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时带着林琳、陈婉先动身回县城。林三田留在杳村,先上缴官家税粮,再把余下粮食转运县城。地里还种着一季蔬菜,等全部采摘完毕,田地就正式交付租户。租地这件事,林时早就跟爹娘反复商量过。
林三田心底多少有些舍不得种了大半辈子的土地。可转念一想,若是地留着自家种,就只剩他一个人守在乡下。妻儿全都在县城摆摊忙碌,两边分隔,彼此都放不下心。几番权衡,终于点头同意把土地外租。
去找村长打听之后,刚好村长的儿子林耀东有意租种。双方谈妥,一年租金十五贯。
老林家听闻三房打算出租田地,心里又动了歪念头,还想过来搅局分好处。得知是村长家承租,忌惮宗族权势,缩回去不敢再出头。
留在村里这几日,林时跟着隔壁郑嫂子和她家两个姑娘上山捡拾野菌。采回来摊在簸箕充分晒干。一部分不耐存放的鲜菌,熬制成菌油。之前做瘦肉羹汤底总觉得鲜味不足,她打算把干菌磨成细粉,煮汤底的时候撒上少许,鲜度就能提上来。
只靠几个人上山捡拾,菌子存量还是不够。林时便跟郑嫂子说好,往后上山采到菌子,晒干之后可以直接卖给自己,省去自己满山跑的功夫。
要动身回县城那天,林琳跟小芳、小麦告别,恋恋不舍。一遍一遍叮嘱两个小伙伴,往后去县城,一定要来找她玩,到时候请她们吃糖葫芦。
离开才短短几日,县城小院落上厚厚一层灰尘。林时和陈婉动手,里里外外擦拭清扫一通。忙活完浑身疲乏,懒得开火做饭,索性出门下馆子。
刚在大堂靠窗位置坐下,林时听见一阵熟悉说话声。她探出头望出去,正好撞见林家宝,身边跟着好几名书院同窗。这群人身上穿着书院统一的儒衫,可头上发冠、腰间荷包全都挂玉饰,一看就是家境优渥子弟。
林家宝跟在人身后,姿态处处透着讨好。反观那几名富家子弟,神情满是不耐。一行人径直走进厢房,林时她们坐在一楼大堂,对方并没有注意到母女。
没等母女三人吃完,那伙人就下楼离开。林时起身结账,听见店小二跟账房闲聊。
“这些公子出手真是铺张。满满一桌子菜,每样动上几口就走,半点不打包。那一桌花销,抵得上我们普通人家一个月过日子开销。”小二看着满桌剩菜满心可惜,店里规矩不许伙计私拿客人剩下吃食,他只能心里叹气。
账房笑出声:“你眼界浅。这些富家子弟哪里在乎这点饭食。府里面本就养着厨子,来外头不过图个新鲜。”
“就是嫌书院伙食难吃才出来下馆子。嘴巴全都吃刁了。咱们一月家用,还比不上人家手里零花钱。”
小二连连点头附和。这群人当中,穿戴最为张扬的是郑员外家公子,其余几家家境也相仿。唯独林家宝一身打扮差一截,像个凑数跟班,花钱倒是一点不小气。
林时站在一旁听完整段对话。回想前些天林家宝上门强要吃食方子,心里已然明白。他是手头钱不够花,才盯上三房的营生。只是不知道老宅知不知道,自家引以为傲的孙子,在外这样大手大脚讨好富家同窗。
分家之后,只要他们别再来招惹自家生意,别的她懒得管。真要继续上门找麻烦,她不介意把这些事抖出去。到时候二房已经出去摆摊,受冲击的只会剩下大房。
秋收彻底结束,家家户户谷物晾晒完毕,到了集中上缴税粮的日子。粮站外面排起长长的队伍。林三田挑着两大筐粮食,站在队伍中等候称量。
轮到前面一户人家开始过秤,百姓和官差突然争执起来。一名官差敲着铜锣,顺着长长的队伍一路走一路高声喊话。
“今年税粮上调,人头计税,每人多交三斤粮食。”
话音落下,整条队伍瞬间炸开锅。很多人家预备的粮食本就卡着往年税额,一下子多出份额,手里存粮根本凑不齐。不少百姓上前,想求官差通融,直接被呵斥推开。
林三田沉默站在原地。自家粮食勉强凑够新增税额,交完之后,家里就几乎没有余粮。交不齐粮食,就只能拿铜钱补齐缺口。
一时间,不少家底单薄的人家,回家之后都乱成一团,老林家也在其中。
老宅人口多,补齐新增税粮,存粮直接见底。来年播种的种子要花钱采买,另一边林家宝书院学费也等着着落。两样开销摆在眼前,钱就只有那么一点。
林一用坐在院子抽旱烟。林大勇、林二耕闷坐在厅堂。
林二耕这几日已经去县城摆摊卖凉面。生意刚起步,还没挣到多少钱,当初买方子的本钱还是借来的,手上拿不出余钱补贴家里。
他看向坐在对面的大哥,又瞥一眼院中抽烟的父亲,迟疑开口:“要不,让家宝停读一年?”
话音刚落,林大勇狠狠一拍桌子,瞪向林二耕。
“读书哪能说停就停!家宝明年就要参加童试,万万不行,我绝不同意。”
林二耕瘪了瘪嘴,背靠椅沿不再争辩。他心里暗自盘算,自家已经出去摆摊,就算挣了钱,也不会拿出来贴补大房。不管林家宝能不能考中,真有好处,也落不到二房头上。只等媳妇腹中孩子生下来,就打算举家搬去县城。
院中的林一用把厅堂对话听进耳朵,脑子里面琢磨别的路子。烟杆抽完,才站起身走进屋内。
另一边,林三田把税粮如数上交,收拾要转运县城的物件。郑嫂子托人送来晒干的野菌,还有之前挖出来的草根、木薯。木薯已经加工成淀粉,体积轻巧,方便搬运。
他坐在院子,时不时翻动晾晒木薯淀粉。一抬眼,看见林一用踏进自家院门。
父子二人对视,一时无话。最后还是林三田开口,示意对方坐下。
“老三,今年税粮加征,家里粮食缺口很大。买完种子,就凑不出家宝读书束脩。你看,能不能拿些钱出来周转。”
林三田听完没有立刻回话,静坐许久才开口。
“分家的时候,我们分得十二贯六百文。这笔钱,我还给家里。往后不要再来找我们讨要。等我去村长那边取出租地的租金,就把钱送过来。再请村长改写分家文书,算作我提前一次性付清二老全部养老开销。”
经历过上门强要方子一事,林三田心底对老宅已经彻底寒透。这笔钱,就当做了结血缘赡养的纠葛。
林一用看着向来顺从的儿子说出这种话,嘴唇动了动。他心里清楚,这是儿子最后一次心软让步。可在他心中,林家宝的前程压倒一切。短暂犹豫之后,他默认下来。
转眼就快要到中秋。县城小院,下午林时正腌咸鸭蛋。准备顺带做些中秋吃食月饼。她跟陈婉分工,一人清洗鸭蛋,一人裹上黄泥,处理妥当,尽数放进陶坛,密封腌上小半个月就能食用。
林琳坐在一旁练字。马上就要去启蒙学堂,要交的字帖一张都没写完。一开始还想叫林时帮忙代笔,被直接拒绝,只能噘着小嘴,一笔一划硬写。
院门传来叩响。林三田跨进门,背上背着地里新摘蔬菜,还有木薯淀粉、干菌,身后还跟着家里养的两条狗。陈婉看见,心头疑惑,怎么不见转运过来的口粮。
“今年税粮按人头,每人多交三斤。我们家算下来多交十五斤。本来手里还有余粮,隔壁郑嫂子婆家强行拿走她家不少存粮,她家交完税就揭不开锅,我就把余粮借出去救急。”
林三田把乡下发生的事讲给妻儿听。可要拿钱给老宅这件事压在心底,实在瞒不住,吃晚饭的时候,才磕磕绊绊全盘说出。
“村长儿子租地的那笔租金,我打算拿给爹。老宅那边交完税,买完种子,拿不出林家宝学费。我想着,把当初分家分到的那笔钱还回去,当做一次性提前结清养老钱。”
陈婉眉头紧紧皱起。心里万般不情愿,可顾及丈夫的感受,不愿当众激烈反驳。
“今天把钱给出去,日后他们再来上门讨要,你还掏得出来吗?这些铜钱,都是我跟阿时起早贪黑摆摊一分一分挣的。他家大孙子要读书,我们家林君同样要进书院。”
林三田连忙解释:“我会拉着他一同去村长那里,改写分家留存文书。叫村长白纸黑字写明,往后不需要我们再承担养老供给。”
听完这句话,陈婉脸色才稍稍缓和。
林时劝母亲消气。钱拿出去,拿文书把亲缘义务断干净,往后老宅再拿分家旧事来纠缠,就少一层说辞。只是这么多年积攒下的委屈,依旧让陈婉心里堵得难受。
晚饭过后,林三田动手帮家里干活。加固烧烤铁网,又把收回来的干菌细细碾磨成菌粉。家里大大小小杂活,他主动包揽大半。陈婉心里有气,也不好继续为难他。
夜里一家人坐在院中歇凉,院门外又响起敲门声。
开门一看,是李跃,身后跟着林时的舅舅陈松。
“城门已经落锁,陈先生进城晚了,没能赶上关城之前进去。我家公子外出办事回来,撞见他在城门边上急得团团转,听说是找你们家,公子便吩咐我通融,把人带过来。”
陈婉连忙道谢,邀约他们有空过来家中吃饭。李跃知道人家一家人要谈私事,客套两句便转身离开。
陈松脸上满是焦灼,踏进院子就开口。
“我今夜赶过来,是杳村那边传出来消息。林一用拿了这笔一次性养老钱,转头还打算去县衙告状,说你们三房不孝,想借着官府再敲一笔。我得到消息,顾不得天色,拼命赶路,奈何还是错过了城门时辰。”
一席话落下,院子里面瞬间安静。
林三田整个人僵在原地。他以为拿出钱财改写文书,就能把事情了结,万万没料到,林一用心里还打着另一层算盘。
林时眼神冷了几分。还好舅舅连夜赶来通风报信。若是等对方状纸递上去,就算最后可以辩解清白,也要耗进去大量时间精力,耽误摆摊和家中诸事。
“契约文书三份,村长手里存一份,上面写清楚一次性结清赡养。只要文书在,官府那边也不能凭空定不孝罪名。”林时快速理清利害,“但防不住他颠倒黑白到处散播流言,毁坏我们一家人名声。”
陈松点头:“所以我连夜过来。明天一早,咱们就去村长那边,把三份文书全部取出,再邀请乡邻做见证,当众宣读一遍,留存几份抄件。往后若是他敢去县衙递状,咱们直接拿文书当凭据。”
林三田脸色灰败。自己的父亲,拿了钱,还想着往自己身上泼污水。这么多年心底残存的那一点念想,此刻彻底碎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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