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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游乐园 我们路痴的小付同学

游乐园的门口从来不是一个浪漫的地方——它充斥着叫卖声、孩子的哭闹声、以及各种烤肠和爆米花混合在一起的味道。但贺子漫坚持要来,并且以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在群里发了通知:“明天早上九点,游乐园正门口,迟到的人请全场饮料。”

祝向阳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正在家里练贝斯,手指按在琴弦上,他放下贝斯,在群里回了一个字:“中。”

黄忆回了一个翻白眼的表情包,但谁都知道她肯定会来。薛政予最干脆,连字都懒得打了。直接回了个数字:“1。”

这就是他们四个人的相处模式——贺子漫负责提馊主意,祝向阳负责无条件支持,黄忆负责骂人,薛政予负责收拾烂摊子。

七月末的阳光比考试那几天还要毒辣,祝向阳出门的时候犹豫了零点五秒要不要带伞,然后想起来自己没有伞,于是干脆利落地放弃了这个念头。他穿了件黑色的短袖,底下是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头发今天难得打理了一下,额前的碎发被他用发胶随便抓了几把,看起来像是刚睡醒就出门了——事实上也确实如此。

他到的时候,黄忆已经站在门口了。

学委今天穿了条浅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披散下来,少了在学校里那种审判罪人的感觉,多了几分女孩子的柔和。但她的表情依然是那副生人勿近的样子,手里举着一把遮阳伞,正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

“哟,学委今天打扮了啊,”祝向阳凑过去,嬉皮笑脸地说,“这裙子不错,显得你——”

“闭嘴。”黄忆头都没抬。

祝向阳识趣地闭了嘴,但脸上的笑容一点没减。他靠在旁边的栏杆上,四下张望了一下:“体委和班长呢?”

“体委说在路上,班长说买水去了。”

话音刚落,薛政予就从旁边的便利店出来了,手里提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四瓶矿泉水。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polo衫,看起来跟在学校里没什么区别,依然是那种让人看了就觉得靠谱的气质。

“祝哥,接着。”薛政予扔过来一瓶水。

祝向阳稳稳接住,拧开盖子灌了一大口,然后忽然想起了什么:“体委呢?他不是说九点吗?这都九点过五分了。”

“他说他在地铁上,马上到。”黄忆看了看手机,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就知道会这样”的无奈。

又过了十分钟,贺子漫终于出现了。他穿着一件荧光绿的运动T恤,远远看去像个移动的交通指示牌,跑过来的时候满头大汗,嘴里喊着:“来了来了来了!地铁坐反了方向!”

“……”三个人同时沉默了。

黄忆深吸一口气:“你从家里来游乐园,坐几号线?”

“三号线啊。”

“那你坐反方向的话……你是坐到哪了?”

贺子漫挠了挠头,认真地想了想:“好像是终点站,叫什么……南汇小区?”

祝向阳差点没把嘴里的水喷出来。南汇小区?那他妈是反方向坐了整整一个小时。他看着贺子漫真诚的眼神,忽然觉得能跟这种人做朋友,大概是自己上辈子积了什么德。

“走吧走吧,”祝向阳拍了拍贺子漫的肩膀,“迟到的人请全场饮料,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贺子漫这才想起来自己立的flag,脸上露出一个肉痛的表情,但还是咬着牙点了点头:“请就请!”

四个人朝游乐园入口走去,刚转过一个弯,祝向阳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不远处的广场上,有个人正围着一个路标转圈。

准确地说,是一个少年。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短袖,背着一个深灰色的双肩包,手里拿着一张地图,表情严肃得像是在解一道数学压轴题。他围着那个路标已经转了第三圈了,每次转到同一个方向都会停下来,低头看看地图,抬头看看路标,然后眉头皱得更紧,继续转第四圈。

祝向阳看了几秒,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

黄忆也注意到了那个人,嘴角微微抽了一下。薛政予推了推眼镜,脸上露出一种“要不要去帮忙”的犹豫表情。贺子漫最直接,张嘴就来:“这人路痴吗?”

祝向阳已经迈开步子走了过去。

走近了才看清,这是个长得极其好看的少年。皮肤白得近乎透明,五官轮廓分明,眉眼间有一种清冷的气质,像是从哪本画报里走出来的人。但他此刻的表情跟清冷完全扯不上关系——他正用一种极其认真的态度研究着路标上的每一个字,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默读,整个人散发出一股“我一定要搞清楚这个东西”的执拗劲儿。

祝向阳走到他面前,弯下腰,歪着头看着他:“Good morning!迷路了?”

少年抬起头来,一双干净的眼睛对上祝向阳的视线,愣了一下,然后面无表情地说:“没有。”

“那你围着这个路标转了三圈了,”祝向阳伸出三根手指,“我看得清清楚楚,一圈不多一圈不少。”祝向阳眼里透出了一些得意,少年不知道得意在哪。

少年的表情出现了一丝裂痕,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承认这个丢人的事实。最后他微微别过脸去,声音低了几分:“……淘气堡怎么走。”

祝向阳差点被他这副样子逗笑。这人明明在问路,语气却像是在宣布什么重要决定,脸上的表情写着“我并不是真的需要你帮忙但我确实找不到路”。这种别扭劲儿,不知道怎么就戳中了祝向阳的笑点。

“淘气堡啊,”祝向阳直起身子,回头看了一眼黄忆他们,又转回来,“你找淘气堡干嘛?”

“找我妹妹。”

“你妹妹多大了?”

“五岁半多。”

祝向阳眨了眨眼,认真地点了点头,然后伸出手,往左边一指:“看到那条路没有?直走,第二个路口左转,看到一个彩虹色的房子就是了。上面写着‘淘气堡’三个大字,你要是能迷路,我敬你是条汉子。”

少年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薄唇微抿,像是在脑子里把路线画了一遍。然后他微微点了一下头,算是道谢,转身就准备走。

“哎——”祝向阳在他身后喊了一声,“你叫什么名字啊?”

少年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快,快到祝向阳只来得及捕捉到一个模糊的轮廓——阳光正好落在他侧脸上,把他本就白皙的皮肤照得近乎透明,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然后他就走了,步子不快不慢,背影像一道被风吹过的影子。

祝向阳站在原地,手还举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介于意外和好笑之间。

黄忆走过来,用一种看热闹的语气说:“人家不想告诉你名字。”

“我知道,”祝向阳把手放下来,耸了耸肩,“我就是随便问问。”

“你随便问问的样子看起来不太随便。”薛政予难得开了个玩笑。

贺子漫在旁边起哄:“向阳你是不是看人家长得好看才问的?”

祝向阳转过身来,一脸正气地否认:“我是那种人吗?你哥比钢管还直。”

三个人的表情同时告诉他是的。

祝向阳决定不再讨论这个话题,带头朝游乐园里面走去。他们买了票,经过检票口的时候,黄忆忽然停下了脚步。

“先买汽水,”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贺子漫请客,你别想赖账!”

贺子漫掏出手机的时候手都在抖,嘴里念叨着:“四瓶汽水,二十…补兑…!按照游乐园的价格,大概三十块……四瓶的话……”

“别算了,”黄忆不耐烦地打断他,“你再算下去我就要喝两瓶了。”

贺子漫立刻闭嘴,乖乖扫码付了钱。

四个人人手一瓶汽水,站在小卖部门口的阴凉处,拧开盖子咕咚咕咚地灌。祝向阳喝得最猛,一口气灌下去半瓶,然后满足地打了个嗝,引来黄忆一个嫌弃的眼神。

“你能不能有点形象?”黄忆皱着眉。

“形象是什么?能当饭吃吗?”祝向阳理直气壮。

黄忆懒得跟他废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汽水瓶,忽然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她晃了晃瓶子,然后慢慢地把瓶口对准了祝向阳的方向。

祝向阳看到这个动作的时候,瞳孔猛地一缩。

作为跟黄忆做了一年同学的资深受害者,他太清楚这个动作意味着什么了。每次黄忆要整人的时候,都会先露出那种笑容——嘴角微微上扬,眼睛眯起来,看起来像是在笑,但实际上是在计算最佳的攻击角度。

“黄忆你冷静——”祝向阳的话还没说完。

“砰”的一声轻响,瓶盖被汽水的气压顶开,一道棕色的水柱精准地朝祝向阳的脸射了过来。

祝向阳的反应速度在这时候发挥到了极致。他几乎是本能地往旁边一闪,整个人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侧了过去,那道水柱擦着他的耳朵飞过,溅在了他身后的墙上。

“没中!嘻嘻,小菜包还要练啊?”祝向阳得意地站直身体,朝黄忆做了个鬼脸。

黄忆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一瞬,然后变成了真正的杀气。她二话不说,拔腿就追。

祝向阳想都没想,转身就跑。

他跑起来的样子跟平时完全不一样。平时的祝向阳总是懒懒散散的,走路都恨不得拖着步子走,但一旦跑起来,整个人就像换了个人似的——步子大而轻快,身体微微前倾,每一步都踩得恰到好处,像一只在草原上奔跑的猎豹。

跑步是他为数不多认真对待的事情之一。不为别的,就因为跑得快可以少挨很多打。

他一边跑一边回头看,黄忆在后面追得气喘吁吁,脸上的表情已经不能用愤怒来形容了,那是一种“今天不把你抓住我就不姓黄”的决绝。

贺子漫和薛政予在后面看着这一幕,对视一眼,同时叹了口气。

“追吗?”贺子漫问。

“追吧,”薛政予说,“别让她把祝哥打死。”

两个人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祝向阳一路跑,跑过了好几个游乐设施,最后在一个巨大的旋转木马前面停了下来。他回头一看,黄忆已经不见踪影了,大概是被甩在了后面。他松了一口气,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从他身边走过。

祝向阳抬起头,愣了一下。

是刚才那个问路的少年。他正从旋转木马的方向走过来,手里多了一杯奶茶,脸上的表情依然是那副冷冷淡淡的样子。他经过祝向阳身边的时候,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似乎认出了他,但只是点了一下头,就继续往前走了。

祝向阳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身后就传来了黄忆气喘吁吁的声音:“祝——向——阳——你给我站住——”

祝向阳条件反射地往前一窜,刚好跟上了那个少年的步伐。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着走,大概是因为这个方向刚好是朝着旋转木马去的,又大概是因为——

算了,不找理由了,他就是想跟着。

旋转木马的入口处排着不长不短的队,大多是家长带着小孩子,偶尔有几个年轻情侣。祝向阳跟着那个少年走到队伍末尾,这才发现黄忆他们还没跟上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确认安全,才转过头来看着前面那个人的背影。

少年比他矮一点,大概一米七几的样子,肩背挺得很直,站姿端正得像一棵小白杨。他喝奶茶的样子很安静,一小口一小口的,嘴唇碰到吸管的时候几乎不发出声音。

祝向阳忽然觉得这个人很有意思。

黄忆终于追上来的时候,看到祝向阳站在旋转木马的队伍里,差点没气笑了。她叉着腰走过来,正要开口骂人,忽然注意到祝向阳前面那个人,眉毛挑了一下。

“你又跟着人家?”她的语气从愤怒变成了八卦。

“什么叫又?”祝向阳无辜地眨眼,“我就排个队,谁跟着谁了?”

“你连旋转木马都要玩?”黄忆一脸难以置信。

“来都来了,玩玩怎么了?”祝向阳理直气壮。

贺子漫和薛政予这时候也赶到了。贺子漫听说要玩旋转木马,脸上的表情跟吃了苍蝇一样:“不是吧?旋转木马?我们四个人?你确定?”

“谁说四个人了?”祝向阳指了指前面那个人,“五个。”

“……你认识他?”

“不认识。”

“那你们——”

“排队认识的,怎么了?”

“…我不玩,我等我妹妹。”

“…哦。”

旋转木马转起来的时候,场面确实有点滑稽。

三匹木马并排,祝向阳骑在中间那匹白色的上面,左边是薛政予骑着一匹棕色的,右边是贺子漫骑着一匹黑色的——三匹马的配色倒是很和谐,就是坐在上面的人不太和谐。薛政予的表情是一贯的认真,像是在执行什么重要任务;贺子漫的表情则写满了“我为什么会在这里”;而祝向阳……

祝向阳的眼睛亮得像装了两颗星星。

他坐在那匹白色木马上,一手扶着杆子,一手随着音乐晃来晃去,嘴里还哼着那首旋转木马的主题曲,整个人沉浸在一种旁人难以理解的快乐里。彩色的灯光打在他脸上,把他的笑容映得格外灿烂,像是回到了七八岁的时候。

贺子漫看了他一眼,转头对薛政予小声说:“他是不是认真的?”

薛政予看了看祝向阳,嘴角微微上扬:“他一直都是认真的。”

黄忆没有骑木马,她站在外面,举着手机,对着三个大男生拍了好几张照片。她挑了一张祝向阳笑得最傻的,配上文字“旋转木马三骑士”,发了条朋友圈。

发完之后她又看了一眼照片,忍不住笑了。

祝向阳确实有一种本事——不管做什么事情,他都能做得特别投入特别认真,哪怕这件事本身很幼稚。打篮球的时候认真,弹贝斯的时候认真,现在骑个旋转木马也认真。这种认真不是那种苦大仇深的较劲,而是一种纯粹的、不掺杂任何杂质的投入。

大概这就是为什么,虽然他总是吊儿郎当的,但身边的人都不讨厌他。

旋转木马停下来的时候,祝向阳意犹未尽地从上面跳下来,脸上的笑容还在。

“下一个玩什么?”他兴致勃勃地问。

贺子漫立刻举手:“过山车!我早就想坐了!”

“过山车?”祝向阳的眼睛更亮了,“走走走!”

黄忆在后面翻了翻地图,确认了过山车的位置,然后四个人朝那个方向走去。路过一个小摊的时候,祝向阳的脚步忽然停了下来。

小摊上摆着各种各样的宠物——有仓鼠、兔子、还有几只毛茸茸的小狗,被关在笼子里,发出细细的叫声。摊主是个中年男人,正坐在旁边打瞌睡,面前竖着一块纸板,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仓鼠50,兔子80,小狗200”。

祝向阳蹲下来,凑近看那些小动物,脸上露出了一种罕见的表情——那种看到可爱的东西就走不动路的表情。

“你看这只,”他指着一只金黄色的仓鼠,声音都变软了,“它在看我。”

黄忆看了一眼:“它在看你是不是有吃的。”

“你看这只兔子,”祝向阳又指着一只白色的垂耳兔,“它的耳朵好可爱。”

贺子漫凑过来:“你要买吗?”

祝向阳犹豫了一下,看了看那只垂耳兔,又看了看纸板上的价格——八十块。八十块钱,够他吃一个星期的食堂了。他又看了看那只小金毛——两百块,够他吃两个多星期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面不改色地说了句:“走吧。”

“不买了?”薛政予有些意外。

“不买了,”祝向阳大步流星地往前走,“太贵了。”

他的步伐快得不像是在“不买”,而像是在“逃跑”。贺子漫在后面追了两步才跟上,气喘吁吁地问:“你不是死是活要买吗?”

“我说的是‘是死是活要买’,又没说‘倾家荡产也要买’,”祝向阳头也不回地说,“生存是第一位的好吗?”

黄忆在后面忍不住笑出了声。她认识祝向阳一年了,知道他不是买不起那八十块钱的兔子,他是真的会把每一分钱都算得很清楚。他家条件不差,但他就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把钱看得特别紧的人。不是抠门,是一种很奇怪的、对自己的吝啬。

对朋友他一点都不小气,请客吃饭从没眨过眼。但给自己买东西,他永远都是挑最便宜的。

黄忆没有深想过这件事,但偶尔会觉得,祝向阳身上有一种矛盾的质感——大大咧咧的外表下,藏着一些不为人知的细致和敏感。

过山车是游乐园里排队最长的项目,四个人排了将近四十分钟才轮到。祝向阳排在第一个,一上车就选了最前排的位置,系好安全带,双手举过头顶,兴奋得像要去打仗。

贺子漫坐在他旁边,薛政予坐在第二排,黄忆坐在第三排。

过山车缓缓爬升的时候,祝向阳低头看了一眼地面,感觉自己的心脏在一点一点地往上提。到了最高点的时候,整个游乐园尽收眼底——彩色的屋顶、旋转的摩天轮、还有远处那片蓝得不像话的天空。

然后,失重感来了。

祝向阳张开嘴,还没来得及喊出声,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拽了下去。风灌进他的嘴里、耳朵里、衣服里,整个人的感官被完全淹没。他听到身后传来此起彼伏的尖叫声——贺子漫的嗓门最大,喊得像在军训;薛政予居然也在喊,虽然声音不大,但确实在喊;而黄忆——

黄忆的尖叫声尖锐得像是要把过山车的轨道划开一道口子。

祝向阳在风里笑得停不下来。

过山车停下来的时候,祝向阳的解安全带的速度是最快的,跳下车的时候甚至蹦了一下。贺子漫紧随其后,脸涨得通红,嘴里嚷嚷着“再来一次再来一次”。

薛政予下来的时候腿有点软,扶着栏杆站了几秒钟,才恢复正常。

而黄忆……

黄忆没有下来。

她坐在座位上,脸色煞白,双手死死地抓着前面的扶手,眼睛直直地盯着前方,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座位上。

祝向阳回头看到她这副样子,心里“咯噔”了一下。

“姐?你没事吧?”

黄忆没有回答。

她慢慢地、极其缓慢地从座位上站起来,她扶着座位旁边的扶手,一步一步地挪了下来,脚踩到地面的时候,整个人晃了一下,差点没站稳。

然后她的目光缓缓地、缓缓地转向了贺子漫。

贺子漫正沉浸在“再来一次”的兴奋里,完全没注意到危险正在靠近。直到黄忆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他才后知后觉地打了个寒颤。

“贺——子——漫——”

那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寒意。

贺子漫僵硬地转过身来,看到黄忆那张惨白的、带着杀气的脸,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是你,”黄忆伸出一根手指,指着贺子漫的鼻子,“你说要玩的过山车就一个小坡,是不是你?”

贺子漫心虚地眨了眨眼:“是……”

“你给我指的是那个儿童小坡…而不是这个雷霆大坡…是不是?”

“是”贺子漫眼里流露出一种视死如归的感觉。

“好,”黄忆点了点头,表情平静得可怕,“很好。”

然后她动了。

一个穿着浅蓝色连衣裙、脸色煞白的女孩子,以一种完全不符合生理状态的速度,朝贺子漫冲了过去。贺子漫的反应也快,转身就跑,嘴里喊着:“我不是故意的!我真不知道你恐高!你从来没说过你恐高啊!”

“我没说过不代表你可以带我坐这个雷霆坡!”黄忆在后面追,声音终于恢复了正常的音量,甚至比正常音量高了八度,“你给我站住!”

“我站住你会打我的!”

“你不会站住试试看?!”

祝向阳和薛政予站在后面,看着这两个人在游乐园的小路上追逐,对视了一眼。

“追吗?”祝向阳问。

薛政予又想了想:“追吧,别让她把体委打死。”

两个人跟了上去。

黄忆追着贺子漫跑了整整半个小时。从过山车区域跑到小吃街,从小吃街跑到摩天轮下面,从摩天轮下面跑到了碰碰车的场地。最后贺子漫实在跑不动了,双手撑在膝盖上,像条被捞上岸的鱼一样大口大口地喘气:“我……我投降……我请你……请你看电影……别追了……”

黄忆满意地点了点头,终于放过了他。

祝向阳和薛政予赶到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黄忆和贺子漫两个人面对面站着,都在大口喘气,像两个刚打完架的幼儿园小朋友。

“玩碰碰车吧,”贺子漫喘着气提议,“我请客。”

黄忆看了他一眼,大概是觉得免费的碰碰车不玩白不玩,点了点头。

碰碰车的场地不大,十来辆车在场地里乱撞,到处都是笑声和撞击声。四个人每人挑了一辆车,祝向阳挑了一辆红色的,贺子漫挑了一辆蓝色的,薛政予挑了辆白色的,黄忆挑了辆黄色的。

贺子漫一上车就露出了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容,对黄忆使了个眼色。黄忆秒懂,点了点头。两个人同时把车头对准了薛政予。

薛政予看到两辆车朝自己冲过来的时候,表情依然很平静。他打了一把方向盘,想从侧面溜过去,但贺子漫的车已经撞了上来——

“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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