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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午夜惊魂

顾霄廷返回餐车时,见骆汐支着下巴,正望着窗外怔怔出神。

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外面只有绵延不绝的荒原。

“又在作诗呢?”顾霄廷在对面落座,把一个易拉罐放在他面前的桌子上。

金属罐子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脆响。

“这什么?”骆汐的注意力被这罐东西勾走,忽略了前面的调侃,低头念出饮料罐上印着的英文,“Bubble Tea?”

骆汐的眼睛瞬间亮了,满脸藏不住的欣喜:“你从哪里弄来的啊?”

“车厢上买的。”顾霄廷简短地回答。

只不过不是车上小卖部买的,而是辗转了好几节车厢,才看到有位乘客桌上摆了两瓶,花了两倍价钱从他手里买的,只因为有个小孩刚刚说他想家了。

“谢谢!”骆汐迫不及待打开易拉罐拉环,仰头喝了一口,一脸满足地评价,“嗯~还不错,很丝滑,没加太多香精。”

“不错就行。”顾霄廷低声一笑。

骆汐嚼着奶茶里Q弹的珍珠,忽然想起什么,点开方才在月台拍的那张照片,把手机推到顾霄廷面前:“你看看,这上面的俄文是什么意思?”

顾霄廷接过手机,垂眼看向屏幕,用手指放大那排俄文字母。

“Явас любил безмолвно,безнадежно.”他低声读了一遍,然后翻开他手边的《普希金诗选》。

“嗯?”骆汐不明所以。

顾霄廷翻到其中一页,摊到骆汐面前,用手指着其中一行:“这是普希金《我曾爱过你》里面的一句话,中文译版是‘我曾经默默无语、毫无指望地爱过你’。”

骆汐看了看书,看了看照片,又抬眼看了看顾霄廷。

半晌后,终于憋出一句话:“这上面的字……不会是你写的吧?”

顾霄廷用书敲了敲骆汐的脑袋。

“有话好好说嘛,君子动口不动手。”骆汐委屈地揉了揉自己的头。

“普希金被誉为‘俄罗斯文学之父’,是很多人心中的精神领袖。”顾霄廷说,“你在哪里看到都很正常。”

“我就这么一说,”骆汐嘟囔着,“那你为什么这么喜欢他?普希金也是你的精神领袖吗?”

话音落下,顾霄廷放在书页的指尖轻颤了一下。

这种问题太空泛了,他完全可以随便编个理由搪塞过去的,甚至没有理由也行。

但他却说了实话:“因为我父亲喜欢他。”

“所以?”骆汐停顿了一下,小心地组织措辞,“你想在普希金的文字里……探寻你父亲的精神世界?”

顾霄廷看着对面的骆汐,恍惚了片刻,然后轻轻地点了头:“嗯。”

“那……找到了吗?”骆汐对上他那双深邃的目光,试探地问。

顾霄廷轻轻摇了摇头:“还没有。”

骆汐宽慰地弯了弯眼睛:“不着急,时间还长,总有一天能。”

“或许吧。”顾霄廷淡淡地回答,将目光投向窗外看不到边际的荒原。

“唉,你注意到下面的日期了吗?”骆汐指了指屏幕,“就是一年前的今天,太巧了吧。”

顾霄廷收回目光,重新落回照片上,应了声:“嗯。”

“你想啊,”骆汐身体微微前倾,“如果不是你下去抽烟,我也不会跟下去;我不跟下去,就不可能发现那块里程碑;我没走到里程碑面前,我就看不到这些文字……就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冥冥之中指引着我走过去一样,你不觉得很神奇吗?”

“你在念绕口令呢。”顾霄廷没忍住,轻笑出声。

“就这个意思嘛。”骆汐有些急,在空中胡乱比了个手势,“简单来说就是,命中注定让我看到它……你相信这种说法吗?”

顾霄廷欲言又止,转而靠回椅背,端起茶杯,他从来都不是相信宿命论的人,在他看来,那不过是无力反抗者的自我安慰。

他缓缓开口:“从概率学上来讲,这只是随机抽样中一次偶然事件。”

“这种说法显得太冰冷了,我不喜欢。”骆汐瘪了瘪嘴。

“那你喜欢哪种说法?”顾霄廷反问。

骆汐单手托着腮回忆着,手指无意识卷着自己的发梢:“我记得史铁生写过一句话,大致意思是,站在童年的位置瞻望未来时,会觉得前途未卜,但是站在终点看整个生命轨迹时,只能看到一条命定之路。”

“所以说,‘注定感’往往在结束后,而不是出发前。”顾霄廷看着他的眼睛,“但你有没有想过,‘命定之路’的终点,其实是由无数个‘出发前’的选择铺就的?”

骆汐小声嘟囔着:“但……那些选择,也是冥冥之中的安排啊!”

“冥冥之中也好,潜意识指引也罢,这些选择的构成,源于每个人的性格、经历,还有行为模式。”顾霄廷平静地说,“可以把巧合看成一个个锚点,把这些锚点串联起来,就会有一种命运早就写好的错觉。”

骆汐咀嚼着话里的意思:“我可不可以粗暴地理解为——我命由我不由天?”

“可以。”顾霄廷啜了口茶,“你想透风所以下去,你想活动,所以走了过去,你对这个世界充满了好奇,所以你看到了它,但也就只有这样一个你,才能看到这样的它。”

顾霄廷补充道:“当然这只是我个人的见解,这种事情见仁见智。”

骆汐眯了眯眼睛,仔细打量着对面的人:“你……和我想象的不太一样。”

顾霄廷抬眼看着骆汐:“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骆汐低头笑了笑。

骆汐记得之前看过一个辩题——命运天定VS人定胜天。

他其实暗自偏向宿命论那一边,他有些悲观地认为,在时代的大洪流下,个人的命运被裹挟其中,实在太微不足道,潮水往哪边走,人就往哪边走,能不被吞没,已是万幸。

可奇怪的是,他又总会被另一种声音吸引,那些高喊着“人定胜天”的人,明明逆着潮流,却站得笔直。

他并非认同,只是欣赏。他就在这摇摆中待着,一边承认着命运的重量,一边又忍不住望向那些试图扛起命运的人。

话题到这里便收了尾,两个人都很默契地没有再开口,关于命运与选择的话题,本身就没有答案。

走出餐车,准备分别时,顾霄廷突然开口:“晚上如果太吵,可以来我包厢,这边第五间。”

“好。”骆汐朝他弯了弯眉眼。

骆汐回到自己包厢时,对面床铺坐的,果然是清晨送Ivan时瞥见的那位乘客,一个体重目测超过300斤的胖子。

整个人几乎占满了下铺的半边空间,像一座安静蛰伏的小山。

骆汐礼貌地朝他微笑颔首打了个招呼,随即坐回自己的铺位上,翻开随身携带的《罪与罚》。

他翻了几页,隐隐觉得有一道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但等他抬头试图捕捉时,却发现对面的人在低头看手机。

骆汐觉得自己可能被顾霄廷传染了,有点神经兮兮的。

他合上书,关掉头顶的壁灯,躺下了。

夜里,包厢里意外地还算安静,呼噜声没有他想象中那般震天响。

骆汐暗忖自己先前以貌取人了,看来呼噜声和体型不一定成正比。

伴随着火车有节奏地摇晃,骆汐眼皮渐渐沉重,意识一点点坠入梦乡。

恍惚间,脚踝处突然一紧。

像表带扣上的触感,但只持续了几秒,就消失了。

他忽然间意识到了什么,睡意像被针扎过的气球,“嗖”的一下就飞了。

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不敢轻举妄动,保持着当前的姿势,全身肌肉绷得僵硬。

骆汐尽可能地屏住呼吸,竖起耳朵仔细分辨包厢里的声音。

今晚包厢里只有三个人,上铺的那位兄弟一动不动,打着均匀而绵长的呼噜。

旁边的胖子?

火车的“哐当”声在夜里格外明显,掩盖住了细碎的声音,他分辨不清。

过了一会儿,这种感觉再度袭来。

这一次,他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的左脚踝被一只粗糙的大手给捏住了。

骆汐脑袋里“轰”的一声炸开了,瞬间被一种极度的恐惧攫住。

脑袋里不由自主地浮现一幅画面,床旁站着那个体重超过300斤的男人,像一座山一样俯视着他,黑暗中有一只手伸向了他……

脑袋里警铃大作,无论如何,不能躺以待毙。

他屏住呼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等待那只手再次松开。

这一次骆汐没有犹豫,假装突然被噩梦惊醒,嘴里含糊地念叨了两句,猛地起身,顺手抓起手机,趿拉着鞋溜出包厢。

一直跑到车厢连接处的光亮处才停下来。

他站在白炽灯下,靠着墙,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着。

现在唯一能去的地方……

他看了眼手机屏幕,凌晨2点45分,这个点顾霄廷应该在熟睡中,被吵醒他会不会生气。

怂也好,怯也罢,面子可以丢,小命最重要。

骆汐咬了咬牙,悄声穿过走廊,来到顾霄廷包厢门口。

抬起手,犹豫了几秒,轻轻地叩响了门。

毕竟半夜被敲门也挺吓人的,骆汐压着嗓子自报家门:“是我,骆汐,你睡了吗?”

门几乎是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就打开了。

顾霄廷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白色T恤和灰色运动长裤,头发有些凌乱地支棱着,跟白天衬衣西裤、一丝不苟的模样截然不同。

“出什么事儿了?”他侧身让开,“怎么这么慌?”

骆汐闪进包厢,后背抵在门上,额头上渗出一层薄汗,唇色苍白,胸口小幅度地起伏着,像一只受到了惊吓仓皇逃窜的小兔子。

顾霄廷从兜里掏出一方手帕,递给他:“别急,先擦擦汗。”

骆汐接过手帕,紧紧攥在手心,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发颤:“刚刚有人……捏我脚踝。”

“什么?”顾霄廷眉头一下皱紧。

“我确定,至少两次,就是上午上车的那个胖子。””骆汐用手帕胡乱擦了擦额头,然后用拇指和食指圈了个C字形比画着,“就像这样,捏住我的脚踝。

说着说着,突然像泄了气的皮球,肩膀一塌,身体往下缩了一截:“唉,其实也不是多大的事儿……但就是让我感觉很不舒服,当下特别害怕,就……”

骆汐用手抓了把头发,语气带着懊恼和愧疚:“算了,我大一男人在这儿矫情个什么劲儿,公共场所他不敢真的对我做什么,还大半夜把你吵醒,是我太小题大做了,实在不好意思啊。”

骆汐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手里拽着的是一方浅蓝色的手帕,看样子应该是顾霄廷的贴身之物。一时间感觉这东西有些烫手,这么直接还回去不太合适。

“这个……我弄脏了,我洗干净了还你吧。”骆汐甩了甩手里的手帕。

顾霄廷没说话,直接伸手接过手帕,慢条斯理地叠好,放进口袋里。

“骆汐。”

顾霄廷突然叫他的名字,很郑重,这是骆汐记忆中的第一次。

“嗯?”骆汐抬眸看着他。

顾霄廷看着他的眼睛,很认真地说:“你觉得不舒服就是不舒服,跟你是不是大男人没关系,这也不是矫情,你明白吗?

骆汐愣住了。

“别憋着,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发泄就发泄,不用担心我会怎么想,你自己的感受才是最重要的。”

那一瞬间,骆汐感觉自己下坠的情绪被稳稳地接住了。

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拿起桌子上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拧开盖子,咕噜噜灌了好几大口。

顾霄廷慢慢伸出手,拍了拍骆汐的肩膀:“没事儿了,你现在很安全。”

骆汐一屁股坐到另一张光洁如新的床上,顺手把枕头抱在怀里,嘴里喃喃地说道:

“其实……我感觉自己被侵犯了,虽然这么说可能有点过了,但是……其实我当时应该吼出来的,但是他那么大一只,差不多是我的三倍,我真的很害怕,他想弄死我都用不了两只手。”

声音里越来越委屈,可以拧出一把酸水。

顾霄廷顺着他的话,故意逗他:“那他一只手要怎么弄死你?”

骆汐把手放在自己脸上:“像这样死死按住我的脸,一分钟内我小命就呜呼掉了。”

顾霄廷见他还来劲了,失笑一声,不再和他乱扯,正色道:“你做得很对,这里是国外,你语言也不通,任何情况下,首先要保证自己的安全。明天我帮你把行李拿过来,后面几天你就在这儿睡。”

骆汐撅着嘴巴:“万一他明早就走了呢,先看看吧。”

顾霄廷不是在和他商量,语气不容置喙:“他走不走你都留在这里,我才说了,安全第一。”

“哦,好吧。”骆汐好像很勉强的答应了。

四人包厢升级成双人包厢,赚翻了,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他把脸闷进了枕头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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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午夜包厢惊魂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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