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叶回到那条最熟悉的小路时，丁樟在那里等。
“樟哥。”
“手这么冷？”丁樟攒住他的手，又接过那瓶大可乐，问：“她有没有说什么难听的话？”
荷叶摇头，“她说明天下午回东城。”
丁樟应了一声，“以后她可能很少回来了。”
“为什么？”
“听丁强说，她把房子过户给他了。”
荷叶一愣，“但她之前不是一直……”
“城里出了新政策，房子多交税也多，更何况她爸妈都死了，其实在小松也没什么念想。”
荷叶忽然觉得难过。
“怎么了，你不是很讨厌她吗？”丁樟顺了顺他的背，“没事，丁强到底是丁江意的爸爸，他还能不回来看自己的爸爸？”
“我知道。”
荷叶没说什么，同樟哥一起朝院子的方向走去。
走着走着，他们听见丁庆棠在屋里唱曲子。这些曲子是爷爷教给他的，丁庆棠不经常唱，功力只能算门外汉，这些年更是没有再哼过。
丁樟停下脚步，片刻道：“你爸年轻时可爱唱了，就这几句把你妈迷得不行。”他笑了两声，“他那时候长得也帅，干活麻利，村里不少姑娘喜欢他，都想着给他家里添点人气，谁知道突然从外边冒出个你妈。”
他转而又叹气道：“小叶子，很多事情都过去了，你一直这样对他，他心里都明白。”
“难道要我笑脸相迎？我已经……”
丁樟抱住荷叶，“哥知道，哥都知道，你已经尽力了。”
滚烫的胸脯贴着他，男孩一时间感到委屈，他不知道这种委屈从何而来，又或者这十多年以来，一直都觉得委屈，所以当被抱住时，那种细小又庞杂的情绪涌上了心头。
“小叶子，哥很惭愧。”丁樟喃喃自语，“那天让你看到不齿的模样，是我的错。哥知道不该那样，你生气也是应该的。你不用可怜哥，也不用刻意让自己接受，更不要让我影响到了你，你和……”
像是意识到什么，荷叶立即挣脱了他的怀抱，“樟哥，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丁樟没有执着，只道：“不要走上哥的老路，不值当，你还很年轻。”
“那樟哥，你告诉我，这件事是你自己控制得住的吗？刚才给你打电话的是谁？廖一明吗？他为什么给你打电话？”
他又道：“廖一明以前有小灵姐，为什么他和你好了，他自己控制得住自己吗？我不相信是你强迫的他，也不相信他会强迫你。”
气势汹汹的一段话，惹得两个人同时沉默。
雪停了，脚底留下四个深深的雪坑。
“听姓屈的说，等开学之后，你们就快小高考了。”
“嗯。”
“好好学习，你比哥强。” 丁樟摆摆手，“你的法子也比我多。”
樟哥走了。
他第一次没有看着荷叶进屋，而是走进风中之中。荷叶注视着他的身影，觉得樟哥沧桑了很多。
男孩转身进屋，丁庆棠的歌声戛然而止。
父子面面相觑。
“你妹妹跟小丽回去了，说今晚睡那里了。”
“知道了。”
堂屋重新陷入缄默，丁庆棠起身将桌上的酒塞进柜子，荷叶将剩菜端进小屋，用菜罩子罩住。
十二点的小松那样安静，没有烟火，没有炮仗。
旧的一年完完整整的结束了。
年初二，荷叶和小丽去县里买了些好吃的，也破天荒买了一些便宜的鞭炮。年初三，他们和丁江意通了电话，结束后一起去巨松林祭奠了小树、江校长和老羊。年初五，小松终于有了点鞭炮声，但务工的人也陆续离开。年初六，小丽和樟哥离开了小松。花略略说小丽姐姐让丁樟给她做了一条石头项链，里面封着阿婆的一点骨灰。
花略略还不懂骨灰的意思，所以说起来时，并不觉得惧怕。荷叶也不害怕，只是想起了屈玉覃和屈飞雁的琳琅心。
年初七，村里出现了一个他从未料想到的人。
“李老师。”
大腹便便的男人，裹着有点紧身的羽绒服，手中还拎了一箱牛奶、一盒曲奇饼。
“荷叶，老师来看看你。”
这是他意料之外的一个人。
荷叶不知道说些什么，只能领着他往家的方向走。
“你们这里还挺难找，我找了个面包车才从县里过来。”
男孩道：“嗯，最近融雪还方便了一些，之前还要难走。”
“你爸爸和妹妹都在家吗？”
“在的。”
荷叶领着他来到了自己的小屋前，然后招呼他进来。丁庆棠在房间里修木柜，见老师来了，手都来不及洗，放下工具便给李庭倒水。
“荷叶，你老师来怎么都不跟我提前说。”
李庭环顾了一眼屋子，又看了一眼丁庆棠道：“我自个儿来的，孩子都不知道。老哥，你别忙了，我就坐坐，不用太客气。”
“那不行的，我现在去买点菜，中午就在家里吃。荷叶，你在家里先和老师聊聊。”
“真别客气！”
丁庆棠走得太急，根本听不见响，完好的腿磕在了门板上，于是他疼得蜷缩起来。
“没事，你们不用管我。”他慌忙地走了，留下荷叶和李庭。
“妹妹呢？”李庭问。
“去找小朋友玩了，中午才回来。”
李庭又问：“她比你小几岁？”
“十岁。”
李庭从行李箱里掏出一包衣物，“给你和妹妹买的，都是我老婆挑的，你看看合不合身。”这是两件羽绒服，一件藏青，一件粉红，“你妹妹可能嫌大，因为我闺女小学时胖，怕买小了不够穿。”
荷叶看着李老师，忽然不知道如何拒绝。
见他不动弹，李庭笑道：“快拿着，老师没别的意思，就是家访一下，现在领导都要求班主任家访，所以我来看看。”他拍拍身边，“坐下来，这里有太阳，一起晒晒太阳。”
荷叶和李庭坐在堂屋里，一个长板凳，两个人。李庭专门从学校给他带来了一份期末考的卷子，“有空就做做，没心情就歇一歇，没事。”
“谢谢李老师。”
“现在高中生太辛苦了，不说你们，就我那闺女也天天吵，说他们作业太多，不乐意写。她才初一，天天被她妈揍。”
荷叶笑了两声，“我妹妹也是，她最近迷上看别人画美甲了，这几天嚷着要在我指甲上画画。”
他将那既粉又蓝的手指露给李庭看，后者忍不住朗声大笑，“你妹妹还挺有意思。对了，当时请假时，你说奶奶去世了，但刚才在村头，他们说你爷爷奶奶很早就走了。”
荷叶点头，“她不是我亲生的奶奶，但比我亲生的奶奶还亲。”
李庭没有继续追问，“之前屈玉覃跟我请假来看你，他小子有时候还挺有人情味。今天我半路找不到地方了，还是问的他。”
“是吗？”荷叶摸了摸自己的手心，问：“李老师，我请假的一个月里，屈玉覃是不是也没好好学？”
李庭沉吟，“也不算。”他叹了口气，“其实，屈玉覃和你们理解的不学不是一个概念，这就是为什么我老是找他谈话的原因。”
“他其实特别聪明，而且学习能力也强。别看他现在那副死样子，我认识他之前的初中班主任，说他成绩特别拔尖，一点就通，绝对不应该是现在这样的水平。他啊……”李庭停顿了一秒，“就是找不到方向。”
“大部分像你们这么大的孩子，那么努力，不就是为了考个大学吗？至于上什么学校、学什么专业，未来要做什么，其实没有概念。他们只是想要赶紧解脱，赶紧成为一个大人，赶紧进入下一个新的阶段。所以在他们的心里，未来总是无比明亮。”
“但屈玉覃不一样，他悲观、成熟，早早地就跳过了这些步骤，一直生存在不确定之中，所以无法下定决心。有时候我真觉得，小孩子就是小孩子，过分的成熟和思虑，以及无法解决问题的能力，反而是一种灾难。”
荷叶开了口：“屈玉覃有个弟弟，在理科一班。”
“屈飞雁是吧？我知道。”李庭道：“他家的情况，你们戚老师也告诉过我一点。”他轻笑：“所以说嘛，学生还是想得简单点好，你看咱们那个数学课代表，他每天傻乐傻乐的，幼稚得不得了，我看他的心智还不如一个初中生。”
今天的阳光太好了，虽然气温低，但并不觉得冷。荷叶听老师说着班里最近发生的事，不免觉得新奇，最终只听闻：“我也头疼呢，上次屈玉覃去参加那个什么比赛，文科班一群女生躁动得不得了。”
话罢，荷叶问：“李老师，你今天来看我，是怕我过完年不去上学了吧？”
被学生识破，李庭不免感到尴尬，仍道：“这不是怕你在家太舒服了，不乐意回来吃苦了。”
“去东城不算吃苦。”
男孩的话里透露着少年人的无奈，李庭心中感慨，“也是，你和屈玉覃不一样，你也成熟，这里让你不得不奔跑起来。”
“所以会回学校吧？”停顿之后，李庭问。
“会的。”
“那就好。”
他终于放了心，起身伸了个懒腰，然后张望着玻璃窗之外，道：“我以前也有个学生，和你一样努力，后来家里出了点事，一开始只是请假，后来逃过几次课，最后却退了学。她学习很不错，从来不惹事，长得也挺漂亮。那时候，我的关注点都在那些调皮捣蛋的学生身上，没有太关注她，以为她自己会慢慢调整好，谁知最后都没能拉她一把。”
荷叶大概知道这个故事的主角是谁了。
“现在想也后悔，如果当时早点意识到，如果早点去看看她和她家人，或许她能走得更远一点吧。”
男人的话轻轻落下，而后另一个男人风尘仆仆地推开了堂屋的门。
丁庆棠从汪爷爷那里拿了些猪肉和蔬菜，又去汪家村买了点羊肉，说是要做两道硬菜。他不让荷叶去帮忙，最后反倒李庭去帮了忙。
荷叶坐了一会儿，阳光渐渐收敛。
他起身向田埂走去，声音被吸进了风中，“屈玉覃，我想跟你坦白一件事。”
电话那头很安静，只听见轻轻的鼻音。
“之前我不是不理你，我只是不明白。”
“在我的记忆里，樟哥是这个世界上最帅、最强大、最无法替代的男人，无论什么时候，他总是挡在我身前，无论发生什么事，他总是为我摆平一切。我也以为我接受了他和廖哥的关系，可是那一天，当我们看见他们在做那种事的时，我觉得世界好像崩塌了。”
“即便这一切都是正常的，都是理所当然的，但我忍不住害怕、忍不住恐惧，我隐隐地觉察到，这个世界也没有我们想象中的那么包容。”
“我出生在小松，你出生在桦山林院。我还没办法做到完全不在意别人的眼光，也不知道如何去克服。我甚至想，就连我，都下意识觉得他们那样做是不对的，那未来呢？是不是也会有这样一双眼睛，也那样地看着我。”
他自顾自地说着。
电话那头很安静，安静得似乎没有人存在。
“对不起，屈玉覃。”
荷叶深吸了一口气，鼻子冻得有些发红。不远处，荷花从另一条路上往回走，她挥舞着手臂，大声地喊着“哥哥”。
“我还有家人，还做不到什么都不顾及。”他的目光随之跳跃。
“嗯。”屈玉覃的话从声孔传入，又隔着空气，传入到他的耳中，“原来你已经想了那么多了。”
荷叶慢慢蹲下，生涩道：“没刻意去想。”
屈玉覃笑了起来，他的笑声绵长、悠扬，最后逐渐单薄，像是湖面上冰纹，在暖阳后，终于褶皱，“你的意思就是中断呗。”
下巴到脖颈，烫得发红。
男孩屏住呼吸，“嗯。”
女孩的呼唤声愈来愈近，她炽热的呼吸，以及脚底踏在土地上的“砰砰”声，催促男孩起身。他觉得眼眶跟着脖子一起发烫，风吹过，干干地疼。
他牵过她的手，回头看那条河。河水轻轻地荡漾，冰块裂成一块又一块，慢慢地融化。他悄悄地想，屈玉覃估计再也不想理他了。
李庭没有呆太久，便匆匆离开了小松。荷叶站在人流不息的车站，看着不同的同乡人奔赴不同的地方，那种不得不离开的心情越来越强烈。
年初九，他离开了小松。
一个人回到出租屋，买了抹布和拖把，将一切清扫干净。剩下的时间，他总是坐在客厅的餐桌前，写着不同学科的作业。开学不久后，高二生即将迎来小高考，他们班型的考试科目为物理、化学、生物、地理。如果全部达到九十分以上，那么高考时能加五分。
这五分对荷叶而言，至关重要。
屈玉覃没再给他放过消息，有时无聊时，他会刷空间，但屈玉覃从来不发，只能偶尔刷到屈飞雁转发的学习资料。
其实东城的日子和小松没有太多差别，可不知为何，他的心中升腾起一种空虚。他劝慰自己，这是冬天特有的情绪。
临近开学前，合唱小群又热闹了几天。曾可莘从北欧度假回来，给他们带了很多零食，夏竹晟跟着嘲讽了他几句，不久这个群又安静下去。
荷叶一如既往地刷空间。
这几日，空间里的旅行纪念照销声匿迹，转发的作业答案却越来越多。他滑了一圈，觉得没意思，然后下意识地点进了屈飞雁的空间。
屈飞雁竟然在五分钟之前，发了一张照片。照片很私人，配文为：上午科技馆，下午溜冰场，好像回到小时候了。
荷叶傻愣愣地放大这张照片。
夏竹晟、屈飞雁、屈玉覃，以及只在学校海报里见过的应学姐。
他们裹着很厚的衣服，四个人拥挤在一起，夏竹晟对着镜头比了个大大的“耶”，而旁边的屈飞雁刚巧瘫坐在冰上，身后是屈玉覃和应学姐。
他们在溜冰。
荷叶又放大了背景里的字迹。
他都不知道原来屈玉覃去了北城。
一种强烈的落差感涌上心头。
他看了一会，将手机塞进衣兜，又起身推开窗户。楼下只有一个小孩在拍皮球，拍着拍着，他好像觉得无趣，抱着皮球走了。
冷风吹得人清醒了一些，楼上的空调正在漏水。荷叶听了会漏水声，换上衣服，出门去买晚饭。
今天的东城不算很冷，不至于戴帽子、裹围巾、戴手套。荷叶摸了摸手上的露指手套，片刻后将它取了下来。
老校区旁边没什么像样的馆子，他也不想吃什么正经的饭菜，走了几百米，找到几个小摊子，买了麻辣烫以及一盒臭豆腐。
回家的方向是北，走着走着，却走向了南边。
不知多久，手中只剩下臭豆腐，“桦山林院”四个字映入眼帘。
他站在那里，忽然有些恍惚。
门口的保卫员还是那样，大门的标志也还是那样。他进不去，也没必要进去。更何况，能让他进去的人，这时候也都在北城。
风吹得脸干燥，他挠了挠，脸颊竟然掉了些皮屑。
他怔愣地看着，又看着风将这些白点点吹走。
“臭小子，你在这儿啊？”
一辆三轮车忽地停在他跟前，熟悉的雷锋帽，熟悉的三角眼睛，熟悉的长长的伤疤，一切都好像是最开始的模样。
“廖……哥。”
“廖一明”三个字在心中已经脱口而出，但他忍住了，以至于喉咙口有种生锈的干涩感。
“就你一个人在吗？”廖一明问。
“嗯。樟哥去辽城了。”
廖一明明显尴尬了一下，遮掩地取下头顶的雷锋帽。那雷锋帽戴得时间太久，帽形有些软榻，他掰了掰，里面的绒便钻了出来。
荷叶再看，三轮车后绑了一张小桌子，看起来很新。
“廖哥，你改做装修了？”
“没，之前在这里面买了套房子，一直没装修。这不，今年开始捣鼓了，就先淘了个桌子进去。”他拍了拍车龙头，“怎么样，这桌子实木的，不错吧？”
荷叶点头。
“让夏竹晟她外公弄来的，这可不好买，精贵。”他叹了两声，“就屈玉覃那女同学，你应该见过。”
“嗯，我认识她。”
“对了，你怎么一个人在这边？”廖一明忙得一整天没吃饭了，直接端过荷叶手中的豆腐，硬塞了几块，“凉了。”
“买了一会儿了。”荷叶道。
“你从你那边走过来要三四十分钟吧？”廖一明边嚼边问。
荷叶道：“在家里没事干。”
“也是，这里这么偏，你也找不到什么同学，就一个屈玉覃。不过，屈玉覃前几天和他们去北城玩了，说是去看小姑，估计还没回来呢。”廖一明吃完了那几片臭豆腐，说道：“外头这种东西调的味料还挺够味。”
“廖哥，你的味觉到底怎么了？”
廖一明一愣，随即笑道：“生过一场病，尝不出太多味了。”
“那病好了吗？”
廖一明叹了口气，“哈哈，算好了吧。”
“那场病和小灵姐有关吗？”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