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城二中的宿舍是标准的双人间,上床下桌,中间一条窄窄的过道,两个人转身都得侧着身子。
但解吟安的寝室只住了他一个人。
隔壁床的铺位空着,床板上光秃秃的,连张席子都没有。桌面上落了一层薄灰,窗户开着的时候,风会把灰吹得到处都是。解吟安每周会用湿抹布擦一次,不是因为讲究,是因为不擦的话,他放在桌上的书会沾上一层细细的白色粉末,翻页的时候手指会变白。
室友好像叫徐晚意,开学第一天就转学了。据说去了省城一所更贵的私立学校,连宿舍的门都没进过。
唐波问他要不要调一个室友过来,他说不用,一个人清净。
当时他说这话的时候,是真觉得一个人清净。
现在他不确定了。
原来一个人也可以不清净。
晚自习结束后,他一个人回了宿舍。走廊里闹哄哄的,高一高二的男生们在楼道里追逐打闹,有人端着泡面从水房出来,热气糊了一脸。解吟安穿过那条嘈杂的走廊,推开自己寝室的门,反手锁上。
世界安静了。
都是保送生了,解吟安已然懒得再在晚上刷文综。他把校服外套脱下来挂在椅背上,去水房洗漱,回来换上睡衣,上床,把被子拉到下巴。
一切按部就班,和每一个普通夜晚一模一样。
除了——
“解吟安。”
他没理。
“文科生。”
被子往上拉了拉,解吟安脑内一片沉寂。
“我知道你听得到。”顾解意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那种“我知道你在装死,但你骗不过我”的无奈,“你的心跳每分钟七十二下,呼吸平稳,你没睡着。”
解吟安翻了个身,面朝墙壁。灰白色的墙面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歪歪扭扭的兔子。他盯着那只兔子,不说话。
“你打算一直不理我?”
沉默。
“行。”顾解意说,语气里有一种“那我看你能撑多久”的笃定。
解吟安闭上眼。
他真的打算一直不理他。
至少今晚,至少明天,至少到他把那团堵在胸口的东西消化掉为止。
三分钟过去了。
五分钟。
“解吟安,我跟你说个事。”顾解意的声音又响起来,这一次语调变了,变得……正常。不是试探,不是服软,不是那种小心翼翼的、怕踩到什么的样子。
而是像平时一样,带着那种理科生特有的、一本正经的欠揍。
“你知道为什么第二象限的角平分线表达式是y=-x吗?”
解吟安睁开眼。
没回答。
“因为第二象限的角平分线,和第四象限的角平分线是同一条直线。它的斜率是负一,穿过原点。”顾解意的语速不快,像是在讲一道再普通不过的数学题,“你看啊,第一象限的角平分线是y=x,第三象限也是y=x,但第二和第四是y=-x。为什么?因为第二象限的x是负的,y是正的,它们的绝对值相等,符号相反。”
解吟安把头探出被子,顾解意感觉到他脑内开始出现思维电波。
他没说话,但他也没不听。
顾解意似乎感觉到了这个细微的变化,声音里多了一点什么——不是得意,不是那种“你看你还是在听”的得意,而是一种更轻的、更谨慎的东西。
“我以前,”顾解意忽然换了话题,语速慢了下来,“遇到一道数学题,想了三天都没想出来。”
解吟安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是一道解析几何。椭圆和直线联立,判别式,韦达定理,弦长公式——每一步我都会,但就是算不对。我算了二十七遍,每一遍的答案都不一样。”
“后来呢?”解吟安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闷闷的。
顾解意顿了一下。
“你终于肯说话了?”
“我在问你后来呢。”解吟安的语气还是冷的,但那种冷已经不是“我不想理你”的冷了,更像是“我还在生气但我确实想知道答案”的冷。
“后来我放弃了。”顾解意说,“第二天早上起来,重新读了一遍题,发现我把椭圆的a和b记反了。长轴在x轴上,我当成了在y轴上。整整三天,二十七遍,全错。”
解吟安没忍住,嘴角动了一下。
但他很快把那点弧度压了回去。
“所以你想说什么?”他问,声音还是硬邦邦的。
“我想说,”顾解意的语速变得更慢了,像是每一步都在试探,“有时候你觉得自己全对了,其实第一步就错了。不是你不努力,是你从一开始就看错了方向。”
解吟安沉默了一会儿。
“你在说你自己?”他问,“还是在说我?”
“……都有吧。”
解吟安翻了个身,从面朝墙壁变成平躺。天花板上有一盏灯,关着,灯罩里积了一层灰。走廊里的灯光从门缝底下渗进来,在黑暗的地面上画出一条细细的光线。
“继续讲。”他说。
“讲什么?”
“数学题。”
”……”
“我没听错吧?!”
顾解意如果有脸,那现在已经没了下巴。
“你讲都讲了,讲完。”
“前面那道已经讲完了。”
“那换一道。”
沉默了一秒。
“我哄你吱声不是为了让你听我讲题的!唉,我就惯着你吧。”顾解意无奈暗想。
他的声音再次响起来,这次比之前轻了一些,是一种更自然的、更放松的轻。
“行。那讲一个函数的。你知道为什么指数函数的图像永远在x轴上方吗?”
解吟安想了想。他数学不差,但也不算好。月考一百一十几分,属于那种“该拿的分都拿了,不该拿的分一个都没拿到”的水平。
“因为底数大于零?”他不太确定地说。
“对。指数函数的定义里,底数必须大于零且不等于一。所以a的x次方,无论x取什么值,结果都是正数。”顾解意的语速快了起来,进入了他讲题时的那种状态——不是炫耀,不是卖弄,而是一种纯粹的、把事情讲清楚的本能,“但你想过没有,为什么底数不能是负数?”
“因为负数的分数次幂没意义?”
“对,也不全对。负数的分数次幂,如果分母是偶数,在实数范围内确实没定义。但就算只在整数范围内讨论,负数的指数函数图像也是跳来跳去的,正负交替,不成连续曲线。”顾解意顿了一下,“数学是一个追求确定性的学科。不能确定的东西,就不放进定义域。”
解吟安盯着天花板,慢慢地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你在说你自己?”他问。
这一次,不是嘲讽,而是真的在问。
顾解意沉默了两秒。
“……也许吧。”
解吟安没有说话。
“你这是在讲题吗?”解吟安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没有之前那么硬了,但也没有完全软下来,“怎么还说上这个了。”
顾解意没有立刻回答。
解吟安把被子往下拉了一点,露出整张脸。
走廊里的灯光从门缝渗进来,正好落在他的眼睛上,让他的瞳孔看起来比平时浅了一些。
“再讲一道。”他说。
“你今天怎么了?突然爱上数学了?”
“不讲算了。”
“讲,我教你数学。”顾解意的声音里有一种藏不住的松动。“讲一个你最近学过的。三角函数,你学到哪了?”
“诱导公式。”
“那你知道为什么‘奇变偶不变,符号看象限’吗?”
“老师说了,背下来就行。”
“那是文科生的学法。”顾解意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嫌弃,但这次不是嘲讽,更像是一种“我忍不住想纠正你”的本能,“你想不想知道为什么?”
解吟安犹豫了一下。
“……你说。”
顾解意开始讲。他从单位圆讲起,从角度的定义讲起,从正弦线和余弦线的几何意义讲起。他的声音在黑暗的寝室里回荡,不高不低,不急不缓,像一条安静的河流。
解吟安听着。
他听懂了。
不是全部,但听懂了大部分。那些他背了无数遍却从来不知道为什么的公式,在顾解意的讲述里一点一点地展开了——不是死记硬背的条文,不是考试的工具,而是一个完整的、自洽的、美的东西。
“所以,”顾解意讲到一半,忽然停下来,“你还在生气吗?”
解吟安没有立刻回答。
他盯着天花板,盯着那盏灭掉的灯,盯着灯罩里积的那层灰。
“有点。”他说。
“还在气什么?”
“你抢我身体。”
“这个我道歉了。”
“你没道歉。”
“我说了对不起。”
“什么时候?”
“楼梯间。你坐在台阶上的时候。”
解吟安想了想。顾解意确实说了。那句“对不起”说得很别扭,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但确实是说了。
“所以你觉得替我做了决定,是为我好?”解吟安问。
沉默。
“不是为你好。”顾解意说,“是我看不下去。”
这个回答让解吟安愣了一下。
“我看你在那儿站了十分钟,手里捏着那封信,心跳快得像要炸了。”顾解意的语速不快,像是在说一件他反复想过的事,“我不是替你做决定,我是觉得……你不应该是那个样子。”
“什么样子?”
“小心翼翼的。患得患失的。”顾解意顿了一下,“解吟安,你不应该是那种连递封信都要做三周心理建设的人。”
解吟安没说话。
“如果她真的值得你喜欢,”顾解意的声音低了下去,“你不应该是那个感觉。”
走廊里的声音渐渐小了。高一高二的熄灯铃响了,整栋宿舍楼沉入了一种均匀的低鸣。
“顾解意。”
“嗯。”
“你真的很烦。”
“我知道。”
解吟安闭上眼睛,把被子拉到下巴。
过了很久,他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闷闷的:“你刚才讲的那道数学题,我没听懂。”
“哪道?”
“第一道。”
“……角平分线那道?”
“嗯。”
沉默了一秒。
“那从单位圆开始讲?”顾解意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嗯。”
顾解意开始讲。语速不快,像是在试探他有没有在听。解吟安没有打断,也没有说“听懂了”或“没听懂”。他只是闭着眼睛,让那些公式和逻辑从耳朵里灌进去。
讲完了。
“懂了?”顾解意问。
“差不多了。”解吟安说,声音有些哑,“明天再讲别的。”
“你还想听?”
“你不是说要教我数学吗?”
顾解意没有说话。但解吟安感觉到意识深处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不是头痛,不是昏沉,而是一种更细微的、几乎可以称之为“松动”的东西。
像一扇一直关着的门,被人推开了一条缝。
“讲完了吗?”解吟安问。
“讲什么?”
“三角函数。”
“还没。诱导公式还有一半没讲。”
“那继续。”
顾解意又顿了一下。
这一顿,不是试探,不是犹豫,而是一种“你确定?”的无声询问。
解吟安没有说“确定”。他只是把被子拉到胸口,双手枕在脑后,面朝天花板,摆出了一个认真听的姿势。
黑暗里,他的轮廓模糊不清,但那个姿势是认真的。
顾解意的声音再次响起来。这一次,那种小心翼翼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自然的、更舒展的东西——像一个人终于放下了什么,坐在你对面,开始讲一件他真正喜欢的事。
他的声音在安静的寝室里流淌,不高不低,不急不缓,像一条被月光照亮的河。
解吟安听着。
他听不懂的部分比听懂的要多。但他没有打断。他只是听着,让那些公式和逻辑从耳朵里灌进去,在脑子里转一圈,再沉到某个深处。
不是因为他想学数学。
是因为顾解意在讲。
那个声音——那个平时总是带着嘲讽、带着冷意、带着居高临下的从容的声音——在讲数学题的时候,变得不一样了。
不是变容易了,而是变吸引了。
像是脱掉了一层壳。
“讲完了。”顾解意说。
解吟安眨了眨眼,才发现自己已经快睡着了。天花板上的灯罩在黑暗中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走廊里的光从门缝渗进来,在地面上画出的那条线变得更细了。
“嗯。”他说,声音有些哑。
“你还生气吗?”
解吟安没有立刻回答。他在黑暗里睁着眼睛,感觉着自己的心跳——不快不慢,七十二下左右,平稳地、一下一下地跳着。
“不气了。”他说。
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顾解意没有说“那就好”。没有说“我早就说了”。没有说任何一句他平时会说的、那种欠揍的话。
他只是安静地待在那里。
顾解意像他的一颗永久伴星。
解吟安闭上眼睛,把被子拉到下巴。夜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凉丝丝的,拂过他的额头。
“顾解意。”
“嗯。”
“明天早上六点叫我起床。”
“……我不是闹钟。”
“你今天抢我身体的事,我还记着呢。”
沉默了一秒。
“六点。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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