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面舞会的选址定在学校露天草坪，提前一天就搭好了桁架和灯架。音响组从下午三点开始调试设备，低音炮试音的时候把旁边宿舍楼的猫吓得从车棚顶上蹿下来。
六点四十分，天还没全黑。草坪上的串灯先亮了，像谁在梧桐树之间拉了几条发光的藤蔓。几张铺了白桌布的长桌摆在草坪边缘，上面码着饮料、纸杯、几盘切好的水果和一摞一摞的空白面具。
沈祈安站在临时搭的小舞台上，拿麦克风敲了敲，音箱里传出沉闷的“砰砰”声。
“喂喂喂——谢免在吗在吗？”
谢免蹲在音响旁边，正低头检查功放的线路。他穿了一件黑色衬衫，领口解开一颗扣子，露出性感的锁骨。听到沈祈安喊他，他头也没抬，举起左手朝舞台方向竖了个中指。
台下稀稀拉拉站着十几个提前来的社员。几个女生笑出声，有人喊了句“社长好帅”，旁边的人接“他竖中指你也觉得帅”。
沈祈安把那个中指当空气，单手插兜，另一只手举着麦克风，对台下提前到场的人露出标准的八颗牙笑容：“我先做个排练。大家好，我是今天假面舞会的主持人！感谢学生会宣传部、组织部、负责老师孙倩倩，还有各位朋友们的大力支持！”
他停顿了一下，换了口气，声音拔高半度：“首先，请允许我隆重介绍举办本次活动的交际社社长，谢免！”
他自己先鼓起掌来。台下十七八个社员跟着鼓掌，夹杂着几声起哄的哨音。
许明秋站在草坪边缘的饮料桌旁，扶了一下额，语气平淡：“感觉让方砚扬来要好一点。”
方砚扬就在她旁边，嘴里塞着一块哈密瓜，闻言抬起头，腮帮子鼓着：“你们叫我？”
许明秋转头看了他一眼。方砚扬今晚穿了件黑色Polo衫，头发显然刚洗过，还带着半干的潮气。他手里端着一个一次性纸盘，上面堆了四种水果。
许明秋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台上正在即兴加词的沈祈安，收回目光：“不如你亲自上吧？”
谢免从音响旁边直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草屑，走到饮料桌前拿起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许社长，你觉得我比得过你吗？如果他们不行……”他朝台上努了努下巴，“还是只有你才能掌握大局。”
许明秋把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那倒也是。”
谢免把矿泉水瓶放在桌角，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舞会七点准时开始，还有不到十分钟。草坪上的人明显多了起来，入口处已经开始排起小队，有人戴好了面具，有人把面具拿在手里还在犹豫选哪个颜色。
“我去社团办公室拿面具，”谢免把手机揣进口袋，“帮你们一起拿了。”
许明秋点头：“五分钟。”
“放心。”
社团办公室在活动中心三楼，从草坪跑过去要穿过半个操场。谢免跑过去。他三步并作两步跨上楼梯，从口袋里摸出钥匙，打开办公室的门。
灯管闪了两下才亮全。谢免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最下面那个抽屉。
然后他僵住了。
抽屉里安安静静躺着四张面具。两只猫，两只兔。
猫面具是那种廉价的毛绒材质，粉色带白斑，额头上缝着两片三角形的耳朵，眼睛位置挖了两个圆洞，周围镶了一圈亮片。兔面具更离谱，白色绒布底，脸颊上缝了两团粉色的腮红，耳朵支棱着，一只耳朵还是歪的。
沈祈安信誓旦旦地说要给他们一个惊喜。这就是惊喜……谢免盯着抽屉里的四张脸，回想起沈祈安上周三社团活动时说“面具我包了，你们放心”。
当时他还觉得沈祈安难得靠谱一次。
“沈祈安，”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办公室说出声，“我去你的。”
时间不够回去换了。谢免深吸一口气，从两只猫里面挑了看起来稍微没那么离谱的一只，扣在脸上。
面具的松紧带勒得有点紧，猫耳朵刚好卡在额头两侧。他拿手机屏幕照了一下，粉色的猫脸从屏幕里回看他，亮片在日光灯下反着光。
草坪上的人已经多了一倍。串灯全亮了，音响开始放暖场音乐，是那种节奏轻快的爵士。沈祈安还在台上调试麦克风支架的高度，台下有人在调试干冰机。
谢免穿过人群，把两张兔面具分别塞给许明秋和方砚扬。
许明秋低头看着手里的兔面具，眉毛皱了一下：“怎么那么丑？”
“问沈祈安。”谢免一字一顿。
方砚扬拿起自己那张兔面具，翻过来看了看松紧带，耸耸肩，直接戴上了。腮红在夜色里显得格外醒目，他顶着一张粉扑扑的兔脸，语气四平八稳：“没事，人那么多，谁知道谁是谁。”
沈祈安从台上一跃而下，精准地穿过人群冲到他们面前。他一眼锁定谢免脸上的猫面具，眼睛亮了，激动得差点把手里的麦克风怼到谢免脸上：“我去！谢免，够可以的，太适合你了！”
谢免透过猫面具的眼洞看着他：“滚。”
沈祈安完全不介意。他笑着从谢免手里拽过另一张猫面具，往脸上一扣，转身往舞台跑，边跑边回头喊：“我先上台准备！你也准备一下等会发言。”
谢免转向许明秋：“许社长。你人美心善，能力强，这种发言应该由你来才对啊。”
许明秋戴上兔面具。腮红对称地落在她脸颊两侧，衬着眼镜框，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反差感。她透过兔耳朵之间的空隙看着谢免：“免谈。”
台上，沈祈安已经就位。
他站在舞台中央，头顶的灯光把他那顶粉色的猫面具照得发光。麦克风音量被他调到了最大，声音在草坪上空扩散开来，带着他独有的那种半真半假的深情腔调：
“啊——我们的社长，英俊潇洒，风流倜傥，浪荡不羁——”
顿了一下，忽然拉了个长音，“——放纵爱自由——”
最后三个字是唱出来的。是的，他唱了。用完全不正确的调子，唱了半句不知道从哪个年代的歌。
台下笑成一片，有人吹口哨，有人鼓掌，站在前排的一个女生笑得弯了腰，扶住了旁边朋友的肩膀。
谢免觉得自己的太阳穴跳了一下。他不能让沈祈安继续在台上即兴发挥，鬼知道他下一句会唱什么。
他三步跨上舞台台阶，从沈祈安手里自然地把麦克风接过来。
音乐还在响，但台下慢慢安静下来。串灯在夜风里轻轻摇晃，草坪上站着百来号人，大多数都戴好了面具，还有最简单的黑色眼罩，也有沈祈安买的那种不忍直视的毛绒款。
没有两张脸是相同的，也没有人能认出谁是谁。
谢免站在舞台中央，头顶的暖光打下来，落在他的黑色衬衫和粉色猫面具上。麦克风在他手里稳稳地举到唇边。他扫了一圈人群，兔子、狐狸、蝴蝶、猫头鹰、威尼斯白脸，没有熟悉的身影。
“各位同学、各位来宾，大家晚上好。”
他的声音透过音响传出去，比平时说话低半度，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欢迎大家来到本次假面舞会的现场。很荣幸能够以交际社社长的身份，和各位共度今晚这个温柔又特别的夜晚。”
台下有人在轻轻摇晃手里的荧光棒。
“面具，是遮掩，也是邂逅，是陌生的距离，也是勇敢的契机。在日常的生活里，我们总被身份、性格和熟悉的环境束缚。但在今晚，所有人都可以卸下平日的拘谨与局促，抛开刻板标签，以最松弛、最自由的状态相遇。”
晚风吹过草坪，串灯的光落在他肩上，落在猫面具边缘露出的下颌线上。他的站姿很松弛，没有演讲稿，没有提词器，每个字都像即兴说出来的一样稳。
“不必紧张陌生，不必顾虑腼腆。舞会的意义，从来不是熟练的舞步，而是勇敢的靠近、温柔的相识、真诚的交流。希望大家可以大胆放松，随心起舞，真诚交谈。在光影与晚风里，遇见有趣的灵魂，收获一段轻松美好的回忆。”
他微微抬起眼，目光越过面具的眼洞，落向草坪最远处的入口方向。
“最后，衷心祝愿大家今晚尽兴、愉快、有所收获。现在，我宣布——本次假面舞会，正式开始！”
话音落下，灯光师恰好按下切换键。一道暖金色的光柱从桁架顶端打下来，落在谢免身上。他站在光里，黑色衬衫的领口微微反光，猫面具上的亮片被照得熠熠生辉，整个人像是在发光。
台下爆发出欢呼和掌声。
音乐切到了第一首舞曲。那首老得不能再老的经典情歌，吉他弦慢悠悠地拨了三声，然后萨克斯风跟进。
你问我爱你有多深，我爱你有几分……
谢免走下舞台台阶，绕到了音响设备后面，在功放箱旁边那张折叠椅上坐下来。这里灯光暗，不太有人会过来。
草坪上已经开始有人跳舞了。沈祈安和一个戴蝴蝶面具的女生跳得起劲，他那只猫面具上的耳朵随着舞步一颤一颤的。许明秋和方砚扬也在人群里，方砚扬顶着那只粉腮红兔面具，动作一如既往地干脆利落，许明秋被他带着转圈。
谢免坐在折叠椅上，掏出手机。消息列表最上面是沈祈安一小时前发的“面具买好了！你们会感谢我的！”后面跟了一串表情包。
他滑到“裴别晚”三个字。
他打了“你在哪”，删掉。打了“你来了吗”，删掉。打了“舞会开始了”，盯着这三个字看了一会儿，又删掉。
最后把手机屏幕按灭，揣回口袋。他伸手拧了一下调音台上的一个旋钮，把音量稍微调大了一点。第一首情歌已经放完了，他切了一首节奏更快的。
鼓点密集，贝斯线像弹跳的弹簧。
人群随着节奏开始晃动，有人举起双手，有人跟着唱。谢免坐在折叠椅上，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的膝盖上，身体跟着鼓点微微点头。他在跟唱，声音被音响完全盖住了，只有他自己能听到。
副歌部分，他晃头的幅度大了些，黑色衬衫的领口随着动作微微敞开。
今晚天气不错，风很凉，灯光很暖，音乐刚好。
身后有脚步声。很轻的，被音乐盖得几乎听不见。
但谢免感觉到了空气的流动。
有人站到了他身后，很近。
一个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低沉的，悦耳的，带着那种他已经在脑子里重放过一百遍的温沉质地。
“同学，可以请你跳支舞吗？”
谢免猛地转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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