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星域。
灰珀沙漠的地下深处，会馆外围着数名的帝国密探局专员，而会馆内部满地狼藉，特殊救援队伍陆续从大门出来，每个人手里都押着一个神情恍惚的人，有穿着燕尾服的服务生，也有穿着豪奢品牌的商界大亨，当然也有一些不能上新闻的特殊人物。
不远处，一架新型跃迁舰悄然抵达，帝国密探局这次带队出来的执行官看见后暗道不妙，随即迎了过去，穿着黑色西装，头戴绅士帽的巡回监察官在众多星际监察员的保护下踏入了密探局的包围圈。
“好久不见，谢莱汀执行官。”
“……好久不见。”谢莱汀扬着公式化的礼貌笑容去回握他的手，一触即离，心中却不免猜测起这位星联的大忙人不在驻政厅好好办公，大老远突然来到这里的原因，“塞缪尔阁下，这次任务已经接近尾声，共计抓捕三十三名‘绑匪’和二十五名参会人员，超距离连接信号还在追踪，预计明天能得到确切坐标，任务详情最迟后天会发到您的光脑上，星联和特殊救援队的外勤津贴也会在三个工作日内打到对应账户上……”
最后一批罪犯已经送上跃迁舰，很快会被送去帝国密探局进行审讯，塞缪尔收回视线道：“噢谢莱汀，拜托停止你的任务汇报吧，别误会，我并不是大老远来催债的，我怎么会为了那么点钱来找你。”
“好的，阁下。”谢莱汀面色不改继续，“为了保证您的安全，我的建议是您尽快回到跃迁舰上，届时我们会护送您回驻政厅。”
“别这么严肃，该死的嫌疑人都被抓了，我对第四星域的安全水平还是很有信心的。”塞缪尔拍了拍谢莱汀的肩，丝毫不提他刚到密探局那天的惊讶与怀疑，对于阿特利在他们眼皮子底下都能丢而痛心疾首，“而且放心，跃迁点都有人守着。”
谢莱汀的目光停留在塞缪尔略正式的服装上，道：“主星距离这里三亿公里，您赶过来是为了？”
塞缪尔笑眯眯反问道：“苏泊林出来了吗？”
谢莱汀道：“他负责全息网络的开关，应该是最后离开，但是他和阿特利的身体已经被保护起来了，我带您进去。”
“我对你们如同蝗虫过境般的工作状态并不赞同，就不进去了。”与他合作过很多次的巡回监察官摇了摇头，调侃道：“你们局长还是有些头脑的，如果不是你带队，我可能并不想出现在这里，毕竟谁能对着谢莱汀你这张脸问出‘你们帝国密探局是不是穷疯了’这种不礼貌的言论？”
“啊，这也算是你们局的**吧。抱歉。”
“……”完全没听出任何歉意。
塞缪尔如愿以偿地看见了密探局执行官黑如锅底的神色，然后正了神色，淡淡道：“我在这里等苏泊林。”
话音未落，他的余光瞥见了会馆侧门走出的高大青年，那人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与他对视，然后转身往深处走去，谢莱汀刚控制住脾气，就见塞缪尔回头挑眉看他，视线随着头的移动和划出一道弧，落在了那个远去的身影上。
“那人是——”塞缪尔点了点他的背影，对着谢莱汀问，“就这么走了？”
谢莱汀收回视线，下结论：“苏泊林雇来的带队向导，他们雇佣兵有自己的行事准则，需要问询时找雇佣兵协会就行。”
塞缪尔笑笑：“看来你们提供的向导并不有用。”
谢莱汀不置可否，苏泊林并不信任他们，但这话没必要和星联的人说。
“啧，你们真的不打算把他捞起来吗，就让他在里面漂着？”
“如果你想让他死的话，你可以试试看。全息通讯不仅要求精神力，更要求坐标位置，我们不确定他到底连接的是多远的距离，为了避免意外影响，最好让他维持原状。”
“军部的技术员都进去多久了，到现在还没反追踪到发起坐标？”西奥多偏回头紧盯着阿黛，正色的神情颇有艾文家族的冷肃气质，但不远处他那在池边不时踱步的精神体赤虎已经暴露了主人的情绪，“……林湫出现在黑市地下，确实可疑，但那只章鱼都被运走了，你确定你不是公报私仇？”
“……”
第一星域的黑市地下，秘密实验室已经被一支队伍层层包围，其他区域也已经被搜刮一空，哪怕是完全无法带走的建筑基材也被技术部扫描、建模、上传，以便日后追溯，如果塞缪尔在这里，一定会感叹这和帝国密探局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此刻，整个实验室内外，除了军部的人，就只剩A区池子里漂着的林湫了。
阿黛拧着眉把视线从林湫身上收回来，她的腰间和其他人一样别着一把枪，身着统一的深色作战服，哪怕是那一头漂亮的水红色长发也完全不能增添一分柔和——阿黛的心情很不好，尤其是听到西奥多的反问后，她右手紧握着长鞭，眼神警告。
西奥多不怵她，道：“我的怀疑有错？”
“我查过林湫，他的履历很完整，那些劣迹在军校内网上早就沸沸扬扬，也都能看到，你也监视他这么久，有发现什么吗？”
“第一军技术部人才济济，我很难相信到现在都找不到发起坐标，而且你是不是忘了，《超距离通讯的建立与稳固》这门课，我西奥多可是满分，十几米的偏差根本不影响……哈，你还真是故意的？”
阿黛有些意料之外地睨着西奥多，抬步靠近池边，她的高马尾随之摆动，边走边说：“说的好听，你怎么不下水去捞？装模作样。”贝尔彻海蛇随着阿黛的靠近渐渐在现实中显形，脚步站定，而精神体入了水。
“我觉得林湫可能是喜欢水，所以在水里进入了通讯，”西奥多状似认真思考后给出了结论，然后马上不爽地命令赤虎去抓海蛇：“我说你们又不捞他，现在又想干什么？”他伸手拦在阿黛前方，又被阿黛一掌拍回来，赤虎也没能抓住海蛇，它不想下水。
“阿黛·雅！苏泊林可不在这里，我可不会让着你！”
“西奥多，你能不能别闹了！”要不是冯亚摩向巴顿建议把西奥多一起带来搜查，而她没及时提出异议，也不至于被这人烦了一路，“精神力阻隔仪对特种人身体有影响，如果不是考虑到林湫是军校生，又有……他早就和那些人一样直接被带走了。”
“你如果不会说话就别说话了。”
西奥多愣了一下，警惕地往后退了半步，阿黛竟然破天荒和他解释这些，不自然道：“呵呵。”
这池水定期才更换，水面静静的，贝尔彻海蛇很快游到林湫身侧，一圈一圈缠住他的腰，然后缓缓将上身直立起来，小黑点似的黑瞳里是复杂的人类意识，而西奥多在一旁看的直摇头，然后期待林湫刚好醒来被这条蛇吓一大跳的样子。
“这个实验室是什么情况，怎么黑市下面还有这么一个秘密空间？”
阿黛闻言突然反问：“你知道黑市？”
西奥多抚着赤虎的耳朵，嗤笑道：“我来了多少次了，还能不知道……”话没说完，他顿时敏锐地看向阿黛，旋即冷笑两声，不接话了。
阿黛见他不说话，也不打算继续，谁知西奥多又忍不住追问：“巴顿教官派我过来，怎么还有你的事儿？”
“本来就和你没关系，教官本想让我和坎贝尔来的，只不过坎贝尔早上去出另外一个任务，所以才轮到你。”阿黛大部分精力都落在了精神体上，尝试去感知林湫的精神力，只是分出一丝在理人。
西奥多脸上都是傲气：“轮不到他，那是他运气不好。早说这个班长该让我来当，坎贝尔一天天这么忙，哪有那么多时间精力留在卓越班。”
话说得冠冕堂皇，但他打的什么主意可是人尽皆知，巴顿可不会让情绪不稳定的西奥多去做班长的，为此，西奥多也抗议了很多次，每每这个时候，巴顿就表示需要征得梅兰希斯的同意。
梅兰希斯跟他的父亲是同一届的，真论起关系来还能算半个长辈，更别说梅兰希斯就是从战场上退下来的，虽然职级保密，但绝对不低，而且他一个眼神甩过来西奥多都头皮发麻。西奥多并不想因为这个和梅兰希斯面对面，尤其在几个教官都没有眼光地不支持他的前提下。
“谁还不是A级哨兵了，我的赤虎肯定能干死那条湾鳄。”
“……”
西奥多不满：“你不信？”
阿黛瞥他：“实力并不是唯一的评判因素。”
“哈，你承认坎贝尔实力不如我了？我就知道，这么个破职位我当然有实力争一争。”
“……”阿黛捏了捏眉心。
西奥多仍在沾沾自喜。
“……别做梦了。”阿黛沉默了一瞬。
西奥多顿时又来了兴致，想要和阿黛仔细分析自己做班长的优势所在，谁知下一秒，空间里的精神力明显波动起来，两人的视线瞬间齐刷刷盯着林湫。
熟悉的拉扯感，像有人把他拉进了另一个地方，揉吧揉吧，揉成一个小球，塞进了另一个容器，林湫的胸膛突然开始大幅度起伏，但他还没掌握身体的控制权，耳边就模模糊糊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林湫！你醒了吗？”西奥多嚎道，“你快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你怎么跑来这里了？”
“林湫——真不够意思怎么不带我一块来！”他话音刚落，巴顿的精神体金宝就出现在了岸边，控制着力道给了西奥多一记。
西奥多被突然出现的银背大猩猩吓了一跳，又挨了一敲，“嗷”了一嗓子正要骂人，就和金宝的视线对上了，他不满地咬牙半天，硬是把话憋了回去，“教官好。”
岸边三道视线灼热，林湫也没耽搁，无奈地睁眼对上，几步就游回了岸边，一上去，两人一精神体，就直白地盯着他。
正当林湫在思考开口说些什么的时候，阿黛突然开始在光脑上点击，把显示屏共享出来，“这是你发给我的。”
“变异种实验，黑市地下速来！”陌生的信号来源，附带一张装有变异种的许多玻璃罐子的照片和一个位置坐标，言简意赅，信息明确。
林湫点头：“是我发的。”
“你跑出医院，是为了来这里调查？”阿黛皱起眉，显然对林湫擅自离开这事耿耿于怀。
如果不是他们及时赶到将实验室控制住，池子里的林湫凶多吉少，她想要骂他两句，又想起林湫并不满意别人的指手画脚，自觉多余，但现在这个情况可由不得他了。
如果林湫真有问题，军部不会手软。
阿黛转过头去，掩住了眼底的不虞和焦虑，林湫对此一无所知，解释道：“我昨天就发现了这里有问题，但是不能确定，贸然和军校反馈也很难取信于人，不如我先调查清楚，到时再作进一步打算。”
“只是没想到实验室有异，他们突然要撤离，确实是我考虑不充分，很抱歉麻烦到你。”
他没有那么多团结友爱的同学情，但是这件事确实超出了他的预计，众多实验体，即将跑路的研究员，还有意外碰上的实验室守卫，虽然再次下去之前有发出定位，整个过程也算有惊无险，但他或多或少给阿黛增加了工作量。
“这个还你。”林湫抬手一抛，一个微型的定位器落在了阿黛手上，他的眼神冷下来：“别再有下次。”
阿黛被他眼中的冷意钉在原地，那种淡漠的表情很熟悉，一瞬间她以为是小司长在和她说话，下意识要回答，又意识到不对，于是皱了皱眉站到一边去了。
西奥多则是一把扑上去，锤了锤他的右肩，“厉害啊，你都不知道我们在这儿发现了多少变异种的研究数据，虽然冯教官说大部分已经被转移走了，但剩下的也是不小的线索。”
“下次干这种有意思的事记得叫我！”
“啧，你们向导武力值一个比一个低，没有我们哨兵就敢闯进这种地方，尤其是你，D级向导，真是不怕死。”
林湫正在拧衣服上的水，将垂落的湿发向后捋，露出额头，闻言就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不，我留了信息，我很惜命的。”
“哦，是吗？”西奥多不信他的鬼话。
“你为什么会来这里？”西奥多看了一眼从头到尾都没动作金宝，“你怎么知道这里有个实验室的？”
“唔——”林湫淡定地回望金宝，正要回答西奥多的时候，金宝突然走近，它四肢着地，指背撑地行走，壮硕的肩背拱起，步伐沉缓厚重，很快停在林湫面前，三米多高的身躯带来巨大的压迫感，但金宝的眼神却比野兽又更多了很多智慧生物的复杂和温和。
金宝见林湫面色还有些苍白，认为这个学生似乎身体有些虚弱，想了想，然后伸出手，而林湫眼见着那只宽厚的巨大手掌靠近自己，因为没有察觉到恶意，所以他没有什么挣扎，谁知金宝一只手拎着林湫的衣服帽子就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
林湫以一种异常艰难的姿势被金宝微微吊起离地，挣扎无果，他只能调整了一个稍微好呼吸的姿势，说道：“——金宝老师，我觉得，我还是能自己走的，快放我下去吧。”
西奥多在旁边哈哈大笑，连阿黛都觉得有些诡异地别过了脸，林湫无奈地晃了晃无法着地的脚，怎么一觉醒来诸事不顺。
林湫举手问道：“金宝老师，我们去哪啊？”
金宝睨了林湫一眼，重重地呼吸了两瞬，林湫这才意识到金宝是精神体，又不会说话，怪他刚从全息空间里出来，脑子还没冷静下来。
金宝的速度很快，把西奥多和阿黛甩在了身后，它带着林湫离开了A区，一路逆行，林湫也认出来，这似乎是另一条通道，沿途却没碰见任何人。
一人一精神体回到黑市的地面，但出入口却隐藏在另一个方位，数名士兵守在外围，冯亚摩和巴顿正等在那里。
看见林湫，冯亚摩的眼神暗了暗，有些焦心地走上前去，金宝刚把人放下，他就拉着林湫转了转，问道：“林湫，你感觉如何？”
“因为你进入了全息通讯，考虑到强行切断通讯的影响，所以我们留了西奥多和阿黛在那里等着。”
“冯教官，我没事，”林湫像模像样地回道，却脸色苍白声音低哑，“给您添麻烦了。”
冯亚摩却是眉心一紧：“你的精神力怎么这么不稳定？”林湫虽有装的部分，可冯亚摩实打实感觉到了他的极度疲累。
林湫整了整凌乱的外套，扬着嘴角真诚笑道：“冯教官，您放心，我真没什么事，就是被那些变异种吓到了，有惊无险。”
冯亚摩道：“人没事就好……”
话音未落，巴顿径直走过来，一拳落在了林湫的手臂上：“谁允许你擅自行动的？谁允许你一个没经过训练的新生独自往敌方老巢里去的！你刚觉醒多久，胆子就练得比等级还大了！还有没有把我们这些教官放在眼里！”
巴顿的语气里满是愤怒，他实在不明白林湫冒险潜入的必要性在哪里，难道军校的老师教官们不值得信任吗？一拳下去，可眼神里还有一丝后怕，任何一个军校生出了意外，对星域来说都是巨大的损失，更别提林湫还是单亲家庭，他们承受不了再失去一个家庭成员了。
然而一想到那个面红心黑的林青，巴顿的头又开始痛起来。
“在这里，哪怕是苏泊林我都会狠狠给他一拳，但你该庆幸，如果不是刚刚林青和我通了话，现在又有人在等着见你，我绝对要让你吃点教训。”
“对不起，教官，绝不会有下次。”林湫“嘶”着捂着自己的肩膀，冲着两位教官笑笑，那笑容里有些无所适从的谢意和尴尬，冯亚摩和巴顿是真的担心他的安危，一丝怪异的情绪在他心里流淌，罕见地流露出少年人才有的不自然。
冯亚摩确认对他做了个基础的检查后，指了指道路尽头，“你先回去，有人在等你。”
“谁要见我？”林湫疑惑，而巴顿不说话，冯亚摩的眼神复杂地看了看他，“上去你就知道了。”
巴顿不耐烦地道：“别磨蹭了，快走。”
林湫有些琢磨不定地向尽头去，心里还在盘算着怎么完善他来黑市的原因，以及道路尽头又是谁，这里几乎是这层开阔区域的最边缘，谁会在这里鬼鬼祟祟……
“？”林湫的脚步顿住，眼前赫然是一艘型号在役的跃迁舰，虽然不是最新款，但已经被证实是第一星域安全系数最高的舰型，他回头去看高处黑市的入口，一度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上了跃迁舰，内里空间宽敞，性能也很完善，引擎的推进声被完全隔离在外，林湫在屏幕前研究着还有什么别的功能，甚至还没来得及在舒适的沙发椅上安坐几分钟，跃迁舰就已经到达地面。
望着跃迁舰的大门，林湫眼神却一度冷凝，他能猜到是谁在等他，于是迟迟不想出去，但从一开始决定去往黑市，他就知道避免不了审讯，只是没想到不是被拷进来的，而是让他自己走过去。
他喜欢自由，这待遇可比他想的好多了，林湫低笑一声，懒洋洋地站起身，启动了舱门解锁。
从跃迁舰走出来，这似乎是另一处地下通道，径直的长廊两侧都是昏暗的灯，不知道是不是刻意营造出的氛围，林湫毫不犹豫地走过，推开门，刺眼的橘色阳光打在他的脸上，他下意识眯起眼用手去挡。
这似乎是一处偏远的无人区。
四周被山林包围，耳边传来此起彼伏的鸟类啼叫，阳光在空地的边缘要落未落，最后的霞光万丈光芒。
林湫很快适应了的光线，在穿着第一军军装的上尉的指引下，他的目光落在远处的军用防弹车上。只是林湫甚至还没来得及揣测下那人见面的第一句会是什么，伴随着“咔嚓”一声，车门打开了。
车里的人稳稳坐着，林湫就这么猝不及防对上那道冷硬的目光，他垂在腿侧的指尖微微动了动，敛了敛神，出声道：“导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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