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姐坐在小马扎上纳鞋垫:
“苟家新来那女的,好像——跑了!”
她话音刚落,周围顿时传来一阵唏嘘声。
王婆矮身吐了口痰,在门槛上敲敲自己陈旧的老烟杆,边吐雾边悠悠道:
“这才过了多久,没小半年撒?外地人,呵呵呵呵……”
话音未尽,语气里却已是满满的嘲讽。
“我觉着吧,大抵是那谁那方面……”
孙姐挤眉弄眼地跟王婆使了个眼神,捋了捋耳边斑白的碎发,不屑道:“谁叫他本地姑娘看不上,偏偏要娶个外地的。”
说最后几句话时,她故意压低了声音,眼神不住地往楼上瞥去。
王婆见状低咳几声,清了清喉咙里的浓痰,意有所指地说:
“你家那位新住进来的……”
孙姐被人适时递了台阶过来,很高兴,于是立马滔滔不绝地诉起了苦:
“三天没出过门,脸色白得跟纸一样。男人也是,成天成天地咳,害,弄得我院子里一股药味儿,其他租户看她可怜,都不敢直说的!”
“吱呀——”
就在这时,楼上传来门被推开的声音,女人们同时闭上嘴,悄悄竖起耳朵,高高地支起了头。
只见三楼外廊上,慢悠悠走出来一个年轻人。他挠了挠蓬乱的长发,趿拉着拖鞋往楼下走去。
显然并不是她们非常忌讳的那位。
于是女人们又同时低下了头。
孙姐说:
“是那个画画的小孩,看着挺老实的。起得老早,晚上回来也迟,成天不做饭,光吃泡面充饥。害,现在的小孩。他今天居然没出门?怪稀奇的。”
一道声音回答她说:“这两天风大,吹了好一阵。兴许那孩子前两天没看天气预报?吃了不少沙,今天学聪明了。”
众人闻言,齐齐沉默了下来。
外地租客林太太,此时此刻就站在她们身后。
她的黑发用木簪低挽着,绸缎似的,乌亮色更衬得肌肤白而通透,眉眼柔婉秀丽。
身段也好,高挑又纤直,肩骨被衬衣修饰出伶仃的弧度,月白色裙裾摇曳着,勾勒出一点薄薄细腰身。
整个人像一株没什么劲,需得攀着高大植被才能勉强过活的漂亮细花藤,神情还很怯怯。
然而当她那双漆黑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众人,脸上还罕有一丝血色时,这种注视就变得无端冰冷了起来。
孙姐察觉到来人身份的瞬间,话语哽在喉头里,脸色顿时变得无比精彩。
片刻后,林太太许是等不住了,抬起指节轻轻碰了她一下,“孙姐,我结账。”
“哦哦,好好好。”
孙姐“噌”一下站起身。
她热情地搓了搓手,然后从围裙里掏出二维码,客套地寒暄道:“林太太今天没穿高跟鞋?吓我一跳。”
林太太闻言,温和地笑了起来。她一笑,脸庞顿时如画般舒展开来,刚才那种怪异的违和感也顿时烟消云散:
“我先生爱看。他说浅口鞋洋气,像下乡的知青,显文气。”
说罢,似乎突然想起什么,只见她面色一变,匆匆结了账,拎着塑料袋往楼上赶去:“啊呀,我家里还煎着今晚的药哩!”
通往二楼的楼梯很窄,她冒冒失失的,又疑心自己出门忘了关火,于是猝不及防间,就跟那下楼的小青年撞了个满怀。
年轻人眼疾手快,迅速握上扶手,稳住了身形。
然而可怜的林太太就不是那么幸运了,她背对着阶梯,眼神十分茫然地看着他的脸。
她的手臂搭在半空中,试图保持平衡,但是身体却在摇摇欲坠。手指斜斜划过虚空,坠落而下的身影如同一只翩飞的白色蝴蝶。
张灿青见状,来不及多想,便一把扣住林太太的腰。
于是那种只可能在晚间八点档里看到的狗血剧情,就这么毫无悬念地在二人间发生了。
林太太被接住后,如同溺水的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指节下意识攀上年轻人的小臂。
在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的瞬间,她的脸色明显变得非常难看。
张灿青清晰感觉到那只紧攥着自己的手很突兀地抖动了一下,然后林太太等不及站稳,就踉跄着与他拉开了距离:“……抱歉。”
张灿青的喉头滚动着。他深深垂下了头,触碰过对方的手指瑟缩个不停,最后选择非常羞耻地背在身后。
这个年轻人结结巴巴道:“你、你、你没事?”
林太太黑眸剔透,闻言的瞬间,她漂亮的雪色面孔一如既往地温柔浅笑了起来:“我没事哦,谢谢你呀。”
两人互相点点头,就此别过,像是一个最平常不过的普通午后。
就这样,她步伐匆匆,低头从口袋里掏出钥匙,乌黑睫毛掩着眸中神色,轻声道:“老公,我回……”
但是话说到一半,林太太的声音却突然戛然而止,略带放松的神情彻底僵在脸上。
只见她的门把手上,别着一束非常漂亮的向日葵。
像是刚从土里摘下来一般,花瓣上沾着晶莹的露珠,散发着春天和泥土的味道。
……谁?
空气里陷入短暂的凝滞过后,林太太突然抬手,拿下花束,细白指节缓慢摩挲着它的花瓣。
她的唇畔忽而抽搐了一下,似乎是想上挑出一个哭笑不得的无奈微笑。
然而就在这时,暖风拂过外廊,林太太便就势低下了头。
那单薄的肩膀颤抖着,鬓边碎发纷飞,模糊了脸上即将显现而出的表情。
“咔嚓——”
当门扉应声而开的瞬间,这个柔弱的女人忽然抬起头,朝远方野鸟纷飞的青色群山眺望了一眼。
令人惊诧的是,她的眼底——
根本什么都没有。
“啪嗒。”
合上门扉,林太太窸窸窣窣地解开长裙系带,接着就开始更衣。
长裙与内衣件件褪去,缓缓堆叠在她的脚面,露出了这位妻子削薄的肩颈、看似羸弱的窄劲锁骨…………还有光洁小腹之上,那格外平坦而□□的**胸膛。
毫无疑问,这是一个属于男性的胸口。
他哼着歌,熟练地将衣服依次挂起。
做完了这一切后,林太太就站在镜子面前,微微扬起头,有点倨傲地审视着这具身体。
他黝黑的眼眸在灯光映射下,显得格外冷漠而凉薄。
就在这时,这个男人的视线缓慢下移,注意到了自己手中那束包装粗糙的向日葵。
他的眼神顿了一下,突然就莫名其妙地笑了起来:
“老公——”
林太太缠绵悱恻地叫道,尾音无比缱绻,好似真成了某人家里,一位贤良又淑德的好太太。
林太太拎着那束向日葵往卧室里走去。
中途,他随手从床头抽屉拿了支烟里叼在嘴里,也不抽,纯解馋用。
然后坐在柜台前,开始细细端详那束不请自来的向日葵。
它的茎叶翠绿,色泽也格外金黄,能看得出被人精心打理过。
然而此时此刻的林太太注视它,却不亚于戏台上的角儿看客。
他的眼神里有稀奇,有惊诧,甚至沉浸于自己技俩的洋洋自得……但可惜的是,并没有来人所期待的那种,甜蜜和羞赫的味道。
不知过了多久,林太太骤然回神。
那双垂着的眼皮终于略微撩起,他缓缓抬起手,摸了把湿润的花盘,动作轻柔而怜悯,好像十分地珍重爱惜它。
可是下一秒——
“咚”
林太太颇为玩味地挑眉,径直松开了手。
这漂亮的麻烦摔落在地毯上,发出令人心碎的回响声,那一抹丝绒质感在昏光下微微摇曳着。
然而罪魁祸首面不改色,毫不留情地将它碾于脚下。
他嘴里尚未点燃的烟随着动作,一直在簌簌抖个不停,很快就被人再次扔回了抽屉里。
在抽屉深处,隐约可见杂物下面压着的一张身份证:
【姓名:林妥】
【性别:男】
做完这一切后,林妥长舒了一口气,深深地低下了头。
刚才那种游刃有余的高傲姿态如潮水般从他身上褪去,他的肩膀微微抖动着,指节非常焦躁地在桌面上点个不停,仿佛正在和身体里的什么东西作斗争。
直到最后,林妥才终于抬起眼帘,强硬撑着自己朝衣柜的方向走去。
他的眉眼处因此开始泛上了淡淡的潮红,呼吸也随之变得粗重起来,似乎是激动到了极点。
然而那双黑色瞳孔颤抖着,这个男人喉腔里发出很大的吞咽声。
这是最后一天了,林妥内心暗自默念着。
如果此时此刻有人开口,问他为什么会这么紧张?林妥肯定会冷笑着说:
如果你他妈衣柜里也藏了一具快要腐烂的尸体,你肯定比我还紧张。
他颤抖着深吸了口气,尽量控制着自己放轻呼吸,千万不要闭上眼睛。
因为一但闭上眼睛,那天的事情就会控制不住地浮现在眼前。
这不怪我。
林妥内心反驳道。
是他自己从路上冲出来,然后撞上了我的车,这怎么能怪我呢?
莫名其妙就死了,还想装作受害者?想都不要想。
明天早上,这间屋子就会起火,将林太太的丈夫彻底凐灭在烟尘四起的火光里。
一想到这个场面,仿佛给了林妥莫大的勇气。
于是他的肩膀耸动着,眼中不断交叠着恐惧与神经质的狂喜,抓了把头发,然后劫后余生地笑了起来。
林妥将手搭在门把手上,把它拉出一个微微开合的弧度。
然而,那些无比复杂的纠结、狂喜、悔恨、痛不欲生……在衣柜门“吱呀”轻响的瞬间,通通凝固在了他的脸上。
衣裙随着开门的动作轻荡,一件一件,安静悬挂在横梁上。
但是整齐的衣柜里,偏偏少了一样东西。
林妥结束噩梦的唯一希望。
令他每逢深夜,便会辗转反侧,发着抖地、冷汗淋漓着不停感到痛苦又期盼解脱的东西。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嘴唇哆嗦着,牙齿开始"咯咯"打着战。
妈的。
他老公丢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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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他老公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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