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卿十三年。
皇帝寻回流落民间的公主。因公主已嫁于一家农户,且育有一双儿女。为了保皇家颜面,皇帝亲自下令屠村——所有见过公主之人,一律斩杀。
鲜血蔓延了几里路,火光中,三个瘦小的孩童跃入小河。
朝廷士兵眼看人跳进水里就找不到了,这被皇帝知道可是要杀头的。干脆一咬牙,把这件事情瞒了下来。
稍微高一点的男孩爬上了岸,又把其余两个孩子拉了上来。
本就是深秋,河水冷刺骨的冷,身上的衣服又被打湿了。那个男孩干脆直接把上衣脱了。
他在岸上找了一些干木柴,升起一团火。
三个孩子围着火坐在一起。
那男孩见他们不说话,自己说道:“我叫晏声,声音的声。你们叫什么?”
“我叫咒和。”一直默默流泪的女孩道。
“你呢?”晏声看向另一个男孩。
另一个男孩一惊,他这一路连哭都忘了,颤抖着声音道:“鱼……晓。”
晏声拍了拍他们俩的肩膀,擦去眼泪道:“我们都没有家了,但我看你们年纪比我小,那从今天开始,你们就跟着我走。我就是你们的哥哥,我会带着你们好好活下去的!”
鱼晓怔愣的看向远方西沉的红日。
“我真的能活下去吗……”
他的声音很小,显然晏声没有听见。
他再回头。晏声已经蹲在咒和身前,擦去她眼角的泪,安慰道:“好了,不哭了。你的父母也希望你快乐的活下去。”
这些话说着容易,但亲眼见着家人死在眼前,多无情的人也会哭吧。
晏声自己也一直在强忍着。
眼见安慰没用,他叹了一口气道:“……那过了今天,就不许哭了。”
那一夜星星很亮,比任何时候的都要亮。
三个孩子在河边睡了一晚。
鱼晓依旧没有哭,他本就是一个孤儿,没有家人。
天一亮,他们穿上尚未干透的衣服,在广阔无垠的大陆上寻找一方小小的容身之地。
时光一晃而过,四年转瞬即逝。
如今的晏声已经十五岁了,长成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
咒和和鱼晓才才年满十三岁,依旧稚气未脱。
他们落脚的地方叫无生城,虽然日子贫苦,但朝廷会定期发放粮食。
晏声也可以捕鱼卖钱。
粮食除了吃,还可以存下一些。
一天,晏声卖鱼卖了两文钱,回到小屋。
屋子里没有多余的陈设,一张土炕,一把瘸腿的椅子是咒和从外面捡回来的,另外半个屋子里都是晒的鱼干。
“你回来了啊。”鱼晓失落的声音传进他的耳朵里。
“怎么了?”
“我刚才和咒和算了一下,天灾肆虐,百姓种不出粮食,每月靠朝廷接济过活。现在的灾村灾镇足有十九处,不算上其他没有统计的。朝廷粮库想必不大充足……不出两年,朝廷必定无粮可发。那时要怎么办……”鱼晓一一道。
咒和也补充道:“而且那些贪官还会从中克扣,那位就算知道也不屑于管教,我们这些百姓恐怕连下发至此处总数的十分之一都拿不上。”
晏声把渔网铺在地上,许是有些开玩笑道:“那不如我们存粮食,但时候直接组建起义军算了。”
“起义军”三个刚出来,咒和和鱼晓齐齐捂住他的嘴。
“不要命了!说这话是要杀头的。”咒和吓坏了,声音都带上了颤音。
晏声耸耸肩,无所谓道:“那你说怎么办啊?”
咒和道:“那……也不能就这么说出来啊。”
话题一笑而过。
入夜,三人挤在一张炕上。
“晏声、鱼晓,我知道你们没睡。”咒和突然道。
“干什么?”晏声问道。
咒和斟酌再三,道:“其实我觉得,你今天说的也不是无稽之谈。”
“啊?”
咒和用最微小的声音,一字一顿道:“皇帝近些年沉迷长生之说,对朝廷百姓不管不顾。等到粮仓没粮的时候,百姓能受不住压迫,起义是必然的。那为什么不能是我们。”
晏声道:“如果失败了怎么办,会死的。”
“坐以待毙也是死。”鱼晓背对着二人,淡淡道。
他睡觉时总是习惯背对着别人,大抵是不想让人看见自己的表情。
他接着道:“不如放手一搏,如果成功,改朝换代;如果失败,我们都无牵无挂,大不了一死。”
晏声坐了起来,觉也不睡了,三人蒙着被子讨论,立下了一个大逆不道的决定。
接下来的时间。咒和清点粮食数量,鱼晓拿出所有的钱去买粮食,晏声依旧捕鱼,只不过多留出两条作为吃食。
卖鱼的钱继续用来卖粮食,朝廷下发的粮食就囤起来。
并且买通说书人,给晏声赋予了一个冠冕堂皇的身份——天神转世。
短短半年,三人的小屋就堆了不少粮食。
果然如鱼晓说的一样,两年后,下发的粮食越来越少,后来连一点都没了。
百姓吃不起饭,怨气越来越大。
镇中常常有人饿死。
这时候,晏声和鱼晓把囤积的所有粮食都搬了出来。
“大家,我们这里有粮食。”晏声道。
饿急了的百姓顾不得其他,哄抢一场。
突然,一个中年妇女问道:“那你们要多少钱?”
咒和连忙道:“我们不要钱,这些是送给大家吃的。”
周围人都惊了,送!?
谁不知道灾年的粮食珍贵?这几个穷孩子竟然直接送了出来。
又联想到之前的传闻,莫非这位晏声真的是天神?
“你不用吃饭吗?你真的是神仙?”一个小孩子问出了这个问题。
晏声笑笑,不曾明说。
囤的粮食多,也奈何不了百姓人多。
只过了三个月,就彻底没有粮食了。饿死了不少人。
那天,晏声带着几个中年男人偷偷潜入贪官陈烽的家中。
进了粮仓,大家伙都被那阵仗吓了一跳。
白花花的细面像冬天的雪一样撒了一地,成袋成袋的各种面堆成的山足有一人之高。
把这些东西分了,足够大家过个好年。
“这老畜牲……贪了这么多粮食怎么不撑死他。”一个男人说着就就下了眼泪,他的儿子前几天被活活饿死了。
说着,众人都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这些人一想到自己家里的年轻人被拉去行役,父母儿女却连饭都吃不饱。
心中的恨意翻涌。
这时候,陈烽竟然来了。
他的手下压着一个姑娘走过来,正是在门口望风的咒和。
“晏声!”咒和大喊一声。
“咒和!”晏声急了,忙道,“陈大人!是我带大家进来的,你要打要杀就打我杀我,这和咒和没有关系啊。”
“一群刁民,偷了我的粮食,一个也别想跑。”陈烽看着晏声,冷哼道,“看来这个女人对你不一般啊,那我就先杀了她。”
说罢,匕首就对准了咒和的脖子。
瞬间,一道破空声。伴随着鲜血飞扬,陈烽倒地不起。
晏声的速度极快,侍卫都没有反应过来,陈烽已经归了西。
来偷粮食的百姓们也抄起家伙冲了出去。见到陈府的人就打,往死里打。
最后,陈府无一活口。
无生城位置偏僻,陈府灭门不会这么快被发现。
但那些杀了人的百姓定是跑不了了。
鱼晓已经默默把所有粮食都转移了出来。
晏声站在粮食堆旁,道:“昨夜杀了人的兄弟叔伯们都在吗?如果束手就擒,我们肯定难逃一死!我想,我能不如组建一支起义军。起码还可以搏一线生机!诸位可愿和我一起?”
有了先前的行为,现在众人对晏声的印象相当不错。
听他这么一说许多壮年男子都站了出来。
就这样,起义军队伍组建成功。
晏声的名声大了起来,周围人家喻户晓。
队伍也逐渐庞大。
先是统一了几个位置偏僻的灾村。
之后进攻内地,接连攻下三座城。
朝廷出兵镇压也都惨败。
仅用了八年时间,队伍直逼皇城。
皇帝下了急令,杀晏声者封王,杀咒和、鱼晓者封侯。
皇城之人皆参军。
起义队伍死伤惨重,暂时隐于山谷修养片刻。
但朝廷的兵很快就追了过来。
两方相遇,战争一触即发。
刀光剑影中,一声声惨叫此起彼伏。
最终起义军险胜,朝廷剩下几人慌忙逃窜。
“唰!”的一声,一只飞箭以极快的速度向咒和飞去。
“当心!”
晏声将咒和拉到身侧,可自己却因躲避不及,被一箭贯穿了胸腔。
剧痛袭来,一股鲜血自口中喷出。
“晏声!”“晏声!”
两到声音同时响起,鱼晓不顾自己腿上还有伤,疯魔了一般冲过去。
晏声没了力气,在倒下的一瞬间跌入了咒和的怀里。
“晏声,晏声……”
咒和不知应该说什么,只是呆滞的重复晏声的名字。
看着朝夕相处十二年的朋友将要死去。
“咒和,鱼晓……不要让我们的心血白费了……”留下这句话,晏声闭上了眼。
“咚”的一声,鱼晓就那么直直的跪在地上,一抹湿热自眼角滑落,这是他这么些年来第一次流泪。
“他走了。”咒和迷茫的声音穿透力极强。
瘦弱的姑娘站起来,站在废墟上,挺直了脊背。
她撑起晏声,将他的尸体交给鱼晓。
“鱼晓,带着晏声和伤员先走。”
鱼晓心中的不安愈来愈强。
“你要去哪?”
咒和没有回答,她看向一路走来的起义军弟兄们。
举起长刀对天高喊:“兄弟们,事到如今,我不希望晏声白白死去,我更不希望我们八年的心血化作一滩泡影。你们可愿随我拼死一战!直逼皇宫,为晏声,为我们自己报仇!”
鱼晓想拦她,却不知如何拦她。
最后也只能看着她一身黑衣消失在狼烟中。
安顿好晏声,伤员吃了些东西,勉强恢复了一些体力。
一个只有十五岁的少年就跑来报信:咒和入殿弑君,后被活活砍死了。现起义军还在和朝廷士兵殊死搏斗。
鱼晓还来不及悲伤,便带着伤员杀了过去。
现帝无子,他死后朝廷乱作一团。
最终,起义军险胜。
周旋三月,最终鱼晓登基称帝,国号大仓。大封曾一起打江山的兄弟。
鱼晓在位期间注重民生,改良农具,作物。在位十二年将举国上下搭理的井井有条。
年三十三,悄无声息驾崩于晏声陵前。一生无子,下遗诏,传位于庸王长子,国号不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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