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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死亡

信是周六早上出现在32号门缝里的。

沈夜澜那天起得比平时还早。五点四十分,天还没亮透,梧桐巷笼罩在一层灰蓝色的晨雾里,老槐树的枝桠像水墨画里勾勒的线条,在雾气中若隐若现。他推开门的瞬间,一张牛皮纸信封从门缝里飘落下来,像一片秋天的落叶,无声无息地落在青石板台阶上。

他弯腰捡起来。

信封上没有收件人,没有寄件人,没有邮票,没有邮戳。牛皮纸是常见的文具店能买到的那种,封口处用浆糊粘着,浆糊已经干了,边缘翘起来一小块。信封摸上去不鼓,里面只有薄薄的一张纸。

他回到屋里,在油灯下拆开信封。

里面是一张泛黄的报纸剪报,大约巴掌大小,边缘剪得不太整齐,像是用剪刀急匆匆裁下来的。报纸的纸张已经发黄发脆,边缘有一些细小的裂纹,油墨的颜色也褪了不少,但上面的字还能看清。

《江城日报》1976年4月15日第三版。

一则小新闻,占了大半个版面不到两指宽的篇幅,标题只有四个字——“车祸身亡”。正文更短,不到一百个字:

“本报讯 4月14日晚8时许,我市建设路与江边大道交叉口发生一起交通事故。一辆载重卡车闯红灯,撞上一辆由南向北行驶的自行车。自行车驾驶人吴明(男,29岁,江城日报社记者)当场死亡。肇事司机刘某(男,38岁)已被警方控制。事故原因正在进一步调查中。”

在“吴明”两个字上面,有人用红笔画了一个圈。圈旁边有一个铅笔写的问号,问号旁边又写了两个字——

顾衍之。

字迹潦草而急促,像是在某种紧迫的情况下匆匆写下的,又像是在写下这两个字的同时,写字的人自己都在发抖。

沈夜澜把剪报平铺在桌上,看了整整一分钟。

他把剪报翻过来。背面是报纸的另一则新闻,标题是“我市春季植树造林活动全面展开”,与吴明的死没有任何关系。但沈夜澜注意到,背面的纸张边缘有一小块暗色的污渍,颜色发褐,像是被什么东西浸染过——也许是水,也许是别的什么。

他用指尖轻轻触了一下那块污渍,感觉纸张比周围的区域更硬更脆,像是被某种液体浸湿后又晾干的。

他把剪报凑近鼻子闻了闻。

没有气味了。十年过去,任何残留的气味都已经被时间和空气带走。但那种纸张被液体浸透后留下的质地变化,是不会骗人的。

不是水。水浸过的纸张会起皱,会变形,会留下清晰的水渍边界。而这块污渍的边缘是模糊的、晕染的,像是某种更浓稠、更缓慢渗透的液体。

他不想猜测那是什么。

但他知道,十年前的那个春天,有人在看完这则新闻之后,手在发抖,笔在发抖,也许——还有别的东西在往下滴。

他把剪报重新装回信封里,放进枕头底下,和赵伯的证词、苏晚的照片、那颗子弹放在一起。

这些东西越来越多,越来越重。枕头被撑得鼓鼓囊囊的,像是一个即将临盆的肚子,里面孕育的不是生命,是真相。

---

上午九点,沈夜澜去了江城日报社。

报社在建设路和新华路的交叉口,是一栋灰扑扑的五层楼房,外墙刷着白色的涂料,但经年累月的风吹日晒让白色变成了灰白色,上面还有几道雨水冲刷留下的黑色痕迹。大门上方挂着一块牌匾,“江城日报社”四个字是毛体,笔锋遒劲,但牌匾的边框已经锈迹斑斑。

传达室的老头听说他是公安的,态度立刻从爱答不理变成了热情过度,亲自领着他上了三楼,敲开了总编室的门。

总编姓郑,五十多岁,秃顶,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肚子很大,把白衬衫撑得扣子都快崩开了。他看了沈夜澜的证件,又看了看沈夜澜的脸,似乎在判断这个年轻警察的分量。

“公安的?什么事?”

沈夜澜把那张剪报的复印件——原件他不可能带出来——放在郑总编的桌上。

“我想了解一下1976年这起交通事故的相关报道资料。当时是谁采写的这条新闻?有没有更详细的报道?后续有没有跟进?”

郑总编拿起剪报复印件看了一眼,眉头皱了起来,然后又舒展开了,像是在记忆的深海里打捞一件很久远的东西。

“1976年的事,”他把复印件放下,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我那时候还没来报社呢,我是1980年才调过来的。你等一下,我让人去档案室查查。”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对着话筒说了几句,然后挂了。

“档案室的人一会儿过来,你坐着等吧。”

沈夜澜在椅子上坐下来,等了大约十分钟。总编室的窗外能看见建设路的街景,周末的上午人不多,几个行人慢悠悠地走过,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推着自行车在路边停下来,车后座上插着一串串红彤彤的糖葫芦,在秋日的阳光下像一串串红宝石。

门被敲响了。

一个年轻女人走了进来,二十六七岁,扎着马尾辫,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郑总编,您要的1976年的资料。”

“给这位同志看看。”郑总编朝沈夜澜抬了抬下巴。

年轻女人把档案袋递给沈夜澜,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年轻的脸上停了一瞬,似乎有些意外——来查十年前旧案子的,居然这么年轻。

沈夜澜打开档案袋,取出里面的东西。

只有三张纸。一张是1976年4月15日的报纸版面复印件,和剪报一模一样。一张是报社内部的事故报告,记录了吴明出事后,报社派人去医院处理后续、通知家属、安排后事的情况,内容很简短,没有什么有价值的信息。第三张是一封手写的信,纸张已经泛黄,字迹工整但有些潦草,像是在情绪激动的时候写的。

信的内容只有一段话:

“郑主编:吴明的事故,我总觉得不太对。他出事前两天还在跟我聊一个正在跟进的选题,说‘这条线摸得差不多了,再有一个月就能见报’。他没有告诉我具体是什么选题,但他说了一句让我很不安的话——‘如果我出了什么事,你就去梧桐巷找一个姓林的书店老板。’我当时没在意,以为他在开玩笑。现在他死了。我不是说这里面一定有什么事,但我觉得您应该知道。——老周,1976.4.20。”

沈夜澜的目光落在“老周”两个字上,手指微微一顿。

老周。梧桐巷。姓林的书店老板。

他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咔嗒”一声,像是最后一块拼图落进了该落的位置。

“这封信里的‘老周’,全名叫什么?”他抬起头问。

年轻女人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档案袋里没有记录。”

郑总编接过信看了一眼,皱着眉头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老周……报社叫老周的多了,姓周的没有十个也有八个。这信是写给谁的?给我的?我当时还没来呢,这事儿我也不知道。”

沈夜澜把信的内容抄在笔记本上,一个字都没有漏。然后把档案袋还给年轻女人,站起来。

“郑总编,吴明的家属——还在江城吗?”

郑总编想了想:“我记得他是外地人,好像是从下面县城考上来的,在江城没什么亲戚。出事以后,是他老家的父母来办的后事。他父母现在还在不在,我就不知道了。”

“他的住址呢?报社当时有没有登记?”

年轻女人翻了翻档案袋,从最底下抽出一张已经发黄的卡片,上面用钢笔写着几行字。

“建设路132号,市委家属大院3号楼201室。”

沈夜澜把地址记下来,道了谢,离开了报社。

---

建设路132号,市委家属大院。

这是一个老式的小区,几排红砖楼房整齐地排列着,楼与楼之间种着法国梧桐,树冠高大,枝叶茂密,把阳光切成无数细碎的光斑洒在地面上。小区的铁门上挂着一块褪色的牌匾,“市委家属大院”几个字已经看不太清了。

沈夜澜走进小区,找到了3号楼。这是一栋四层的红砖楼,外墙的涂料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暗红色的砖。楼道里的灯坏了,黑洞洞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发霉的气味。

他上了二楼,在201室门前停下来。

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福字,福字的红纸已经变成了粉白色,边缘翘起来,被风吹得微微晃动。门铃是坏的,他抬手敲了三下。

没有人应。

他又敲了三下,比刚才重了一些。

门里面传来一阵缓慢的、拖着鞋底的脚步声。那声音很慢很慢,像是每一步都要花费很大的力气。脚步声在门后停下来,然后是几秒钟的沉默。

“谁啊?”一个苍老的、沙哑的女声从门后传来。

“公安的,”沈夜澜说,“想跟您了解一些情况。”

门开了。

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站在门后,头发全白了,稀稀疏疏地盘在脑后,穿着一件灰蓝色的棉布褂子,脚上趿拉着一双黑色的布鞋。她的脸上全是皱纹,皮肤像是被揉皱的纸,但一双眼睛还没有完全浑浊,在看见沈夜澜身上警服外套的时候,那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又迅速地暗了下去。

“公安的?”她重复了一下,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难以言说的情绪,“进来吧。”

沈夜澜跟着她走进屋里。

屋子不大,两室一厅,家具都很旧了,但收拾得干干净净。客厅的墙上挂着一个黑框相框,相框里是一张黑白照片——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浓眉大眼,笑起来很灿烂,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

吴明。

沈夜澜在剪报上看过这个人的名字,在报社的档案里读过关于他的记录,但直到此刻,看到这张挂在墙上、被黑框框起来的笑脸,他才真正意识到——这是一个活过的人,一个曾经有梦想、有期待、有恐惧、有爱的人。

老太太注意到他的目光,顺着看过去,看了那张照片一眼,然后迅速移开了。

“坐吧,”她指了指沙发,“我给你倒水。”

“不用了,大娘,我不渴。”

“那也得倒,来者是客。”老太太说着,已经走进了厨房。沈夜澜听见水壶的响声,茶杯的碰撞声,然后是开水倒进杯子里那种咕嘟咕嘟的声音。

她在厨房里待了比倒水所需要的时间更长一些。沈夜澜没有去看,他坐在沙发上,目光落在茶几上的一本老相册上,但没有伸手去翻。

过了好一会儿,老太太端着一个搪瓷杯走出来,把杯子放在沈夜澜面前。杯子里的水很烫,热气模糊了杯壁上的牡丹花图案。

她在他对面坐下来,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看着墙上那张照片,沉默了很久。

“你是为了吴明来的。”她说。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是。”沈夜澜说。

“十年了,”老太太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自己的儿子,“你是第一个来问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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