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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普度众生

霍关风的思绪常常飘回小时候。

那时鹭儿还在,爱哭,挑食,瘦得像根竹竿,他总得哄着才肯吃饭。可如今浮现在脑海里的,却是另一张脸——方鹭的脸,成熟了,坚毅了,眉眼间再找不到当年那个爱哭鬼的影子。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不再挑食了。什么都吃,身子骨也结实了,比小时候高了整整一个头。

他们第一次重逢,是在江陵城的天仙楼,方鹭在帮厨,他是来看戏的。

相见不相识,一种如梦初醒的感觉涌上心头,霍关风转头看向身旁的林鸾飞。林鸾飞正轻轻摩挲着一块光滑无比的暖玉吊坠,眼神中流露出深深的眷恋,仿佛在回忆着什么。两人静静地对视,一时无言。

他们身后,曾经辉煌一时的迷蝶宫如今已消失殆尽。有人比他们更早来到这里,将迷蝶宫撕扯成了数个碎片。等他们赶到时,只剩下一个柔弱无助的关门弟子,那弟子泪流满面,苦苦哀求他们放过自己。

又被充满仇恨的芳族人拖了下去。

林鸾飞与曲高昂谈论起最近的局势变化。这些日子,他们一直与一个叫“千里马”的人传递消息。此人正是东方芝的手下,速度快得令人咋舌。

说起西君上官缃,他那如墙头草般的行为并非无迹可寻。这个人极为偏执,又无比随性,他可以为了扳倒自己的父亲而与燕惜荣联手,也能为了自己的野心不顾一切。好在双方都是聪明人,只在乎当下,悠悠时光一过,便各奔东西。

霍关风提到北原与南域关系如此紧张,恐怕是那神秘教主在背后搞鬼。林鸾飞点头表示赞同,在她看来,那不可一世的上官攸实在愚蠢。

他与虎谋皮,嚣张跋扈,竟将北王宫拱手相让。那北王,想必早已在牢狱中含恨自尽。这时,霍关风缓缓说道:“北王确实已死,而且是自尽而亡。那攒玉教主的控心之术虽然厉害,但也有不足之处。若不是上官攸,北部也不会这么快就沦陷……”

谁都知道,北部是南域最富饶、最令人向往的地方。

林鸾飞忽地回忆起那位教主的形貌,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那时她虽年幼,但也深知这位教主的危险。

她只是疑惑他究竟是如何蛰伏多年,又如何将众人玩弄于股掌之间?他的目的到底是什么?为何又如此张扬,急不可耐。

霍关风沉吟片刻,道:“传说中的神魔或许可以一念之间,但小人与君子大概无此能力,我们都应该猜到,这位教主的真实身份。他不过是想把这天下搅得天翻地覆,让世间充满猜忌与杀戮,而他自己则在一旁冷眼旁观……”

就像当年那般。

林鸾飞问起曲高昂的情况,可话还没说完,就被一阵嘈杂声打断。不远处,一群阴郁沉默的孩子正围在一起。他们对从迷蝶宫里搜刮出来的东西充满好奇,即便有人告诉他们这是金子,这是刀剑,他们也半信半疑。

过了许久,一个孩子打破了沉默,他望向霍关风,问道:“霍哥哥,我可以碰碰它们吗?”霍关风微笑着点头:“当然可以,但要记住物尽其用。好好休息,待会儿我们就要继续上路。”

确认周围无人偷窥后,林鸾飞依然十分小心。她示意霍关风上马车,然后问道:“曲大哥那边怎么样了?”霍关风皱着眉头回答:“那教主阴晴不定,行事古怪。他假面似真面,对‘忠心耿耿’的曲大哥也是不冷不热。他只对一个东西热衷,那是一座女像,与沉眠有……六分相似。”

林鸾飞满脸忧虑,这些日子以来,她第一次露出天真的神情:“我们能全身而退么?”霍关风沉默不语,只是垂下眼眸。

就在这时,一个女人敲了敲车窗,声音欢快活泼:“鸾飞,关风,你们要不要喝酒?”

“什么酒?我也要喝!”一个小孩迫不及待地拔开了塞口,顿时,一股百花之香弥漫开来。

霍关风闻到这股香味,微微睁大了眼睛。

这个女人见多识广,在有限的时间里走过许多地方。她虽然只有四十岁,却有着丰富的人生阅历,说起这酒的名字时,她的眼中饱含着柔情与怀念。

女人轻轻敲了敲小孩的脑袋,道:“诶,这酒不能随便喝,我们把它埋了吧。”小孩们都露出疑惑的神情。

女人带着歉意看向霍关风和林鸾飞,解释道:“这酒本来自宁州,名叫‘钟情’。因为这是酿酒之人十年如一日的真心所酿,蕴含深深的羁绊,所以不能随意喝掉。”

女人说完,突然听到一声响。

林鸾飞惊讶地望去,刀落之处,尘埃轻扬,光影摇曳。

少年刀客,曾仗此刀纵横天涯,恩怨分明。

可此刻,关月脱手落地。

刀客从不弃刀。

霍关风盯着指上缠绕的络子,久久未言。

在这世间,有一座声名赫赫的佛寺,名曰金刚寺。这金刚寺的地位极为尊崇,曾有诸多传奇故事流传。据说,往昔有位骁勇善战的将军,在一场关乎国家存亡的大战前夕,来到金刚寺祈福。

结果,在战场上如有神助,大获全胜,自此,金刚寺便成为众人心中神圣的信仰之地。

说起这金刚寺的渊源,那可真是充满了趣味。曾经,有一位性格洒脱的高僧云游至此,他见此地山水灵秀,便想在此建一座寺庙。

可在筹备过程中,状况百出。不是好不容易找到的建寺木材被一群调皮的猴子搬走,就是准备好的砖石被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冲得七零八落。

但这位高僧毫不气馁,凭借着他的灵慧和双手,一一化解难题。最终,金刚寺拔地而起。

……

不久前,起义军逐渐平息,江南地带的冲突也在渐渐消散,北原里的各大世家门阀也被逐一打击。

然而,南域却依旧动荡不安。

燕惜荣攻下的那座城池,城墙上曾站着一个少年。修武的人命长,上官缃没到三十,确实还算少年。

城池破了,他像早就知道似的,身后空无一人,盯着燕惜荣看了半天,然后纵身一跳。

当然——他还没死。

“殿下!”

“保护殿下!”

“护驾!”

……

燕惜荣越过一些将领的阻拦,走到上官缃面前。日光正好,她上挑的凤眸里,上官缃看上去像是被镀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匆忙过后,背后的山河被塑成了佛龛,里面的人正是众生。

上官缃盯着燕惜荣,问道:“燕惜荣,你会不会放过他们?”燕惜荣微微扬起下巴,答道:“当然,不过,我也想问,你会不会放过他们?”

上官缃露出一抹纯真的笑容,道:“我若是不放过,怎会来到你面前。”

“现在才知悔恨?”

上官缃摇摇头:“我不算悔,只是无路可退。我不是棋子,也不是弃子,只是一个暂时可用之人……”

“可我却有了别的心思,妄想取而代之……如果……我真的能成为……那么,身前身后的这一切又算得了什么?可是,人各有命……”说到这里,上官缃苦笑一声,拍去了袍子上的斑驳灰尘。

燕惜荣讥诮道:“上官缃,你很聪敏,这本该是让我另眼相待的,但过犹不及这个道理,你不会不懂。可是你依然选择这么做,如此,一个食不果腹的人怎么成为我的对手?”

上官缃反问:“太子殿下没有想过么,我不信!我们流淌的血脉终究是一样的。功败垂成而已,若我无可奈何成为垫脚石,那么……去成全您的宏图霸业亦会甘愿。”

燕惜荣无言以对。

上官缃说:“我输了,无论如何也走不下去了。不过殿下……您一定要……所向披靡,去开辟我们先祖曾走过的那一条路。”

就在这时,燕惜荣听到一声沉闷的破空之音,只见一支弓箭已不知不觉穿过了上官缃的身躯。

她冷却的热意消弥,在远方沙漠的风土里,留下一个讳莫如深的目光。只见那残躯城池的最高处,巨大的日轮之下,一个男子傲然而立。

他站在上官缃刚才的位置,与天齐辉,烈日当空。

他俊美绝伦,他是那座“佛龛”旁边,不容忽视的唯一邪神。他手上还拿着弓弩,在金光弥漫里,他像是普度众生,又像是脾睨世人。

燕惜荣挑眉,以一个仰望的姿势,回望众生。

——

金刚寺里。

只有三个人在上香。一个少女老老实实地跪着,另外两个,一个比一个心不在焉。

迷悟有别,大约就是这样。

燕惜荣先开了口:“盟主大人,金刚寺灵验得很,怎么不跪?”

东方芝把玩着手里的扇子,面容翩翩,雍容典雅,反问:“郡主呢?”

燕惜荣不接这茬:“那……来还愿的?”

东方芝语气不咸不淡:“没许过什么愿。”

“哦。”

燕惜荣以为这就完了,东方芝却忽然又开口:“心诚则灵——但不如拜财神。”语气比往常轻狂了些,连旁边的顾韧花都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

顾韧花悄悄给自己鼓了鼓劲,捏着裙角,小声问:“大人,您派去做内应的那些人里,有个叫八角的?”

东方芝看她一眼:“怎么?”

顾韧花迟疑:“他……是顾家的孩子。在那儿待了这么些天,我……”

“顾家主。”东方芝打断她,语气不重,但也没留余地。

顾韧花没再问了。

正尴尬着,三人抬眼,看见一幅画。

浩渺无垠。山川巍峨,江水有韵,古都名城,宫阙辉煌,古刹静立,边关烽火……天下之大,尽收眼底。

江山留胜迹,我辈复登临。

东方芝这才高看一眼。他走到蒲团前,没跪,只点了一炷香,眉眼淡漠。

然后,那幅高悬的江山图,焚烧殆尽。

燕惜荣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心说这人又在抽什么风。

东方芝道:“图画错了,我正武门的位置,比画上大些。”

顾韧花心里嘀咕:何止大些……但没吭声,继续烧自己的香。

门突然被撞开,两个守卫冲进来,急得跟什么似的。

“殿下!”

“盟主!”

“大事!”

“十万火急!”

燕惜荣皱眉:“什么事?”

竹影说:“狮狮黏着一个老婆婆不放!那婆婆蒙着脸,谁也不认!”

燕惜荣拔腿就走。

另一个守卫阿肆喊:“公子公子!青山城那个少城主闹着要出家,说看破红尘了!何城主交代过的,我们——”

“愚昧。”东方芝面无表情,也跟着飞了出去。

烧香烧到一半的顾韧花:“……”

江山留胜迹,我辈复登临——孟浩然《与诸子登岘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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