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萧晏睡到日上三竿,又拉着众人在城中最大的酒楼好好吃了顿饭,这才动身去找百川的人。
他还戴着那副假面,走在沈现身侧,而谢南山则跟在末尾断后,三人来到平民区,在又窄又长的小巷里拐过七八道弯后,终于停在了一间平平无奇的民居前。
沈现伸手叩门,轻三下,重四下,这是他们约好的暗号,不多时,门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年轻姑娘家,打扮很稚气,长得也很稚气,只是在见到沈现后面的萧晏和谢南山后,那眼神里分明有杀意闪过。
她迅速将门板压回去,只略略张开一条缝,露出半边眼睛低声问沈现:“他们是谁?”
“去跟先生说,燕王来了。”沈现回她,闻言小姑娘稍稍拉开门扉,上下打量了萧晏和谢南山一番,留下一句“等着。”后,啪地关上了门。
很快,门又开了,这次是一个中年男人,他的目光只短暂停留在萧晏戴的假面上一瞬,看到谢南山后,马上毕恭毕敬地将三人请了进去。
门刚合上,男人就立刻带着小姑娘跪地行礼:“草民齐斋拜见燕王殿下。”
萧晏慢慢环视了周遭一圈,最后目光才落到眼前这二人身上,才道:“平身吧。”
“是。”男人一站起来就去搬椅子,还用袖子擦了又擦才放到萧晏身后,然后就低眉顺眼地站在一边,在旁人眼里,完全就是个没见过什么世面小老百姓。
然而就是这么一个人,在百川中身居要职,专管承接所有针对官员的密嘱,但凡要行探隐、窥私之类的事,单子都要经过他的手,往来回音也全由他出面敲定。
没有人说话,一时间整个屋子陷入了诡异的安静,很快,齐斋没让这阵沉默持续太久,恭敬地开口道:“殿下,想来沈掌门已经同您说了韦大人的事,容草民斗胆,再补叙几句,此事才算说全了。”
“好,我听听。”萧晏啪地展开折扇,不紧不慢摇着,嘴角微勾,似笑非笑。
“谢殿下宽宥。“齐斋保持着拱手的姿势,不急不缓道:“您离开京城三日后,百川在西南的档口递来消息,平安军兵马使韦嵩大人下悬赏寻凶,草民将单子托付给沈掌门后,也赶来了曙城,想在这等您,未曾想您还易了容,草民没能及时认出来,在此期间与韦嵩大人还见过几面,他急着找人,次次都催,不过沈掌门还没给消息,草民也只能尽力周旋,一切尚无进展。”
萧晏哦了一声:“原来是因为本王自己脚程快的缘故,哎呀~差点就错怪孟行首了。”
每月无数金银砸下去,就为朝堂有动静能先听到响儿,结果现在要巡视的地方出了大事,自己竟是从只合作过一次的江湖人嘴里听说的,萧晏不可谓不恼火。
“误了殿下的要务,降罪是应当的,但求让草民先弥补此番疏漏,您再发落可好?”齐斋将头垂得更低,没辩解半句,或许这就是他在百川这种长袖善舞的组织里能担任要职的原因,懂得怎么说话让人心里舒坦。
这一套本来该对萧晏有点用,但现在不行,沈现赌上了吃赏人的名誉,不顾江湖道义也要告知此事,自己焉能没有表示?
萧晏合上扇子,冷冷道:“确实该‘降罪’,幸而沈掌门托了百川一把,否则只怕要等帅府门口挂孝球本王才知道怎么回事,那时,你可就不是竖着回话了。”
“是是......”齐斋低声应和:“草民疏忽,准备不足,以后再不会了。”
“哼。”萧晏瞥了一眼谢南山,后者心领神会,语气柔和道:“齐先生,殿下只是说气话,你别吓着了,本来我们先到曙城,是要等后面的人到了再去帅府,但眼下出了这等事,我和沈掌门只能先随殿下进去看看韦大帅的状况,所以还得拜托你,接应一下后面的同僚。”
有谢南山缓颊,好歹这次不会被燕王发落,齐斋总算放下心来:“谢侍卫言重了,让殿下不便都是草民之过,还有何事请尽管吩咐,我等定尽心竭力!”
谢南山笑眯眯道:“你们什么都不用做,这件事交给我们就好,怎么应对怎么回话,殿下自会安排。”
“这......”齐斋一时哽住,接单的成了暗桩,传出去百川在道上的名声可就臭了。
谢南山又接着道:“先生做这单生意的时候就没想过?节度使可跟那些使唤个三猫两狗的官员不一样,边境要是乱了,朝廷也会跟着乱,那时,江湖还存在吗?”
说的像告诫,实则乃威胁。
谢南山的意思很明白,百川要越过燕王替人刨尸坑,那这个坑就得用百川来做铺垫。
“草民糊涂啊!”齐斋被这话骇地猛然跪倒在地,头紧紧贴着地面,“求殿下恕罪!再给草民一个机会,一切任凭殿下驱使,草民定当尽心竭力,在所不辞!”
萧晏垂目看他:“脑子还转,不算没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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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齐斋那处,三人出城往郊外去了二十里地,到没人烟的地方换掉着装再返回来。
沈现与萧晏并肩骑马,漫步在官道上,远远望去已经能看到城门,沈现突然开口:“没曾想会见到齐先生那副模样。”
萧晏回头看了他一眼,笑问:“是觉得我太凶戾了?”
沈现不禁翻了个白眼:“你哪来这么多揣度,我不过是感慨,齐先生方才和往日判若两人。”
“呵~”萧晏低头轻笑,道:“百川胃口渐广,倒忘了看看自己的嘴能不能吞下这么大的饼。”
“......”沈现一时沉默,过了会儿才道:“如果我没告诉你,会有什么后果?”
萧晏眯了眯眼睛,淡淡道:“其一,阴谋者会刻意做局,引我偏听偏信,做出有失公允的表态;其二,我若顺着这些信息定下调令,平安军上下必然人心浮动,再难拧成一股绳;其三,等我巡视完返京,才后知后觉摸到真相,那治军失察的罪名,是断然躲不过的。”
沈现咋舌:“这么严重!?”
“是啊~”萧晏笑着看他:“所以,你是我的恩人。”
来到城门,萧晏没有下马,谢南山拿着他的玉佩亮给城门守卫看:“燕王殿下驾临,尔等速速通传。”
大宥的朝臣根据不同品级,证身玉佩有固定形制??,方圆尺寸、纹饰穿孔全是定死的,半分错不得。
萧晏玉佩上刻的是独一份的五爪踏云麒麟纹,金龙之下,身份最尊,是为燕王。
“拜见燕王殿下!”
城门守卫唰地跪了一地,周围百姓见状也纷纷跟着跪下,一时间,放眼看去只剩沈现和谢南山是站着的。
很快,又来了一队士兵,在萧晏周围隔出块地,远处还有一个头戴??进贤冠??,身穿紫色罗制朝服的中年男人正疾步走来。
虽没正式见过面,但沈现认得这个人是韦嵩,他看了一眼萧晏,见对方并无异色,便没出声。
男人在离萧晏马前三丈远的地方停下,先整好了进贤冠的簪缨,躬身屈膝跪拜,又交手举过头顶,行再拜之礼:“臣平安军兵马使韦嵩,恭迎燕王殿下驾临巡边。”
“平身。”三息过后,萧晏终于开了口,声音不高,却带着无法忽视的压迫感。
韦嵩轻声应道:“谢殿下。”这才双手撑着地面起身,他没敢直起腰,依旧半躬着身往旁边侧开一步,抬手引向城门内平整的官道:“城里的行馆早就收拾妥当,殿下鞍马劳顿,请先稍作歇息,臣随后再到行馆听候殿下问话。”
萧晏指尖轻轻叩了叩马鞍,视线扫过排列整齐的守军,淡淡开口:“不必去行馆,兴师动众的,本王就住帅府吧。”
韦嵩脸上的恭顺没半分破绽,立刻应声领命,侧身牵过萧晏的马缰,自己走在马头前半步的位置引路,皮靴踩在青石板路上,每一步都踩得稳当,半点不敢走在燕王的马前。
帅府离城门并不远,也就一刻钟的功夫就到了,萧晏正要下马,突然听到人群后面传来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臣平安军行军司马武庭芳拜见燕王殿下!”
随着萧晏抬眼看去,原本围着他的士兵自动让出了一条道,只见一个身着玄色细鳞步甲的人单膝跪地,左手按在胸口护心镜的位置,右手把着腰间佩剑——这是边军武官迎接宗室亲王的专属军礼,没有文官那套繁文缛节,却全是行伍里实打实的恭敬。
他须发半白,却根根乌黑夹杂其中,不是全白的衰态,脸上的沟壑全是风沙和刀痕刻出来的,左眉骨上一道半寸长的旧疤,把眉峰劈成两半,反倒添了几分悍气。
武庭芳身后也带了一队人马,现在整个帅府门前都是乌泱泱的兵,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紧绷与反常。
萧晏挑了挑眉,眼神在韦嵩与武庭芳之间打了个转,语气如常:“免礼,一起进去吧。”
“是。”武庭芳这才起身,走到沈现与谢南山两个近卫的后面。
韦嵩侍奉了萧晏下马后则在侧前方引路,两人竟是毫无交流。
进到厅堂,萧晏坐在主位上,刚抿了一口热茶,韦嵩就凑到跟前小声道:“殿下,臣有事禀告。”
“说吧。”
“您看这......”
韦嵩四下看了看,似是嫌人多,整个大厅除了韦家仆从就是他和武庭芳带的官兵,这究竟在顾忌什么简直显而易见。
“呵~”萧晏放下茶杯,便也依他,扬声道:“都出去候着吧,本王与两位大人说说体己话。”
眼见其他人都退出去了,沈现以为也要避开,刚要有动作,就被谢南山暗地里拉住了。
原来上位者的人是不算在规则之内的,沈现不动声色地往萧晏身侧挪了挪,让自己更靠近他面前的韦嵩,将两人隔开。
韦嵩还是不甚称意??的样子,但也没办法,只得硬着头皮跪在地上:“谢殿下,臣的父亲近来身染重病,此次巡视怕是不能出来见驾,还望殿下恕罪。”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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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青青陵上柏,累累礀中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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