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经过训练,这种差别也是能够被捕捉的。”罗南故意停在这里,果然看见了林湫有些不自然地移开视线,状似不经意的眼神里闪过几分好奇,他心下觉得好笑:“但,只有极少数人能够克制这种细微的精神力波动。所以你是醒来还是睡着的状态,我们确实可以隔着房门探查。”
“那……”
罗南微笑着:“多的不能告诉你了,这位学员,虽然你被优待,但是你仍在禁闭期。”他直接关上门离开。
没能多说两句,林湫也深知他这境况可比无法躺平只能坐着、四周除了墙还是墙的正式禁闭室好太多,他晃悠着坐回椅子上,凝视着超大饭盒,喃喃:“真把我当饭桶了。”
罗南对他这么个“嫌疑人”倒是很放心,他似乎知道林湫不是会闹事的人,不过也确实如此,林湫在心里估算着梅兰希斯那边的调查进度,以便推测他还要在这里呆多久。
实验室里的研究员加守卫共计三十多人,以军部的审讯手段,不超过三天就会有结果,而黑市地底的盘查也用不了两天,想来唯一会卡住的就是苏泊林那方的确认。
除非有人想揪着他不放,否则林湫几乎没有隐瞒的地方了。
阳光直射进来,以饭盒为边界,外面的艳阳一点一点爬近,而静谧的房间里,林湫的腮帮子鼓鼓的,嘴里嚼着,但视线却不知道落在哪里。
饶是苏泊林的主要任务已经完成,可林湫也并不指望苏泊林立马帮他解释,最糟的情况不过是梅兰希斯等人回到第一星域,他现在能做的就是静待某人的归期。
关禁闭的第三天,空气里都是静默的粉尘。
林湫百无聊赖,开始试图找出这个房间原来主人的身份信息,可翻遍房间上下,仍旧一无所获。
但也不能说完全没有思路,比如作为一个被用来作禁闭室的房间,这里为什么会干净整洁得像特意打扫过一样?可如果清扫过,那屋里的旧书、旧家具又为什么还保留在禁闭室里?
实在闲着,林湫越想越认真,一个翻身坐起,垂眸凝神。
虽然有帮助的收获没有,但他也发现了一些有意思的地方:
比如把浴室淋浴喷头取下拆卸出内壁,加上洗手台龙头的下半部分钢身,以及三分之二的厕所门把手,结合房间里琐碎的小配件,可以拼装成一个简易的机械手枪。
桌上钢制餐盒反射出的光落到房间的顶灯,又被顶灯反射,弹射到靠床的墙壁上,显现出一只张牙舞爪的猛兽的轮廓,不算很清晰,但有种矫健的喜感。林湫深感制作者的狡黠之处,然而踩高上去也没能看出这个顶灯有什么特别。
因失手被拆成了几块的床板,林湫重组时发现上面有零落的字迹,只是写得太丑,勉强能辨认出几句脏话。
“……”
禁闭的第五天,林湫终于有些受不了,除了一日三餐,他再也没有和任何人说过话,只有一个光脑人格伽玛每天臭着脸和他面面相觑,还仍旧处于断网的状态。
伽玛仰头豪饮了一葫芦酒:“我的数据库内还存有三万份包含‘特种人’、‘精神域’、‘精神疏导’、‘精神域狭窄’等关键词的文献,如果您需要,我可以为您调出。”
“我认为现在并不是学习的时候,毕竟我才觉醒A级精神力不久。”林湫谦虚道,眼看伽玛眼睛里闪过一串乱码,然后示意没它的事自己就要继续休眠,林湫又不太满意地“啧”了又“啧”:“算了,翻出来,我拜读。”
伽玛面无表情地想,果然还是那个善变的人类。
禁闭的第六天,林湫在试图拧断窗户的围栏出去透风前,终于成功地自我冷静下来,退回了床边,克制地伸出了精神力触手去查探外面的情况,礼貌地没有往深处看,而是顺着驻站横向铺开。
梭巡十分钟后,他在训练场找到了罗南他们的踪迹。
脱掉外套的罗南露出结实的肌肉,高大的身形站在十人小队前端十分明显,他们的精神体也各自蹲在身侧,主要集中在兽类和爬行类,而旁边还有另一支队伍,领队的是上次给林湫送饭的女性哨兵,她也潇洒地一扔外套,与罗南相比,她竟然只是身高矮了点,气势上完全不输。
两个组长互相睨着对方,一摆手,身后的队伍一对一近身搏斗起来,精神体也都气势汹汹地找到了自己的对手。
弗莉莎昨晚理了个寸头,此刻舒展着自己的四肢,筋骨嘎吱作响,她像一只蓄势待发的豹子,伸出食指朝着罗南勾了勾:“我们也很久没有对战过了吧,真是有些怀念从前打打杀杀的日子了。驻防官还是太全面了,变异种消停确实是好事,但闲得骨头都酥了啊。”
“嘿,小心了!”说完,她就猛扑了过去,与此同时,一只金光灿灿的花豹身顶烈日从瓦莉莎的头顶跃出。
罗南一个侧身回踢将劈脸而来的花豹踹远,下一秒弗莉莎的身影就逼近了,她毫不手软地一拳砸在了罗南腹部,罗南顺势后退,但躲闪不及挨了六分力道,闷哼一声的同时立刻强行直起身体,反手钳住弗莉莎的小臂,将人抡了一百八十度,从面前甩到了身后。要不是弗莉莎及时调整身形,恐怕就是百分百无死角接触地面,断几根骨头了。
而被踹飞的花豹四爪挠地,低嗬着又要撕咬过来!眨眼间,一对硕大的巨角凭空顶住了花豹的双爪,伴随着猛兽的嘶吼,一只体型高大的马鹿踢踏着落地,再次冲着花豹怼过去。
另一边,数个哨兵和向导也在不遗余力地缠斗起来,场上乱作一团,但又乱中有序,各自为战。
周围没有明显能遮蔽的树木,数条粗壮的精神力触角小心翼翼地缠在场边的石柱或训练器材上一动不动,源源不断地将感知传递给林湫,但他并不能用视觉看到这些画面,而是从光线、温度、声音、气息、精神力等等各方面实时的在脑子里展现这些环境和生物的部分变化,从而推测复现精神力触角的探查结果。精神力越是高的特种人,感知的准确性就越高。
相比于在军校里的训练,赛尔军校里卓越班的天之骄子们的多次对战就显得有些幼稚了,林湫回想着那几次训练舱的模拟和多次的近身搏斗训练,不由得酸得扭曲着脸,浑身抖了一下,简直不能再想。
不说招式与实力都足够顶尖的罗南和女性哨兵的战斗水准,训练场的两个战斗小组都是拳拳到肉,没有多余的动作,甚至能看出他们是持着不死人但要往死里打的态度去搏斗的。但卓越班的大部分军校生,近身对战时总是过程比结果漂亮,多余的架子太多,且都十分克制,连他自己也会因为没来由的俯视和高等级的一点优越感,而浪费很多时间。
人在回想尴尬过往的时候总是非常脆弱,饶是林湫再咸鱼,此刻也因不由自主的反省,而心虚又难为情地捂了捂脸,幸好苏泊林那段时间并不在军校。
“操啊。”
离晚饭点还长着,林湫干脆将其余触角收回,专心致志地观摩起两支战斗小组的训练来。
罗南和弗莉莎两人不相上下,最后是弗莉莎的精神体凭借敏捷的身形摆脱了马鹿的巨角封锁,配合着弗莉莎一击即中,如果是真正的敌人,罗南的脖子早被开了个洞。
弗莉莎赢了之后就喜怒行于色,笑嘻嘻把罗南拉了起来:“罗南,你的小鹿今天状态不行啊!”
罗南拒绝:“那不是小鹿。”
“这次我赢,那说好了,下次任务我们金豹出。哎呀,深渊森林这么大,你们进进出出多少次了,路都熟了吧?不过看样子,这一期的斩杀榜该轮到我们了,哈哈哈哈哈哈。”
“没人和你们争,”罗南阴阴地喘着气,手背搓了搓嘴角的血,“你下手可真狠,不是说不打脸。”
“哈哈哈哈哈哈哈。”
弗莉莎拍手叫好,不知道碰到哪个伤口,又呲牙咧嘴地“嘶哈”两句,笑够了才磨着后槽牙道:“亲爱的罗南上尉,你知道我的,我已经很努力地让拳头不落在你的脸上了,你不会忘记上个月战术模拟赛里,你把我撞进河里来不及跑,让变异蜂群蛰成了猪头,治疗仪躺了三天才愈合的事了吧?莫妮卡因此整整哭了一天,我的心都要碎了!”
罗南扯了扯嘴角,毫无心虚:“你才是不会忘了那蜂群是你引来的,结果你偷袭我不成,还被我踢进河里——而且你不要歪曲事实,莫妮卡只哭了半个小时,因为典狱长带了罗德集团最新推出的女团杂志给她,于是你就被她扔在了治疗仪里。”
“话说——”罗南由衷地笑着问她,“哭了三天的,不会是……”
弗莉莎破防:“停停停停!不要对我们哨兵做这种恶意的无端猜想!不会说话你就不要说了!”
两人你来我往互呛无果,干脆谁也不看谁,而是目不转睛,好似非常专注地关照起每对组员的对战情况了。
“哟哟哟,力道太轻了!罗南的队员个个铮铮铁骨,不要克制自己,释放,要解放天性!”
“他的胸肌发达,但下肢纤细,典型的不练腿,攻他下盘,弗莉莎的组员向来偏科严重。”
“……”
“你人身攻击!”
“你想多了。”
林湫感知着训练场上发生的变化,随着分析,一边惊叹于这两支队伍的实力,一边也不得不佩服罗南和弗莉莎的嘴上功夫来。不过罗南应该还是斗不过弗莉莎的,她不仅坚韧,而且头脑清晰敏捷,罗南更多的是理智的层层剥离,那微弱的疯气也不知道哪来的。
奇怪。
林湫撑着下巴,视线掠过窗外的黑檀树,它已经结果了,只是果实难吃,种子又坚硬,人和变异种都不爱吃,而唯一能帮它播种的巨颚铁棘鼠早因珍贵的皮毛被偷猎者捕杀殆尽。
除非外力干预,否则失去了命定伙伴的黑檀树的现存植株只会越来越少。
所以它的果实都几乎完好无损地留在树上,看上去倒是颇为富裕,但它很可能没有未来了。
除非它能被发掘出其他值得干预的作用。
还有一个小时到晚饭点,林湫收回视线,正当他打算撤回精神力触角休息的时候,伴随着明显的悬浮车的响声,林湫立刻凝神去“看”。
操练场上,两支队伍早已完成训练,虽然各自都有点伤,但仍留在原地复盘,可此时,他们的视线都转向了场边,那有一辆刚刚到达的军用悬浮车:
车身采用极昂贵的游金和其他韧性和抗撕裂能力较高的特种金属制成,整体设计简约流畅又透着一股威严肃穆。
那是驻防官/典狱长的专属座驾。
他回来了。
车门打开,一个身穿蓝色运动装、脚踩白色运动鞋的男人一跃而下,他一头金色的短发,眉目俊朗,嘴角挂着热情的笑,看上去异常阳光开朗。
罗南眼睛亮着,笑道:“典狱长。”
弗莉莎目光游移在罗南和驻防官的脸上,唇色煞白,倒退两步:“惨了,他怎么提前回来了。”
莱伦尼达斯迈着愉悦的步伐款款而来,好像他穿的是西装,走的是晚宴红毯一般优雅,但当他走近,视线里的下属们全都灰扑扑地看着他,而弗莉莎则是尬笑两声挪开了视线,他敏锐地发觉到了问题所在。
气氛莫名压迫起来,莱伦尼达斯的唇角热情地勾起,他缓缓站定,然后抬起手,双指落在罗南的颈侧,擦了擦,不知道为什么,早就结了痂的伤口又渗出一点血,鲜红落在他眼里,他收回手指:“弗莉莎,你又胡闹了。”
弗莉莎心中哀嚎一声,她后悔了,早不报复晚不报复,非要赶在驻防官回来前一天,这下好了,弗莉莎嘴角一撇:“是我下手重了。”
莱伦尼达斯呵笑一声:“这里不是普通的边境驻防点,非战时不允许见血。我制定的三百八十三条驻防纪律准则写得明明白白——弗莉莎,训练舱加时……”
“典狱长,不全是她的错,”罗南开口拦道,“是我和她都上头了,没把握好尺度,弗莉莎也有伤,只是在内里看不见。”
“那我是不是要夸你厉害?”莱伦尼达斯突然拉平了嘴角,他拉开了些运动服外套拉链,伸手去拍罗南身上的灰,拍两下不够,又把他拉过来前后看了好几遍,确认勉强干净了才停手,不咸不淡道:“你弄脏了我的衣服。”
弗莉莎斜眼偷瞄,心里腹诽那不是您拍多了,从罗南身上掸过来的吗!但她可不敢说出口,罗南则是“啊”了一声,眉眼弯弯,高大的男人十分顺从地垂眸去帮他拍灰。
弗莉莎:“……”她抬头看天。
其余人低头扣脚趾,而数根精神力触角在认真观看。
莱伦尼达斯挑了挑眉,掀起眼帘扫视众人,就在他们冷汗都要顺着额角滴落的时候,他随即笑眯眯地拂开罗南的手:“我忠诚的下属们,亲爱的兄弟姐妹们,训练归训练,不要喊打喊杀,会伤和气,好吗?”
没人会让这句话落在地上,罗南视线一错不错地落在莱伦尼达斯身上,道:“好的,长官。”
弗莉莎:“好的,长官。”
众人齐声:“好的,长官!”
莱伦尼达斯没再提惩罚的事,又是一脸诚挚问候起他们来。
金乌西斜,清风正好,驻防站的一把手深感治下有方,而林湫则是看着这略显诡异的一幕陷入了沉思。
这人完全一副亲民友好的年轻人打扮,面若笑虎,却有着完全看不出年纪的严军威压,他和自己想象里的驻防官不一样。当然,主要是,罗南和他的关系好像不是很对劲?
林湫嘀咕两句,又抬眼去看,谁知莱伦尼达斯突然转向“林湫”,背对着罗南他们,眯了眯眼,语气惊讶又有些兴味:“既然内部事务处理完,那就,让我们看看,是哪只小老鼠在偷窥吧。”
林湫:“操。”
被发现了。
禁闭的第五天,林湫看论文看得两眼一抹黑,想要从楼上跳下去。
他多次表示,但伽玛不愿意拦着他,好面子的咸鱼迟迟下不去台子,愤怒地双手抓栏。
添加了变异种骨髓的特质高锰钢窗栏,关过禁闭的A级哨兵都说好。
摇晃半晌,未果。
林湫冷笑一声,遂气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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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禁闭之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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