答应了赵伯,我答应了林柏舟,我答应了老韩,我答应了方远。我不能让他们的信任白费。”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
“周哥,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周国平看着他,眼里的愤怒慢慢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混合了感激、愧疚和一种他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的情绪:希望。
“什么忙?”
“你今天告诉我的所有事情,不要跟任何人提起。包括老韩。包括小赵。包括任何人。”
“我不会说的。”
“还有一件事,”沈夜澜走到门口,停下来,侧过脸看着他,“你那把削铅笔的小刀——借我用一下。”
周国平愣了一下,从桌上的笔筒里抽出那把折叠小刀,递了过去。
“你要这个干什么?”
沈夜澜接过小刀,在手里掂了掂,打开刀片看了看。刀片很薄,很锋利,是那种用来削铅笔的小刀,但磨得很勤,刀刃上有一层细细的银光。
“35号后院的锁上有新鲜的划痕,”他说,“我想看看那个锁芯里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
他走出办公室,经过走廊的时候,在楼梯拐角处遇到一个人。
林柏舟。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站在楼梯上,正往上走。看见沈夜澜,他停了下来,歪着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手里的折叠小刀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到了他的脸上。
“你怎么来了?”沈夜澜问。
“给你送汤,”林柏舟举起手里的布袋子,布袋子里传出一股淡淡的骨头汤的香气,“莲藕排骨汤,炖了一上午。你中午没回去吃饭,我就想着送过来。”
他看了看走廊两边,确认没有人,然后往前走了一步,离沈夜澜近了一些,声音压得很低很低。
“你昨天不是说要配枪吗?我问了老张,他说分局后面那条街有一个当兵的,他哥哥是军械所的,能搞到——算了,当我没说。你不会需要的。”
沈夜澜看着他,看着他认真的、又有点心虚的表情,忽然觉得胸口某个地方被什么柔软的东西撞了一下。
“林柏舟。”
“嗯?”
“以后不要一个人给我送东西到分局来。”
林柏舟的眼神暗了一下,嘴唇微微抿紧。
“为什么?”
“因为不安全。你从梧桐巷到分局,要经过建设路,要转两趟车。路上有什么事,我不在你身边。”
林柏舟看着他的眼睛,看了两秒钟,然后那颗暗淡下去的星星又重新亮了起来。
“你是在担心我?”
沈夜澜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把折叠小刀收进口袋里,接过林柏舟手里的布袋子,转身走了。
走了三步,他停下来,没回头。
“汤我收了。明天我自己回去喝。你不要再来送了。”
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笑,然后是林柏舟的声音,带着一点得意的、暖融融的笑意——
“好。”
沈夜澜拎着布袋子上楼,布袋子里莲藕排骨汤的香气一路跟着他,从一楼到二楼,从走廊到办公室,从办公桌到他的心里。
他把布袋子放在桌上,打开盖子,热气呼地一下涌出来,模糊了他的视线。
小赵凑过来看了一眼,口水差点流出来:“沈哥,谁给你送的汤啊?这也太香了吧。”
沈夜澜拿起勺子,喝了一口。
莲藕炖得很烂,排骨已经脱骨了,汤里放了一点姜片和几颗红枣,咸淡刚好,温度也刚好——不烫嘴,但足够暖。
他咽下那口汤,面无表情地说了一个字:
“家。”
小赵没听清:“啥?”
沈夜澜又喝了一口汤,这一次嘴角的弧度没能收住。
他索性不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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